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李】时差》灯塔钟声

6、第 6 章 “纯阳掌门

　　李忘生离开黑市处理抓捕后续事宜，将谢云流留在了茶馆。
　　他显然早与茶馆老板认识，走之前十分顺利地谈好赔偿，又预订了一个月的食宿。
　　“黑市的人大多不可信，但这家可以放心。”李忘生将从茶馆老板那取来的房卡交给谢云流，低声道：“巡查会持续一段时间，先别离开。”
　　谢云流却只垂眼看他：“你误了我的事。”
　　语调平平，听起来比刚才还不高兴。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李忘生话音微顿，注意到他的目光，顺着低头，却见衣襟的盘扣松开了。
　　“能帮我拿一下么？”李忘生手里还拿着谢云流的房卡，盘扣小巧精致，单手很难扣好。
　　谢云流置若罔闻，抬手捏住了小小的扣坨。
　　“你经常来这儿？”他将松散处两侧衣襟拢了拢，漫不经心问。
　　这个距离有点过近，李忘生微微仰头：“以前来过。”
　　扣坨穿入扣带，谢云流低头的姿势没变，却向上扫了他一眼。
　　盘扣的位置这么靠近心口，李忘生一点防备都没有，还这样将脖颈这种要害展露在他面前。
　　引颈就戮一样。
　　“你心口上的那道伤，怎么来的？”他冷不丁问。
　　李忘生瞳孔一缩，蓦地抓住他的手。
　　谢云流敏锐地察觉到他心率急速变快，几乎应激——这个问题是李忘生不能碰的禁忌。
　　谢云流顿了顿，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李忘生却立即放开了他的手。
　　“抱歉，那只是意外。”眨眼间的工夫，李忘生已经调整好了状态，甚至微笑道：“多谢师兄关心。”
　　谢云流盯着那个微笑，咽下了追根问底的话。
　　李忘生不想告诉他，无论与谁有关，李忘生都不想告诉他。
　　于是谢云流保持了沉默，没有继续追问，李忘生礼貌地提出离开，将他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夜深人静，李忘生在家中看完了二十九年前谢云流去往长安、从长安赶回纯阳的记录，桌角放着他下周去长安的述职报告，以及一份起草中的议案。

　　李忘生始终觉得当年的事或许另有原因。
　　尽管是盛怒之下赶往长安救人，又经历厮杀从长安回来，可上山时师兄仍然还算有理智，未曾大打出手，未曾伤及无辜。
　　但从偷听后现身开始，就好像丧失了理智判断，对师父要交出他深信不疑，还跟师父、跟他都动了手，下山和后续逃亡的路上更是进入狂化状态，大开杀戒。

　　造成狂化的原因一般有三种，常是多因素叠加：信息过载、精神屏障弱受损导致的感官失控；哨兵与向导结合断裂；战斗中激烈情绪及某种强烈刺激所激发的生存本能。
　　结合断裂必然不可能，大概率是感官失控和应激防御。
　　长安劫囚高强度的战斗，持续不断的灯光、声响、气味足以让他信息过载；始终沉浸在信息过载的环境无形削弱了他的精神屏障，从而进一步加剧信息过载，最终达到感官失控的地步。但单纯感官失控导致的狂化是逐步陷入，谢云流的轨迹却有个明显转折。
　　还有一个诱发他狂化的引子。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被忽略了。

　　李忘生调出谢云流的身体数据记录，反复对比回看从长安赶回纯阳的记录，一帧一帧排查，终于找到一段波动异常的数据。
　　谢云流在临近抵达纯阳前，有一小段精神力波动稍弱的时期。如果说哨兵平时的精神力是一条时有波动、相对平稳的曲线，狂化状态的精神力是峰谷都远超平均值、急剧变化的折线，这一段就像是介于二者之间，精神力略微失控，却又达不到狂化的状态——神游。
　　神游症，哨兵陷入自己的精神世界无法清醒，感知不到外界的危险，在危急时刻会导致丧命的走神。
　　谢云流在离开长安时，精神波动就已经比平时要高，这一段藏在上下波动的曲线中，又很快结束，若不是李忘生观察到这之后谢云流的心率、呼吸频率等数值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很难被注意到。
　　数据显示谢云流很快清醒了过来，可神游中看到的东西却对他产生了某种影响——或许这就是诱因。

　　他在神游中看到了什么？

　　李忘生盯着那一小段曲线。他已经掌握了谢云流离开纯阳去往长安、从长安回到纯阳、从纯阳离开时的客观记录和谢云流自身数据，只差一段关键时期。
　　——长安劫囚时发生了什么？
　　会和后来的神游有关么？

　　不待李忘生进一步思索，通讯器响了，东瀛人的审问结果出来了。
　　当日参与刺杀的东瀛人全部一网打尽，皆称是为谢云流报仇，再三审问下，才得知行动受命于藤原广嗣。
　　“报仇是假，挑拨离间是真。”李忘生坐在书房虚拟屏前，“打着谢云流的名号杀害的无辜者越多，中原与谢云流的矛盾就越深；他们甚至多对纯阳弟子下手……
　　——师兄与纯阳的关系会更加不可转圜。
　　李忘生面色凝重。
　　通讯那头，下属接着道：“我们收到消息，谢云流在窗口期关闭前曾出发来中原，按星际航行时间算，将在休整期结束后抵达。”
　　李忘生握着笔尖的手微微一顿。
　　“按照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主谋是藤原广嗣，谢云流是否知情不得知，他此时前来，意图不明。”
　　……

　　通讯结束后，李忘生静坐半晌。
　　按星际航行时间算，师兄本应当三个月后抵达，为何先前便已出现？
　　是放了假消息掩盖真实出发时间，还是中途采用了某种手段缩短航行时间？

　　李忘生回想起第一晚，在双子大楼与谢云流见面时，谢云流精神力波动十分紊乱，靠束环约束才没有外泄——那是由于高强度时空穿梭，生理指标急剧变化导致的后遗症。
　　是什么让他突然改了主意，不惜冒着危险也要尽快前来？

　　“……”
　　李忘生忽然起身，迅速收拾桌上散乱的东西。
　　他想去见谢云流，现在就想。
　　想问他到底为什么来此，想说他可能找到了当年的事另有他因，想问他现在漂泊四方什么时候打算回来。
　　系统发出震动提醒，心率上升。
　　李忘生深吸口气，慢慢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总是在对师兄相关的事上难以自控。
　　他抱着笔记准备离开书房，这时茶馆老板发来讯息：谢云流走了。
　　“……”
　　李忘生站在原地愣了半晌，他下意识要给茶馆老板拨通讯，却又想起自己其实有谢云流的联系方式。
　　谢云流给过他，说有事的时候联系。

　　李忘生手指停留在联系人界面，却迟疑了。
　　他并没有查清当年原因，系统也还没升级完成，谢云流还在等他的剑贴，也不愿多留在他准备的地方。
　　……他没有理由联系谢云流。
　　有时候冲动只是一瞬间的勇气。
　　李忘生最终又关闭了通讯。

　　等他从长安回来，拿到关键证据，查清当年的原因，就可以和师兄好好坐下来谈一谈这件事情。
　　到时系统升级完成，可以将剑贴取出，他也可以以此为由再见师兄。
　　不能着急。

　　*
　　接下来的日子到新生第一轮选拔结束，可谓是风平浪静，新生没再出什么岔子，东瀛人仿佛销声匿迹，李忘生也再没收到谢云流的消息。
　　经过筛选后，留下的新生将正式拜入纯阳宫。
　　纯阳招新告一段落，李忘生出发去往长安。

　　作为纯阳掌门，李忘生本就在每年年末都要去一趟长安星，今年又多了一项政务兼职。
　　去时还算平静，述职也算顺利，草案还未完成，还不是提的时候。
　　李忘生捏了捏眉心，坐上星际舱，对司机道：“回去罢。”
　　他少时曾与师兄结伴游玩长安，如今师兄不在，他也没有游玩的兴致，公事结束后便开始回程。

　　李忘生望向窗外，停车场内略显空荡，他们来时停得靠里，如今出场要耗时许多。
　　长长短短的显示屏提示着出口方向和行驶路线，李忘生慢慢放松下来，目光散漫，却无意间瞥见显示屏映照出电梯间的一角。
　　角落里露出半个深色身影，靠着墙。

　　李忘生目光微动，望向前排的司机。向导的精神感知很敏锐，他进来时，并没有感觉到恶意。
　　舱内没有发生争斗、更没有血腥，大概只是弄昏了，放进了楼梯间显眼的地方，这里时时有人巡逻，司机不会有太大危险。
　　一路寂静无声。
　　李忘生看了这个人半晌，直到驶出长安星的范围，进入公共领域，才开口道：“师兄。”

　　驾驶座上的人按下了身侧的某个按键，船体解除伪装，露出真正的内部空间。
　　“自动驾驶模式开启。”
　　驾驶座上的人解开安全带，起身向后走来。

　　在方才等待驶离长安的过程中，系统一直提示李忘生心率过快，脑海里有道声音雀跃：
　　【是师兄！这么快就又见到了！】
　　“是师兄，没想到……或许也是碰巧。”
　　【真的有这么巧么？】
　　“是巧合，冷静点。”
　　【或许师兄根本没走，一直都在！】
　　“师兄有他的事要做，冷静点，心率过快了。”
　　【如果不想见的话，师兄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
　　“没有不想见……他可能只是没有很相见。”
　　【师兄怎么会不想见。】
　　“听话，忘生……听话。”
　　“不要被他发现。”

　　李忘生竭力与自己斗争，此刻心率终于恢复正常，甚至有点疲惫。
　　“师兄这次来，也是有事么？”他靠在座椅上，仰头问。
　　对方没回答他的话，只是松开领带，解除了外表上的一切伪装。
　　李忘生方才的冷静和理智刹那瓦解，他愣愣地看着那陌生但却能看出少时痕迹的五官、看着那同他一样银白的长发、看着那双眼睛逐渐恢复熟悉的瞳色和神情，呆呆喃喃：“师兄……”
　　他呢喃的声音太微弱，微弱到李忘生自己都意识不到，可谢云流却听见了。
　　他脚下一顿。

　　李忘生此刻的神情恍惚而紧张，甚至屏住了呼吸，有种怕惊动的小心翼翼。
　　仿佛叶落蝶停都会打碎眼前这个人。
　　再度消失，无处可寻。
　　他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但想来应该没有很久。
　　他回过神时，谢云流还站在不远处的距离，回归了本来面目，静静地看着他。

　　“等下停在补给星时，你下来吧。”谢云流没有再靠近，就站在原地，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李忘生一下清醒：“师兄要去哪？”
　　“与你无关。”谢云流说着转身，就要回到驾驶位。
　　李忘生急急上前：“我跟你一起，我可以帮你。”
　　谢云流冷笑：“帮我？我是联盟通缉犯，你要亲手捉拿的。”
　　李忘生缓了缓语气：“通缉一事尚有缓转余地，师兄仍是我纯阳弟子。”
　　“你以什么身份帮我？行政长官？纯阳掌门？”
　　李忘生被讽刺得面色白了一瞬，“……师兄，只要你愿意回归纯阳，我立即将这掌门之位交还。”
　　他拽住了谢云流的衣角：“我是真心想帮你。”

　　谢云流看了他片刻，又低头看向他抓着自己不放的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他捏住李忘生的手腕，慢慢绕到李忘生背后，“另一只。”
　　李忘生明白了他要做什么，深吸口气，将另只手也在背后递给了他。
　　谢云流解下自己手臂上的束环，做成了简易手铐，扣在李忘生的手腕上。
　　“好。”他握住两只手腕，用力紧了紧，使得李忘生不得不向后靠去，哨兵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溢出，弥漫在舱内：
　　“纯阳掌门……”李忘生听到他在耳边说，“你被绑架了。”

　　——卷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