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上元节 ...
-
晨起,云玉瑶踏进韶光院时,大夫人正端着主母的架子在厅中喝茶。
她依礼上前,盈盈下拜。
“儿媳给婆母请安,母亲安好。”
王氏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放下茶盏,语气是惯常那种不冷不热。
“起来吧。今日初三,门房上已备好回门礼。你代我向郡主娘娘问好。”
云玉瑶闻言顺势开口:
“多谢母亲挂心。儿媳正有一事需禀明母亲。”
“娘亲近来凤体微恙,儿媳甚是忧心。”
“二妹妹刚认亲,也需在娘亲跟前学习礼仪规矩。”
“娘亲已吩咐下来,让女儿携二妹妹在国公府多侍奉陪伴些时日。”
她顿了顿,脸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歉然。
“府中诸事繁杂,本应儿媳分忧,如今却要劳累母亲与妍姐儿,儿媳心下实在不安。”
“唯有恳请母亲多加保重,勿要过于操劳。”
王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闷气直冲胸口。
她哪里听不出这话?分明是要撂挑子长住娘家!
中馈的烂摊子、二房的刁难、府里的开销……
一想到这些都要压在自己和那个不成器的女儿身上,王氏就眼前发黑。
她嘴唇翕动,想拿出婆母的威严训诫两句“为人妇者当以夫家为重”。
可“永宁郡主”四个字如同大山压在心头。
她敢驳郡主的面子吗?她不敢。
“郡主娘娘凤体要紧,你……自当床前尽孝。”
王氏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勉强维持着体面。
“只是府里终究事务繁多,你既为人媳,也当时常回来……”
“母亲教诲的是,儿媳记下了。待娘亲凤体康健,儿媳定当时常回府向母亲请安。”
云玉瑶垂眸敛衽,带着春茗等人,从容退出了韶光院。
将王氏那张憋得青红交错、却又只能强忍怒火的脸抛在了身后。
回到诚国公府后,云玉瑶开始着手筹备上元灯节之事。
她名下产业中有一处名为“汇仙楼”的酒楼,就在西市最繁华的永兴坊内。
此前她疏于管理,一直业绩平平,不温不火。
这日午后,她屏退左右,意识沉入【万界书】。
将此困境与欲借上元节提振声势的打算略述一番,虚心求教。
书页上立刻热闹起来:
「搞餐饮啊!这我熟!开火锅店啊姐妹!保证火遍京城!」
云玉瑶看着“火锅”二字,虽不明具体,但结合描述略有所悟。
‘这不就是五熟釜吗?可铜价高昂,此法不妥’
「多谢书仙。然铜价不菲,打造一批合用的锅具,成本高昂,一时恐难成事。」
「哦对,忘了这茬了。那搞点炒菜?最经典的番茄炒蛋?辣椒炒肉?美味又好上手。」
「一看楼上报这俩菜名就是个不会做饭的。看我的‘佛手海参烩瑶柱’,‘猩唇鲍鱼焖花菇’」
云玉瑶已然习惯书仙的搞怪,无视了佛手……两道菜名,饶有兴致的询问。
「番茄和辣椒是为何物?还有这炒菜之法。妾身皆闻所未闻。」
见众人有些跑偏,一条,条理清晰的「信笺」浮现:
「诸位,我们的一些具体物件或食材,放在女主那个时代可能确实难以实现。」
「但经商之道,在于‘炒作’与‘经营’。」
「我们不如帮女主想想,如何为这‘汇仙楼’造一个独一无二的‘势’,吸引人气。」
云玉瑶深以为然:「书仙所言极是。妾身亦想将酒楼格调提上来,不知该如何造势?」
「那就搞雅事!古人最爱什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啊!」
「办个诗会?或者搞个对联挑战!一定要弄个难到离谱的上联,公开悬赏,彩头设得重重的,保证全城轰动!」
「对对对!对联好,用十大千古绝对,我们帮你找。」
云玉瑶闻言兴趣更浓。
「此计甚妙。只是这‘彩头’,需得足够分量,方能引人瞩目,亦显郑重。寻常金玉,恐流于俗套。」
众书仙纷纷出谋划策。
「彩头,确实得好好想想。」
「女主,你们家,或者说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能让所有文人人看了就疯狂的东西?」
「比如,特别珍贵的古籍?名人字画?」
云玉瑶心思电转,缓缓写道:
「若论能让天下文士趋之若鹜之物,娘家确有些收藏。」
「譬如,书圣王羲之的亲笔真迹,便藏有几帧。」
【万界书】内仿佛静了一瞬,随即「信笺」如火山喷发:
「王羲之?!书圣?!这彩头设定无敌了!就用这个,什么金银珠玉,在这面前都是渣渣!」
「作者脑回路牛啊,把王羲之都搞出来了,这要不火,天理难容。」
「都别吵了,光悬赏不够,一定要把细节做好,突出仪式感,我来给大家先起个头。」
「第一,书圣真迹提前寄存在汇仙楼里,让大家知晓彩头确凿无疑。楼下的接」
「我来!第二,噱头对外宣称,有位避世已久的江左名宿,家藏书圣真迹。」
「老者视此帖为性命,却毕生憾于未能对出祖传的一句绝联。」
「我来组成第三,老者愿将其寄存于汇仙楼,立誓:唯有对出下联、解其百年心结者,方有资格成为此帖新主,继承这段文脉雅缘!」
「到我了到我了!看本座给你们来个无敌上联‘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绝对吧?意境还美!」
「哈哈哈!这个文抄公也是让你小子当上了!」
众仙兴致勃勃,不断完善计划细节。
「上联可以提前放出去,让全城的人琢磨。」
「但最终的对联品评和彩头授予,必须在上元节当晚,在汇仙楼公开进行。」
「请最有名望的人来裁定,保证公正风雅!」
「这样一来,话题性、稀缺性、格调全都有了!汇仙楼想不成为文人圣地都难!」
云玉瑶看着书仙们热烈的讨论,思路越发清晰。
「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此联果然精妙。」
「彩头便定为家中所藏的一卷王右军《黄庭经》真迹绢本。」
「至于缘由,便依诸位所言,托为‘江南文儒名士,求解联以慰先人’罢。」
「好好好!这个设定好!既有家国情怀,又有风雅传承!」
「女主执行力太强了!就这么干!」
在书仙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完善下,一个足以轰动京城的计划迅速成形。
……
国公府内。
云玉瑶信心满满与母亲永宁郡主商议,动用国公府与忠睿王府的深厚人脉,推动造势。
不几日,“江南名宿献书圣真迹,觅对句知音以续文脉”的消息传遍京城。
连同那句精妙上联“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巨浪。
无论是清流显贵,还是寒窗士子,无不为之震撼沸腾。
书圣真迹现世为彩,已是百年不遇的盛事;
竟以此求取对句知音,更是闻所未闻的雅谈!
甚至因此话题养活了一众说书人,带起京中讨论绝对的风尚。
一时间,汇仙楼风头无两,成为举世瞩目的焦点。
在京城百姓翘首以待之中,上元佳节,如期而至。
是夜,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整个京城浸入一片流光溢彩的海洋。
朱雀大街上,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笙歌笑语伴随着璀璨灯火,直上云霄。
而永兴坊的汇仙楼,更是今夜无与伦比的焦点。
楼前人潮汹涌,翘首以盼。
楼内灯火通明,布置清雅。
最引人注目的,除了正中悬着的巨幅洒金笺上联“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
便是正中央紫檀案上那只晶莹剔透的水晶罩。
罩内,一卷古雅绢本静静卧于锦缎之上,墨色沉静,气韵仿佛要透罩而出。
是那足以令天下文人心魂俱夺的书圣王羲之《黄庭经》真迹。
仅此一物,已为今夜文会奠定了无可比拟的传奇色彩。
品评席上,除两位致仕多年、德高望重的文坛大儒外,竟还端坐着一位令人屏息的人物。
当朝太子少师、清流领袖、素有“谢家玉树”之称的宰辅谢行舟。
谢相不过三十出头年纪,已是位极人臣,以少年天才闻名朝野。
学识渊博,眼界极高,极少出席此类场合。
今夜竟肯移尊降贵亲临,不知是给足了背后东家颜面,还是当真被那“书圣真迹觅知音”的雅谈所动。
他的存在,同如定海神针,将这场文事的规格拔高到了惊人的地步。
诸多学子才人轮番上前,应对下联,其中不乏精巧之作,引得两位老者颔首点评。
然“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之妙,在于十字之中:
兼有“潮汐”之“潮”与“朝夕”之“朝”两音两意,回环往复。
摹写海浪日复一日涨落之景与永恒韵律,浑然天成。
可众人所对之句,往往仅能顾及字面叠字或单一释义,难免失之生硬或意境浅薄。
谢行舟始终神色平淡,低眉垂目,未对任何一联显露出特别兴致。
见此情景,一位出身江南书香门第的年轻举子从人群中越处,挥毫写下。
“松涛阵阵阵阵,阵阵阵回”。
笔落,周围便响起几声叫好,那举子面上也露出几分得色。
坐于左首的老儒抚须端详,微微颔首:“此对叠字运用尚可,取松涛回响之意,也算应景……”
他话音未落,一直静默的谢行舟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磬相击,却带着冰碴:
“狗屁不通。”
四字一出,满场陡然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