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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过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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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珏出征后,云玉瑶与阿水乐得留在诚国公府。
不屑回去看王氏脸色,在那四方天里拘着。
永宁郡主乐自然高兴女儿在身边尽孝,她向来行事利落,直接给王氏递了帖子。
「亲家安好,本宫新得爱女,心中欢喜」
「我儿玉瑶病体沉疴,本宫实在放心不下」
「私心想着留她们在府中多住些时日,亲自照料」
「也好让阿水跟着长姐,熟悉京中礼仪」
「望亲家体谅本宫,拳拳爱女之心」
帖子措辞虽然温和客气,但内里却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
王氏捏着那洒金笺,恨的牙关紧咬,却半个“不”字也不敢说。
只得连连回话,让云玉瑶“安心养病”,让阿水“好生在郡主跟前伺候”。
那些算计云玉瑶回府,设法让她重新接手中馈、补贴公中的小九九……
被这轻描淡写的一纸帖子彻底按灭了。
反观云雨瑶,既脱离了沈家那令人窒息的环境,又在自己母家羽翼庇护之下。
盘桓已久的计划,悄然提上日程。
她并未将【万界书】一事和盘托出,那太过惊世骇俗。
只倚在母亲身边,似是不经意地抱怨着。
“娘亲,女儿近日总做些光怪陆离的梦……”
“梦见南北割裂,狼烟四起,山河崩塌……醒来便心悸不已。”
“外头……是不是不太平啊?”
永宁郡主指尖轻缓地梳过女儿柔顺的发丝,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虽深居简出,耳目却从未闭塞。
亦不是那等将儿女护在羽翼下、不令其知晓风雨的慈母。
雏鹰总要见识天际的湍流,方能真正翱翔。
默然片刻,她轻叹一声,声音压得低缓。
“瑶儿,有些事,娘亲本不欲让你过早烦忧……”
“但见你似有所感,寝食难安,想必是察觉到了什么。”
“也罢,你已为人妇,掌过家,见过世面,有些风雨,确该知晓一二。”
她略微抬眼,目光仿佛穿透精致的窗棂,望向了不可见的远方。
“北疆……狄戎的探马,去岁秋日便频频越界;”
“西海今日之乱,恐非偶然;”
“你堂舅舅的庙堂,看似一团和气,可你那几个表哥早已暗中互相厮杀;”
“至于国库……”她略一停顿,未尽之言化作一丝深沉忧愁,“远不如面上光鲜。”
她望向女儿那双盛满忧切与探寻的眼眸,心中那根关于家国天下的弦被轻轻触动,不再回避。
“我儿,梦境虚妄,固不可全信。然,居安思危,从来是立身持家之道。”
略微抬眼,目光似穿透精致的窗棂,望向不可见的星空,一字一句道:
“这天下……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你既有心,想做些什么,便放手去做。”
“只要不违背大义,不亲涉险地。”
“娘亲和这国公府上下……”虞凤仪眸光一凝,加重语气,“便是你的底气!”
“多谢母上大人!母上大人威武霸气!”
云玉瑶奉承一句,看着母亲含笑的眼神,顺势提出要求。
她并未直言救国,只道是忧心堂舅为国事操劳,龙体堪忧。
自己偶然听得一些海外方士或有养生延年的丹术,想暗中寻访。
若能觅得一二,进献御前,也是尽一份心力。
永宁郡主何等敏锐,知女儿未说实话,却也不过分深究。
只点头允了,还拨了银钱并稳妥人手给她使唤。
云玉瑶便扯虎皮做大旗,打起“为陛下寻访仙方异士”的旗号。
开始搜罗京中乃至各地的方士、丹客、奇人。
之所以如此,是曾有书仙提过。
许多被后世证实有用的“奇技”,最初便出自这些“旁门左道”之手。
他们常年与金石草木打交道,于物性变化有最直接的观察与实验。
虽体系驳杂,却可能蕴含着超越时代的认知碎片。
她要做的,便是沙里淘金。
日子在看似平静的筹谋中滑过。
转眼间,腊月已尽,除夕将至。
即便永宁郡主再三挽留,云玉瑶也明白,自己作为出嫁女,断没有留在娘家过除夕的道理。
腊月二十八,她辞别母亲,将阿水留在郡主身边陪伴。
只带了春茗等几个贴身侍婢,回到了虎威将军府。
虞凤仪担忧女儿,便安排了一队暗卫并几个老成嬷嬷随侍,免得王氏再敢不长眼,磋磨自家姑娘。
将军府内,早已张灯结彩,布置一新,透着年节的热闹。
但这光鲜煊赫底下,却暗流涌动。
沈珏出征,公爹驻边。
大房顶梁柱不在,似乎便不自觉矮了一头。
二房婶娘周氏,出身江南没落望族,虽家道中落,却向来以“书香门第”自矜。
最是瞧不上大夫人王氏那商贾出身,尤其嫌弃她刻意模仿高门贵女,却总不得其神的做派。
在她看来,王氏当年不过是仗着几分颜色,迷惑了大伯哥,才得了这将军府大夫人的位置。
而大夫人王氏,则觉得周氏酸腐可笑。
守着个空架子,日子过得还不如她当年在家做小姐时舒坦。
明明需要仰仗大房的俸禄过活,却总摆出一副清高模样。
两人明争暗斗多年,沈珏在京、云玉瑶掌家时,尚能维持表面平和。
如今沈珏不在,云玉瑶“病”着不管事,中馈由沈妍这半大丫头接手,面上那层遮羞布便彻底扯开了。
沈妍被王氏娇惯得不知天高地厚,管家理事只凭喜好,赏罚随意,漏洞百出。
周氏便时时拿出“规矩”、“体统”来说事。
今日挑剔采买的年货质次价高;
明日指责守夜仆役偷奸耍滑;
后日又说起谁家小姐这般年纪早已如何如何。
话里话外,都是嘲讽王氏不会教女,养出个不知轻重的草包。
沈妍被气得跳脚,频频向王氏哭诉。
王氏又恨又恼,却因自己出身底气不足,在“规矩”二字上总被周氏拿捏。
只得关起门来骂周氏“破落户”、“穷酸相”,却不敢真撕破脸。
老太太孙氏那边,因当年之事,心里更偏爱世家出身的二房媳妇一些。
对王氏母女,不过是维持着面上情。
偶尔还顺着周氏的话,不轻不重地敲打沈妍两句,让王氏更是憋屈。
云玉瑶冷眼看着这一出出闹剧,心中波澜不惊,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曾经,我会为这些琐事烦心,会因婆母不满而自责。’
‘如今,我不过是个误入戏台的看客。哪管它台上锣鼓喧天,悲欢离合。只顾好自己便是。’
除夕家宴,表面觥筹交错,一片祥和,私下却是暗箭往来。
周氏笑吟吟地给云玉瑶布菜。
“侄媳妇病这一场,瞧着清减不少。可要好好补补,咱们将军府还指望你开枝散叶呢。”
话是关心,眼神却瞟向王氏,意有所指。
王氏立刻接话:“是啊,瑶儿就是太操心了。如今珏儿不在,你更该好生养着。”
“府里的事,有妍姐儿呢,虽说年轻,历练历练也好。”
她顺势抬举女儿。
沈妍闻言立刻挺直腰板,故作沉稳状。
周氏轻笑:“妍姐儿是伶俐,只是年节事杂,难免疏漏。”
“今儿个门上收到的几家年礼,就连登记这种小事都有错处呢。”
“妍姐儿回头可得仔细核对,免得失了礼数,让人笑话咱们将军府没规矩。”
沈妍脸色一变,正要反驳,被王氏在桌下按住,往老太太方向示意一眼。
这一切皆被云玉瑶看在眼里,全当未觉,平静至极。
只端起酒杯,遥遥一敬。
“二婶婶费心了。年节琐事,疏漏难免,慢慢理顺便是。母亲和妹妹也辛苦了。”
一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将双方都敷衍过去,毫无掺和之意。
她这般置身事外的态度,让王氏和周氏都有些意外,却又抓不住错处。
【万界书】内,书仙们对这出除夕宅斗大戏可谓喜闻乐见,讨论得热火朝天:
「打起来打起来!我就爱看这种表面笑嘻嘻心里mmp的场面!」
「王氏和周氏搁这儿演《将军府の诱惑》呢,我们女主就是唯一VIP观众席。」
「深藏功与名.jpg。女主的心思早就不在这四方天的宅斗里了。」
一顿年夜饭,就在这种表面和乐、内里别扭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王氏母女回到韶光院,沈妍愤愤不平地绞着帕子,眼圈都气红了。
“二婶婶也忒刻薄了,大过年的也不让人安生!”
“不过是些微末小事,也值得她拿到台面上说嘴?分明是故意给咱们娘俩没脸!”
王氏坐在榻上,胸口同样堵着一口气,看着女儿这副沉不住气的模样,更是心烦意乱。
她揉着额角,声音带着疲惫与无奈。
“你当她真是为了那点子错处?”
“不过是借题发挥,踩着咱们大房显摆那点快馊了的‘书香底蕴’!”
她越想越憋闷,不由低声恨道。
“若是你嫂子肯搭把手,里外周全,哪轮得到她一个二房的来指手画脚?”
“偏生你哥哥不在,她倒好,躲在国公府里当起了甩手掌柜,倒让我们娘俩顶在前头……”
此话颇有几分迁怒,沈妍却听进去了,嘟囔着。
“就是,嫂子如今越发不管事了。”
王氏母女的机锋,云雨瑶不知,更不感兴趣。
此刻她坐在炭火烧得正旺的文沁苑中,看着春茗脸上掩不住的笑意。
“少夫人,少夫人!”春茗叽叽喳喳地,“您方才瞧见大夫人的脸色没?”
“二夫人每说一句,她的笑就僵一分,偏还得撑着体面。”
“还有妍姑娘,脖子挺得跟只小鹅似的,结果被二夫人三两句就噎回去了。”
她拿起玉梳,轻轻梳理着云玉瑶的长发,语气越发轻快。
“要奴婢说,还是您这‘病’生得是时候。”
“这招‘躲懒避世’用得高明!”
云玉瑶从镜中瞥见春茗那副“与有荣焉”的狡黠模样,笑道。
“你这丫头,倒是比我还乐在其中。”
“由她们闹去。内宅方寸之地,争来斗去,也不过是镜花水月,徒耗精神。”
她如今关心的已不是这些琐碎之事。
思绪飘远,想起兄长日前随口提及,上元灯节陛下或许会登楼与民同乐。
届时京城宵禁解除,火树银花,人流如织……
‘或许,是将我名下产业打响名头之良机。’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夹杂着更漏轻响,将将军府的喧闹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而云玉瑶的心,已飞向更广阔的天地,安静地盘算着下一个落子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