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回殇》苏*

48、第八章 烛影摇红（七）

　　清早时分还明媚和煦的春色，此刻又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将邱瑞齐尸身停在西厢的最外一间，众人彼此相对无言。
　　眼看天色愈发阴霾，一个惊雷震得地动天摇，竟是将门楣之上的牌匾都击落了下来。
　　“砰”的一声，盈袖山庄四个大字，毫无预兆般跌落地面，一个“盈”字斜斜裂了开来，乍看去，好似一个“尸”和一个“盅”。
　　安放尸体的杯皿，似乎再没有任何一个形容能够比这几个字更加适合此刻的盈袖山庄。
　　举庄上下乱作一团，只有沈漪，只有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回来了，她回来报仇了……
　　我没有看错，那个白衣的女人，正是沈湮……
　　但沈漪毕竟是沈漪，她咬住了下唇，直奔沈淳客房而去，这世上能够叫她如此全心全意相信着、并确定永远不会出卖自己的人，唯有这个与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而已。
　　这便是血缘，而沈湮与他们，从未有丝毫相干。
　　她轻叩门扉，而其中无人来应。她站了许久，忍不住抬手轻推，吱呀一声，房门未锁，她便径直走了进去。然而直到走得近了，她才确实相信了眼前她所看到的一切，沈淳仰面躺在床榻，宝剑唯澄贯穿他的心房，血已凝固，铺了床前榻边满目的红，此刻的他，就算华佗再世，也终于是回天乏术了。
　　她尖叫起来，虽然她早已不知自己发出了怎样的声音，然后她扑向了沈淳的尸体，嚎啕大哭。
　　沈漪，永远完美无暇的沈漪，至少此刻之前，她从不曾如此失态。
　　“邱兄和淳弟出事前后，乔筝在哪里？”狄枫等人闻声而来，却是大吃一惊，顾不上安抚妻子，已是忙不迭回头唤了聂晶来，他与乔筝的房间相距最近，这些天来，一直是聂晶明里暗里盯着乔筝的。
　　“无论日夜，从未踏出房门半步，就连日常起居都是下人照顾着的，除非他有帮手，否则决不能为。”聂晶深知狄枫此刻已是方寸大乱，于是先嘱咐了些人守着沈漪，而后才与狄枫出了门去。
　　“不是他，原来真的不是他……”狄枫兀自站定，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你与三弟随我再去见他……”

　　“沈湮？虽不曾见，大名却是如雷贯耳的，”乔筝倒是淡然，仍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虽说他的头衔只是小小一名琴师，却因了四海闻名之故，上至达官显贵，下到贫民百姓，人脉与见识皆是颇广的，“我听说，些须年前，玄剑门的萧屺萧掌门曾与沈湮交手，却险些丧命于她的碧玉丝和血玲珑之下，多年之后再提及此事时，曾给过沈湮一个评价。他说那女子太过心高气傲，出手甚是狠辣，又不守江湖规矩只是一味求胜，若她在江湖行走至今，恐怕武林竟躲不过一劫……”
　　“你们根本不了解沈湮，”宗嗣如坐不住了，愤声道：“她不是不守规矩，而是根本不懂也不屑于什么江湖规矩，她天真又单纯，只听我说了一句他们沈家的迷侠剑法好看又好用，便吵着要做我师父教我剑法，她知道我最爱走南闯北便送了我一对雪翎鸽子，好让我遇到难事便可轻易传书回来求救，她遇见我大哥之后说不杀人了就一个也不曾杀，这样的女子，率性而为，哪里不好？如今人不在了，一个个都出来编排她的不是，大哥，你难道连一句公道话都没有？”
　　“三弟，你住口。”狄枫大喝一声，唬得宗嗣如不敢继续说了。
　　“大哥息怒，”聂晶忙安抚住二人，“我说句公道话，如今咱们都不该重提沈大姑娘的旧事，非但于此刻毫无益处，还要伤了咱们兄弟和睦，当今之计，寻到那真凶才是正理，若依今日形势判断，晶以为，此番祸事恐怕只是端，未必是终啊……”
　　听聂晶一席话，却似醍醐灌顶般惊醒了狄枫。
　　“不错，不错，若真是她，又怎会放过盈袖山庄，势必要杀到里里外外鸡犬不留才对，如此说来，不如叫众宾客速速离开此地……”狄枫自言自语，忽而点头，复又摇头，“不对不对，此刻人都在这里，我才有机会保护他们，倒令她不便下手才是。”
　　“大哥，当年你到底对沈湮做了什么？说什么不放过？”宗嗣如不解，又问道。
　　“当年是沈湮不告而别，并非大哥薄情。”聂晶坐在下首，正色道，“我与邱兄、玉兄、乐兄当时都在场，是沈湮留书出走，怎怪得别人？”
　　“我不信，沈湮决不可能弃大哥而去！”
　　“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你不信！”饶是冷静如聂晶也终于按捺不住，拍案而起，“三弟若再造次，别怪我封住你的嘴！”
　　“诸位……”不知何时，玉无痕已站在门口，“在下方才路过狄夫人卧房时，听得其中好似传来古怪声响，敲门不应，又实在不敢冒昧闯入，所以不敢迟疑，马上前来寻人。”
　　聂晶闻言却是再也坐不住，飞身而出，直奔沈漪卧房而去，宗嗣如和玉无痕恐生意外，紧随其后，而狄枫正待迈步，身后一人声音已是缓缓传来，虽然并不响亮，却字字嵌入狄枫胸中，直逼那从来无人触及也无人知晓的内心一隅。
　　“看二庄主对狄夫人，情深理应不止十分吧，”乔筝一笑，“或者竟比庄主用情还深，也未可知呢？”
　　“你想说什么？”狄枫侧目，眉心一聚。
　　“自古以来，以人身而修魔道者不计其数，所谓魔由心生，不过贪、欲二字罢了，”乔筝伸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狄庄主快去吧，虽有二庄主在，但夫人毕竟还是庄主的夫人，旁人又怎敢悉数代劳？”
　　而狄枫的眉，早已锁得更深。只因乔筝这句话竟是话中有话，若狄枫在，则无人敢染指沈漪与盈袖山庄半分，而若他不在了呢？
　　想到这里，狄枫不禁冷静下来，反复回忆这短短一日之内所发生的翻天覆地，方才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心中那隐藏多时、几乎早已深不可见的毒瘤所在。
　　不过是钝器割下了头，琴弦可为，瓷片可为，为何自己坚信不疑就是碧玉丝所为？下毒害人，天下间无嗅无味的奇毒比比皆是，又有谁说了定是血玲珑没错？
　　是他，他自己一意孤行的这样以为着。
　　可是沈湮已经死了，千真万确，毋庸置疑。
　　若是如此，又是谁，能深知他心中这绝不足以对外人道的苟延残喘并神不知鬼不觉的加以利用呢？
　　非至亲至近者，不能为也。
　　宗嗣如？不，他终年隐匿行踪于四海名胜之中，连自己娶的不是沈湮都不知道，否则以他的性子，恐怕早已冲回盈袖山庄来质问自己，不可能是他；沈漪？虎毒尚且不食子，沈淳是她左膀右臂，今时今日的地位还是多靠着娘家声望才坚不可摧，也不会是她；还能是谁？是谁？用这样的方式彻底击溃狄枫从而将他手中的一切都收为己有。他的妻子，他的盈袖山庄……

　　聂晶！
　　聂晶！！！
　　那一刻似有惊涛骇浪席卷狄枫内心，原来乔筝所谓的魔由心生，竟是这样。
　　狄枫缓缓踏入后院，向着他与妻子的日常居所走去，他的心已然静了下来，他知道沈漪不会有事，因为她是那个故弄玄虚的人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最高奖赏，他不会伤害她。
　　隔着半掩的门扉，他看到自己的妻子正埋在聂晶胸前无声啜泣，而他拥着她，无视于四面八方即将淹没他俩的尴尬视线，聂晶，原来你已这般肆无忌惮，你早把当年的兄弟情分抛到了九霄云外。
　　狄枫突然冷哼一声，推门而入。
　　“大哥，你去了哪里，为何现在才来？你知道大嫂伤心欲绝，非但没有一丝疼惜，甚至罔顾她的安危，凭心而问，你心中到底还有没有她？”自己还未开口，迎接他的倒是聂晶的咆哮质问，很好，这招欲加之罪，你用的不错。
　　而沈漪看见狄枫，方觉自己行动失宜，于是后退一步，通红的眼圈直直望定了自己丈夫，不知该要如何解释才好。
　　“狄兄，方才嫂夫人只是哭得伤心，并没甚么异常，是我冒失了。”玉无痕上前一步，深深行了一礼。
　　而狄枫却并无丝毫愠怒之色，反笑了起来：“玉兄一番好意，何来谢罪之说？沈湮此番回来冤魂索命，恐怕只有我死了，才能一了百了，届时一家老小，还望二弟费心多加照顾。”
　　聂晶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无名怒火已在瞬间升腾蔓延，这许多年，世人皆以为你俩乃是多年难得一遇的神仙眷侣，而值此危难之际，你不保护她倒也罢了，竟还如此轻易将她推脱给了别人，因此长袖一挥，怒道：“不劳大哥相托，聂晶就是拼上一条性命不要，也定会护得大嫂周全，绝不假手于他人。”
　　“如此甚好，夫人以为如何？”狄枫头一偏，又看沈漪。却不知沈漪心中惊恐莫名，竟深藏着另一番与他全然不同的思量。
　　……枫哥怎知姐姐已死？还说什么冤魂索命，莫不是说给我听？现在细想，两年前大婚之日，枫哥看过那封留书，竟是冷静非常，好似什么都一早洞悉那般，就是和我成亲之后，也根本一次都没去寻过姐姐下落，他为什么不惊慌、不愤怒，难道他早就知道是我害了她，因此眼下种种，莫不全是要为姐姐报仇？
　　他是要将我推上这幸福的顶端，然后再全部收走，好叫我一无所有不成……
　　见沈漪低头只是不语，狄枫一颗心早已凉透。自嘲自伤一时，方抽出手边佩剑，冷冷一笑，直指聂晶：“今日不杀小人于此，誓不为人。”
　　“狄枫，你欺人太甚，聂晶不才，倒也不愿做个无胆鼠辈，这就领教。”聂晶已在气头，拔出腰间鲸骨折扇，脚下一点一踏，霎时凌空而起，直奔狄枫而去。
　　两人飞身掠过花厅，这就大打出手。可狄枫实在不负剑神盛名，腕挑闪电般干净利落，不过眨眼瞬间，几十招已过，众人尚未回神，便见聂晶浑身浴血半跪于团团花簇之中，竟是牢牢钉住似的动也不动，手中折扇都已埋了一半，深红液体漫过指尖、下颚，沿着消瘦轮廓缓缓下坠。
　　“忠君一生，是聂晶错了……”
　　说罢仰天长啸，那鲜血渐渐蔓延，没入花田之中，直至再无一丝声音。昔日朝夕不离的手足兄弟，那般豪迈，那般轩朗，从此之后，终于再也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