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剧本》虹蓝万年

29、第 29 章 老宅的餐厅

　　老宅的餐厅里，众人静静坐着用餐。长桌铺着浆烫笔挺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吊灯下泛着冷冽的光。平日里只有Arthur一人在此吃饭，今日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偌大的餐厅登时显得拥挤了不少，连空气都仿佛稠密了几分。
　　小静也坐在餐桌旁。来L国演出期间，她原本从不回老宅陪舅舅一家吃午饭，可Arthur既然开口叫她回来，她只能照做——不然来接她的人堵在住处，跟个铁将军把门似的，她实在受不住。再加上，剧社新请了两位老戏骨，这几天已经对她颇多误会。
　　餐桌上静得反常，只偶尔有瓷器轻微的碰撞声。Henson今天也没拿手机打游戏，Ben坐在Arthur右手边，一言不发地用餐，动作规矩得近乎刻板。他身旁的保罗盛了一碗酸辣虾汤递给他，Ben笑着点头以示感谢。
　　原本侍立在旁的管家和女佣都已经退了出去，Arthur素来不喜欢用餐时身边围着一堆人。今日即便餐桌添了许多人，空气中也只有咀嚼声，以及筷勺不慎碰到碗碟的细碎轻响，压抑得让人喉头发紧。
　　Arthur放下银叉的瞬间，清脆的一声“叮”敲在骨瓷盘上。桌上除了Henson和小静，其他人都像接到了无声指令般停了手。Ben在桌底不动声色地踹了Henson一脚，示意他别吃了，Henson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汤匙。而另一侧的小静仍低着头，小口吃着碗里的米饭，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保罗见状，侧过身，小声喊了她好几句：“小静，小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小静这才抬起头，见众人都已经停了，目光或多或少落在自己身上，也只得放下碗筷。
　　“吃饱了？”Arthur开口问道，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小静才吃了五分饱，胃里还有些空落，但心里只想着早点回剧社排练，避开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便点了点头。
　　“小静，上次宴会之后，不少人说想认识你，你是什么想法？”Arthur随手提起这件事，语气听着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闲话家常。可小静心里清楚，这轻飘飘的话语背后是沉甸甸的试探——那天的宴会乔治也来了，而她早前已经和保罗说过乔治的身份，还有她和乔治之间那段已然破碎的感情。消息想必早已传到了Arthur耳中。
　　“舅舅，我生在C国长在C国，根在那里，将来结婚成家也肯定回C国，L国不是我的归宿。”小静说得斩钉截铁，每个字都清晰干脆，没有半分回旋余地。Arthur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指尖在桌面上极轻地点了一下，可桌上其他人都不由得看向小静，眼神各异，没人敢插话，屋子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要是您没别的事，我就回去排练了。”说完，小平静地看着Arthur，目光没有躲闪。
　　Arthur也不再绕弯子试探，直接问道：“那个乔治，你还想和他在一起？”问题像一把刀，径直剖开了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
　　小静突然只觉得一阵深深的乏味涌上来。她来L国已经有些日子，可搜集到的有用消息少得可怜，满满的挫败感攒得她心里发躁，索性不再忍了：“我跟乔治不可能。”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不耐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怎么说？”Arthur明知故问，他早就清楚乔治的身份，也知道他和小静的关系，却还是要再三试探，像在审视一道早已知道答案的谜题。
　　积压的烦躁终于冲散了小静的克制，她脱口而出：“他说您害死了他父亲，我也是他的仇人，订婚宴上就把我甩了。”话语像石子投进死水，激起看不见的涟漪。说完，她转身就要走，椅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Ben想上前阻拦，脚步刚动，却被Arthur一声低沉的“Ben”喝住。那一声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场没人敢动，Ben也只能僵在原地，垂着眼，等着父亲吩咐。
　　“送你妹妹回去，晚上别忘了接她回来。”一句简简单单的嘱咐，语气恢复了平常，仿佛刚才那场针锋相对的试探不过是幻觉，他依旧是那个对小静仁慈和善的舅舅。但餐厅里尚未散去的紧绷感，却提醒着众人那并非幻听。
　　等小静回到排练场地，已经快到下午三点了。受邀来演出的两位老戏骨果然都有些动气，他们一辈子把演戏看得比什么都重，自然容不下人在时间纪律上犯错。女老师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色不豫；男老师则背着手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对不起，老师。”小静态度十分诚恳，先鞠了一躬。
　　女老师见她认错态度好，脸色稍缓，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摆了摆手。男老师却压不住火气，停下脚步，目光严厉地看着她：“小静，戏比天大，一整个剧组的人都等着你一个。再说了，你本身演技还需要打磨，正是要勤加练习的时候，怎么，刚有了点名气，倒先学会耍大牌了？”这番话说得很重，在安静的排练厅里格外清晰。
　　可小静确实理亏，她低下头，又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老师，我下次不会了，一定注意时间。”
　　小静诚恳道歉又做了保证，男老师盯着她看了几秒，总算不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准备一下，开始排练吧。”
　　排练正式开始，开场依旧是《无人生还》里那段十个小兵人的童谣，阴森的旋律在厅内回荡。
　　聚光灯骤然亮起，光束笼罩着小静。她举起手中的道具酒杯，说完那段充满暗示与恐惧的台词，仰头一饮而尽，跟着紧张诡谲的音乐慢慢倒下去，身体蜷缩，圆睁的眼睛里盛满了彻骨的、无处遁逃的恐惧，瞳孔在强光下微微颤抖。
　　整场排练都很顺利，演员们似乎都憋着一股劲。等到扮演法官的丹尼完成最后的审判，拿起道具手枪，毫不犹豫地抵住下颌，扣动扳机（当然是空响），然后身体轰然倒地后，排练就结束了。这一次居然一次过，中途没有一次NG，流畅得让人意外。
　　那两位受邀前来的老戏骨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笑容，彼此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完整排练了两次后，考虑到两位老师的年纪与身体，小静便让丹尼先送两位老师回他们下榻的住所休息。
　　屋子里的外人离开了，只剩下剧社的核心几人。他们又一次围在一起，气氛从刚才的表演状态切换回现实的凝重。“再有两天就要演出了，小静，你那边搜集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没有？”Mike率先开口，目光带着期待和担忧。
　　小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子的边缘，她有些挫败。“他们防我跟防贼似的，说话做事都滴水不漏。不过，我注意到，老宅内有个地方没有Arthur的允许我不许进入的。就是他的书房。”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了些。众人提起精神，专注地听着。小静说出自己的猜想：“Arthur也知道自己家族的产业都涉及□□，但他不希望他儿子也走上□□大佬的道路，那么为了给儿子铺路，他肯定会将自己的产业洗白。Ben肯定也参与了相关事项，毕竟他是Arthur最器重的儿子，下一任家主。所以，这一系列事项肯定会留下痕迹，Arthur以前的犯罪证据和现在的洗白痕迹，最可能存放的地方，就是他的书房。”
　　排练厅静了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良久，靖仪开口了，声音很轻：“那你去过Arthur的书房吗？里面什么情况？”
　　小静点点头，“去过一次，借口送东西进去的。但是里面陈设简单，一眼望去，没有保险柜一类可以储藏重要物品的家具。”她停顿了一下，眉头微蹙，接着说道：“就我对Arthur的了解而言，他心思深沉，就算有，也不会放在明面上让别人看见。我怀疑，书房内有乾坤，可能有暗格或者密室。”
　　“嗒嗒嗒”。清脆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惊到了沉浸在讨论中的众人。他们下意识看向门口，排练厅是透明玻璃围成的，本应能清楚看到来人，可刚刚他们太投入了，都没发现有人进了场地。
　　看向排练厅外，大家才松了口气——是乔治。他站在玻璃门外，身影有些模糊，但轮廓分明。众人下意识看向小静，小静也看到他了，但只一眼她便移开了视线，低下头，盯着地板缝隙，她不想见他。没有感情了不代表放下了，曾经的相爱在订婚宴上都化作一场笑话，如今再度相逢，不去触碰那段记忆对谁都好，心里却仍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的刺痛。
　　想了想，靖仪起身，推开玻璃门出去了。
　　“小静，她不想见你。”靖仪走到乔治面前，直接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
　　乔治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有些远，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厅内那个低头的身影。“没事，我不是专门来找她的。”他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对靖仪说：“我是来告诉你们，据可靠消息，Arthur有个账本，里面记录的就是这些年他们□□利益的往来。这东西，可能会对你们有用。”说完，乔治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脚步很快，仿佛多留一秒都是煎熬。
　　小静下意识抬起头，目光追向门口，却只看到靖仪转身回来的身影，和玻璃门外空荡荡的走廊，没来得及捕捉到那个远去的背影。
　　不一会儿，乔治竟然又折返回来。靖仪还没走回排练厅，就看到他去而复返，面露疑惑。乔治快步走近，语速加快，声音压得更低：“我看到外面街角有几个人，一直盯着这边，应该是监视你们的。我的身份估计Arthur早知道了，不能给你们带来麻烦。”他顿了顿，看着靖仪，提出一个让人意外的要求：“你打我一巴掌，用力点，最好留下印子。”
　　靖仪有些犯难，看着乔治认真的脸，手抬了抬又放下。“这……乔治，你帮我们，我怎么能……”她真的下不去手。
　　乔治眼神催促，又瞥了一眼外面。靖仪试了几次，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脸上是为难的神色。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声突然回荡在众人耳边，清脆果断。不是靖仪动的。
　　是小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乔治面前。下一刻，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小静抬手，轻轻捧住了乔治被她打得微微偏过去的脸颊，将他转了回来。然后，她踮起脚尖，凑了上去，在乔治全然惊讶、甚至来不及反应的目光中，吻住了他的唇。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带着决绝和某种发泄的力道。众人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或转身，或低头，只有Mike静静地看着，眼神深邃，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嘶——”乔治嘴唇上一阵刺痛，闷哼一声。两人嘴里都尝到了淡淡的血腥气味。小静咬破了他的嘴唇。乔治下意识抬手想推开她，手腕动了动，却最终没有用力。
　　小静没有纠缠，主动退开了，隔开一步的距离。她伸手，拇指毫不在意地抹了一下自己唇上沾染的血迹，眼神清冷地看着乔治，声音平静无波：“这下行了。走吧。”刚才那一吻，有报复的私心，也有帮他制造合理冲突场面、撇清关系的想法，复杂的情绪交织在那一咬之中。
　　乔治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痛楚，有了然，也有一丝释然。他没再说话，用手指擦了下渗血的嘴角，转身大步离开，这次没有再回头。
　　乔治离开后，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靖仪看了看小静，小静已经转身往回走，侧脸看不出什么情绪。“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Mike开口道，打破了沉默。众人便也各自散开，收拾道具的收拾道具，对词的对词，仿佛刚才那一幕并未发生，只是空气里残留着一丝化不开的沉重与淡淡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