《我和星星有个约会》人间姑奶奶

193、第 193 章 看世间九曲

　　布布看着他几近疯狂的笑和眼底翻涌的暗潮有点后怕。
　　这模样像是赌徒掷出最后筹码时的癫狂，又挟着饮鸩止渴的温柔，眼含担忧劝道。
　　“公子何必如此？若是伤了自己，恐怕……”
　　“恐怕什么？”
　　溪颜轻笑一句，打断她的话，又望向窗外，欣赏起热闹的街景，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相处的这段时间，我已经了解她了，她还不了我的命，一辈子都活在愧疚中，我不过是……再给她一次选择罢了。”
　　布布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溪颜决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够改变，车厢一时陷入沉寂。
　　溪颜突然攥紧青丝，苍白的指间不知何时多了支玉簪。
　　正是平日总戴的，突然合拢掌心，簪尖头刺进皮肉，血珠顺着掌纹蜿蜒流下。
　　布布慌忙要去查看，却见他抬手阻止，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驾你的车。”
　　江面上，船舱的房间，烛火映得人影恍惚。
　　坐船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江水滔滔，我倚在船头心里全是黎九五的影子，很是舍不得。
　　那时风也缠绵，云也缱绻，连浪花都在不舍。
　　现在坐船回的时候，船行千里，我却没有归心似箭的迫切。
　　原来，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间变了，溪颜用了一百七十多年，不动声色走进心里。
　　在里面生根发芽，开出无法忽视的花，留下深深的印子，再也无法抹去。
　　现在满脑子都是他苍白的容颜和那双总是含着笑的桃花眼。
　　一句句温柔的低语，欠他的命，欠他的情，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偿还。
　　感觉自己变成一个贪婪的坏人，一个窃取他人命和心，却又无法回报的卑劣之人。
　　在这场情感纠葛里，明明是最大的收益者，得到黎九五的爱，得到溪颜的情，却比他们任何一个都还要纠结。
　　夜深了，躺在床上望着舱顶晃动的灯影，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脑子不断浮现溪颜的笑容，笑容越是灿烂，就越愧疚。
　　明知不该去想，不能去想，偏又想到，无法控制的思想，自嘲笑了笑。
　　最终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一个苍白无力的借口，好减轻心里的负罪感，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管怎么样，还活着就好……”
　　心里却清楚，有些债，活着怕是也还不清，板着手指头开始算，至少得找四条五十年白鱼吃才还得了。
　　船过江湾时，月光突然碎成黎九五的眼睛，几个多月前他送我北上，也是这样溶溶的月色。
　　拉着我的手说一个月内就来接，可如今船舱里飘着溪颜调的安胎香。
　　枕下压着溪颜绘的虎头图，连熏炉里升起的青烟，都凝成他含笑的眼眸，熏得人眼眶发涩。
　　半梦半醒间，仿佛回到借命的第二日，他躺在床上低笑，气若游丝却眉眼含春请求我。
　　“待你诞下麟儿，可否允我当个便宜师父？”
　　惊醒后摸到小腹高高隆起的弧度，这个本该属于黎九五的血脉，现在却裹了溪颜分来的半数命限。
　　回来是顺水行船，雨季过后，水位高涨浩浩汤汤奔腾不息。
　　推着船只飞速前行，比来的时候要快许多，不过短短五日光景，船就到了方城。
　　方城再往下游走，就是离城，从离城出发，若一路不停用不了两日，就能抵达兴城。
　　我心心念念的归宿，原本，还盘算顺道去晋城找青青一趟。
　　可一想到腹中孩子看着好像马上要临盆了，行动不便无奈之下，只能放弃这个念头。
　　一路行来船未曾停歇，直到经过方城，小黑才吩咐大家在码头停下，补些所需的物品。
　　我扶着腰走上甲板，天气正好，外面有蓝天，有微风，有暖阳。
　　与上一次经过相比，码头热闹许多，人来人往，都是叫卖的小贩和行色匆匆的商人游客。
　　烟火气息多少冲淡我对离去地的不舍之情，小黑将一件薄披风盖在肩头。
　　“王后，风大当心着凉。”
　　我回神拢了拢衣襟，这少年侍卫总学不会改口，仿佛多唤几声王后，就能把那些旧事都锁进江雾里。
　　倚着雕栏看两岸青山转成黛色，方城码头飘过新麦的清香，脚夫们赤着脊梁扛麻袋。
　　站在甲板上，随意扫过来来往往的商客行人，各自忙碌自己的事情，让原本有些烦闷的心都平静一些。
　　可这份平静没有持续多久。
　　“听说了吗？北王溪颜好像中毒了，药石都不灵了。”
　　一句突然的话，像一道闪电击中我，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可惜了一手惊才绝绝的琴技。”旁边很快有人接过话头，语气惋惜。
　　“琴技好是好，不过他人长的更加美，我家那口子都被他迷死了。”
　　又有人接话，事不关己的调侃让周围人都笑了起来。
　　我却觉得，这笑声很刺耳，很残酷。
　　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楚了，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
　　腹中的孩子也感受到内心巨大波动，突然踢了一脚，只感觉头晕目眩。
　　眼前一黑身体失去平衡，差点栽倒在地，幸好身边的小黑手快，及时扶住才稳住身形。
　　他担忧喊了一声：“王后！”
　　我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溪颜中毒了？药石无灵？欠他这么多，还没还他就要走向死亡了？
　　咸腥的血味在嘴里漫开，不知何时竟把下唇咬出了血。
　　江水突然竖起墨玉屏风，倒映出无数个溪颜教弹琴时的画面。
　　还记得他垂落的发，还记得握着指尖拨弦，说冰弦似人心，绷得紧了要见血，松了又不成调。
　　小黑稳稳扶住几近崩溃的我。
　　我却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攥住他衣袖，颤抖的声音里是无法抑制的悲伤和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我已经回来了，已经回来了啊！黎九五连条命都容不下吗？”
　　质问含着绝望的控诉，以为回到黎九五身边，就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却不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挽回。
　　小黑沉默不语，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在我看来，不说话就是默认黎九五所为。
　　心里的怒火瞬间爆发，看着他那张熟悉忠诚的面容，生气甩开他的手，大声吼道。
　　“告诉黎九五，既然这么受不了，干脆分开吧！”
　　说完这句话，再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头也不回直接飞下船。
　　不顾后面紧追不舍呼喊的小黑，漫无目的在天上飞。
　　只想甩开这些眼熟的人，只想逃离让人感到痛苦的地方。
　　突然一瞬间，什么都不想要了。
　　只想恢复原来的样子，自由自在的自己，所有的人和事都变得没有意义。
　　看世间九曲回肠，看世间万物皆成泡影，所空既无，一空到底，就是这种感觉吧。
　　不知道飞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消失，终于甩开所有人。
　　直到筋疲力尽，才落在一处陌生的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道。
　　几个孩童在街边摊贩间追逐打闹，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菜。
　　走在街上，忽然觉得无比轻松，这里没有人认识我，只剩下自己。
　　走累了，随意找了家客栈，木质的招牌被岁月侵蚀已久。
　　推门进去，柜台后打盹的伙计惊醒，揉着眼睛问：“夫人，打尖还是住店？”
　　“一间干净的房。”我丢下一块碎银，连话都懒得多说 。
　　伙计引我上了二楼，房间简陋倒也干净，倒在床上，连外衣都没脱，就这样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无比香甜，所有烦恼和忧愁都抛到九霄云外，腹中孩儿也乖得出奇。
　　此时此刻，我感觉不欠任何人的，可以自己做主做任何事。
　　没有梦，没有牵挂，回到最初的模样，想睡就睡，想起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