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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和尚与妇人 真是怪事年 ...


  •   日光和煦,从梨树的叶隙里洒进来照在梳妆台上。今日是个好日子。施月容想着不能拖了,打算出府去祭拜父母。

      自从上次谢允起莫名发狂以后,连夫人找了大夫看了几天也没得出个缘由,只能更加细心照看着。

      施月容几乎日日坐在梨苑的天井旁抬头发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芥蒂的面对谢允起,你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发狂,自己以为能过下去的和谐日子并不安稳。

      没出门,自然也没见过璟王世子了,听小宁说每日和二公子谈经论道,和谢将军在练武场一较高低,似乎没被谢允起影响到一点。

      施月容打开梳妆台上的镜匣,十七岁,正是花一般的年纪,何苦天天愁眉不展的,更何况今日还要去见妹妹、祭拜爹娘,施月容想着,轻抚自己的脸颊,镜中的女子一展笑颜。

      从谢府偏门而出,外面有一顶软轿,梨苑里的王妈妈早就在旁等候,手里还拎着个篮子,里面是去白檐山祭坟需备下的一些香烛纸钱和祭品。

      施月容将自己做的栗子糕放在小宁手中,上了轿,指着轿夫去了柳荫巷的祁家。

      祁家似与年前不一样,更加气派了。大门重新刷了漆,门口还加了两个石狮子。施月容上前敲门,里头一个小厮的声音直喊“来了,来了。”

      一开门,看见施月容站在门口,一时呆滞还有些疑惑,祁家什么时候认知这样一位美貌妇人了,“这位夫人,您找哪位?”

      施月容有些奇怪,祁家老爷当年和父亲一起从扬州进京,也并不是什么大富之家,他家从前只有一个老妈妈做些浆洗打扫的活儿,哪儿有钱养小厮。

      “劳烦通禀,施家月容前来拜访祁老爷,探望小妹。”施月容看起来不急不躁,心里却有不好的预感,这祁家院子看起来静悄悄的,并不像有孩童的样子。

      小厮去了有一会儿,而后跟着祁夫人来到门口相迎。施月容观她面露难色,一只手还抚着肚子,肚子微微凸起,像是有孕四五个月了。

      “祁夫人安好,许久未见。”施月容福了福身子,祁夫人赶忙扶起。施月容如今是将军府的人,她得罪不起,于是脸色更糟糕了。

      入了里屋,上了茶。施月容按捺不住问道,“祁夫人,不知我妹妹花容何在?可否叫出来相见一场?”

      祁夫人只是低头,半晌,她方说道,“施姑娘,花容,她被人抢买走了。”

      施月容手中的杯盏掉落在地,迸裂出刺耳的响声。

      暖和的春日里,施月容坐在这厅内,却觉体内遍生寒意。小宁收拾地上茶盏的碎片,免得割伤自家的姨娘,手背一凉,月姨娘一滴泪落下来。

      “我带着花容自街上买年货回到家中后,那伙儿人就上门来。非说要买去花容,我哪里肯,他们就拿出刀来,顶着我那老头子的脖子啊。我也实在是没办法。”祁夫人说着,还嚎啕大哭起来。

      施月容拭干泪水,环顾祁家四处可见的富贵起来,红着眼眶问她,“没办法?你怎么不去报官?怎的不去将军府找我。只怕是金钱蒙了心。”

      祁夫人仿佛被踩了脚的猫儿,“施姑娘,你不能如今攀了高枝就这样欺凌我们。那伙人拿着刀,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怎么敢动,他们走前给了我们五十两金子,说如果往外传就让祁家灭门。那时我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你也知道我本就多年不育……”

      “够了。”施月容不想再听她为自己辩解,“对那些贼人可有一些记忆?”

      祁夫人想了半天,无果,“施姑娘,他们都蒙着面,我看不到一点儿真面目。只记得那些人称那个头头为‘校尉’”。

      “校尉?”施月容去白檐山的路上反复琢磨这两个字,到底是哪里的校尉要绑自己的妹妹。施家一直以来都是本分的小门小户,跟那些达官贵人一点儿边都沾不上,为何会被盯上。

      “姨娘,到了。”软轿停在白檐山脚下,小宁为她打开帘子。

      施月容当初选择将父母合葬在白檐山上,只因他们初遇在这里。

      父母过世四个月,连墓碑都有了雨露霜雪相逼的痕迹。施月容将祭品一一摆在坟前,看着未送到妹妹手中的栗子糕,泪水又蓄满了眼眶。

      “爹,娘,我把花容弄丢了,她才十岁。她一个人怎么行。”施月容抱膝坐在坟前嘟嘟囔囔说了好久,小宁听不真切,只明晰了最后一句,“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把花容找回来的。”

      施月容令王妈妈收拾好东西,一行人便准备回谢府去,她不好在外待太久,免得谢允起在府里找,连夫人会心生不满。她也得好好想想怎么找花容,谢府会帮自己找吗,能有所期待吗?

      坐在轿中思绪纷飞,轿子突然被放下,外面传来声音,“叨扰施主。”

      “小宁,发生何事?”

      “姨娘,是一个和尚,还有一位夫人和几个小厮。”小宁见这和尚年轻又极为俊朗,身边却有个美貌妇人正倚靠在山道的树上,旁边的丫鬟和小厮们脸都白了,脑子里突然联想到坊间诸如和尚与高门贵妇偷人的畅销话本子。

      施月容走出轿子给小宁后脑勺一个爆栗,只消一眼,就知道这姑娘又在瞎想。

      “不知师父有何事?”施月容双手合十,礼貌问道。

      天玑不曾想出来一个年轻女子,“唐突施主了,见怪。贫僧天玑,在这山上的无相寺修行,今日下山途中偶遇这位夫人。”

      施月容随着天玑的眼神看过去,那位夫人如今脸色青紫地靠在树上,“这位夫人为何看起来脸色如此差?”

      “白檐山这边鲜少有人,多蛇虫鼠蚁。这位夫人是被毒蛇咬了,贫僧刚刚为她清了毒血,但还须马上去山下的及草堂看看,那儿有专治的蛇药,可是她现在不宜走动,所以请借施主的轿子送这位夫人去。”

      施月容还未说话,那夫人身旁的小丫鬟气焰盛的很,“能让我家夫人坐你的轿子是你的福气。快速速抬我们夫人下山。”

      “有你这么请人帮忙的吗?”小宁直直怼回去,“不借你们又如何?”

      施月容让王妈妈按住快要跳起的小宁,虽然她也不满对面丫鬟的态度,但毕竟性命攸关,哪儿能袖手旁观。她向天玑点头说道,“师父请安排,我们跟着轿子一起步行下山。”

      下山途中,施月容与天玑时不时闲谈上几句,才知他自小就在寺中修行,跟在老方丈身后学了些医术,时常下山为穷苦的山民们诊病施针。

      话语夹着山间簌簌的叶声和微微呼啸的风声,她心中丢了花容的焦虑不安被消解了一些。

      这早已被天玑察觉,此时方问“施主似乎心有不安?”

      “是,而且我现在毫无头绪。”施月容双眉轻蹙,“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

      天玑将被扔在道上的无名野花拾起放在身后背的篓子里,安慰她道,“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施主放宽心,万事皆有缘法。”

      施月容眼观被树枝遮蔽的日光,轻叹,“世俗凡人确难轻易做到。”

      午后,山脚下的街上人并不多,及草堂的伙计们都在门口晒着一些陈旧药草,眼见天玑带着一位受伤夫人,赶忙让进去,着人请大夫出来看病。

      那夫人身旁的丫鬟见来的大夫年纪轻轻,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心生质疑,“你们这儿的大夫有行医资质吗?”

      旁边的伙计大声辩驳,“这十里八乡谁人不知我们许大夫祖传医术,治蛇毒是这天下第一手。轮得到你这个丫头说嘴。”

      那夫人摆手让丫鬟噤声,“让这位大夫治。”

      许大夫在施针治疗,施月容正欲离开,却见一个男子和那伙计吵闹起来,“你们及草堂是猪油蒙了心吧。连翘也卖这么贵,每两二十文怎么不去抢。”

      那伙计也有理的很,“赵家兄弟,这怨不得我们,是尚药监下的令,黄连、连翘等物都要高价还得有户籍才能卖,我们也不想啊。”

      那赵家兄弟摇摇头出了门,“真是怪事年年有。”

      施月容内心也不解,只是见太阳西下,也不欲多想,和天玑告辞后正要离开,那贵妇的小丫鬟却过来递上一块胭脂盒大的金色圆牌,“你帮了我家夫人,她命我把这个赠你。”

      施月容本不想收,那丫鬟却径直塞到她怀里又跑开了,只好收下。

      在日光下照着,那圆牌金光闪闪,沉甸甸的,刻有一只小猪的图案。

      小宁有些兴奋,“姨娘,这是纯金的哎!”

      主仆三人出了及草堂,却见那刚刚买药的男子在街角处被一妇人拉住,二人悄摸着说了几句话,后来那男子露出无奈的神色,掏出几个铜板给那妇人。

      小宁是个藏不住话,好奇心重的,“这是做什么呢?”

      及草堂门口收药材的伙计答道:“那是黄婶,咱们镇上有名的嚼舌根,估计忽悠姓赵的去哪儿买连翘便宜吧。”

      听这话,施月容看着黄婶鬼鬼祟祟走远的身影,若有所思。

      打道回府天色渐晚,施月容赏了些铜钱给轿夫们,令他们加紧步伐。走在道上远远就听后面传来数十匹马纷沓而来、在青石板上踏出交杂如鼓点的声音。

      施月容略撩开帘子,只见马上的少年男子皆是衣着金贵,神采奕奕,不知又是京中哪些世家子弟们。

      皇城脚下,官宦子弟多如牛毛。

      施月容觉得无趣,又是打马游街的戏码。帘子快放下时,一匹快马奔腾而过,快的施月容乍一眼只见马上男子的背影,一身白色衣衫被金色腰带束住,高高缠起的马尾随风飘扬。

      男子回头笑说,“各位我先行一步了,只怕圣上等不及我这锦鸡了。”话音还未消散,身影已经远去。

      小宁倒是眼尖,“这不是璟王世子吗?”

      旁边的王妈妈每日来往府中,知道的事多,便添说,“近日圣上下旨开了西郊猎场,京中的世家子弟们都可以去围猎,猎到好东西的公子们自然献进宫中去了。”

      “原来如此。”

      “只是锦鸡胆小难寻,梁世子真是好本事。”王妈妈赞叹道,凭她这一把年纪,见人无数,觉得梁弋珩比别的子弟强百倍。

      施月容放下帘子没搭话。此际来看,她就像夜幕里一粒游荡的尘埃,梁弋珩则是那最耀眼的一颗寒星,他注定与周遭的星星交相辉映。自己作为尘埃本就暗淡,如若再同星星相近,只怕是要弥散人间消失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和尚与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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