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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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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说总队从绮凤档案室里挖了个二十一岁的毛头小子,来当踏马的一队队长???”
三年前,封霖市综合大楼,时年二十五岁的谭锐把办公桌拍的震天响。
一队队长曲泱即将光荣退休,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全队上下——至少谭锐是这么觉得的——都默认接任的会是现任副队长田凯。
他二十六岁,资历够,能力硬,人脉稳,在一队干了四年,从队员一路升到副队,是曲队亲自带出来的。怎么看都是顺理成章。
但现在。谭锐黑着脸,瞪着刚从内部系统翻出来的任职公示,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火星子:
“周简,你看看!这个什么段空晚,毕业后在绮凤巡逻队档案室待了整整一年!近期才在一线提了副队!履历干净得像张白纸!白纸!!!”
“让这么个人调来封霖!空降!当一队队长!!!韩总队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终于疯了?”
“呃,队长。”周简被他吼得一缩脖子,小声提醒到:“他是综警大学一期‘少年班’的优秀毕业生,听说还是第一名毕业的,能力很强……”
“能力强能在档案室待一年???”谭锐咆哮到。他知道这个什么劳子“少年班”,说是综警大学为了迎合现在时代涌现的越来越多的天才而设立的,一期招收年龄很谨慎地设置在了十五到十七岁。段空晚不前不后,正好十六岁入学。
“十六岁进少年班,毕业也才十九岁!他知道个啥????”
再说了,就我们封霖这个情况!要的是能带队冲锋、能镇得住场子的实战派!不是象牙塔里出来的小天才!!
“我看绮凤巡逻队把他安排到档案室,就是怕这小孩一毕业就让人给突突死了!!!”
谭锐越说越怒,抓起外套就冲了出去。
一队那边气氛也有些微妙。队员们三三两两地聚着低声议论,见到谭锐进来,声音顿时小了下去,眼神躲闪。田凯正站在办公区中央,手里拿着一沓文件,那张向来写满暴躁的脸上此刻却异常平静,正跟几名队员交代事情。
见谭锐气势汹汹地过来,田凯示意队员散开,迎上前:“谭队。”
“老田!”谭锐大步流星走过去,一巴掌拍在田凯桌上,震得钢笔滚落在地:“你真甘心?”
田凯弯腰捡起钢笔,用袖子擦了擦,语气平淡:“有什么不甘心的。”
“少来这套!”谭锐凑近,压低声音:“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他们是综警大学的同班同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一队队长啊!你舍得把弟兄们交给这么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谭锐。”田凯抬眼看他:“你知道我的短板。我不擅长安排统筹,也不擅长制定战略。”如果他真是当一队队长那块料,曲泱也不会愁的成宿成宿睡不着了。
“但!”谭锐一急。
“就因为要对兄弟们负责!”田凯打断他,语气更坚定。比起自己当队长,他更在乎的是每次出任务,兄弟们都能不能平安回家!
之前被韩总队叫去办公室,当着曲泱的面宣布这个消息时,田凯反应比谁都大。
但没多久,韩总队带着他和曲泱亲自跑了趟绮凤。回来后,不光田凯就平和了,现在正在努力做通队员的前期工作。连曲泱都哼着小曲儿、美滋滋地收拾起了退休行李——这老头可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
“谭锐。”田凯笑了一下:“信我,如果你也见过段队长,就不会这么说了。”
有这么邪乎???连队长都喊上了???
谭锐将信将疑地回到办公室。田凯这人他清楚,和自己一样,脾气爆,但从来不撒谎。可他把段空晚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什么文书、现场、探案、身手全是超一流,全方位碾压自己。
他甚至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段空晚,最后只吐出四个字:“心服口服。”
怎么?不光韩总队疯了,曲泱疯了,现在连田凯也疯了???
最终,谭锐心里憋的这股子邪火,在段空晚被调来那天正式爆发了。
只见他穿着熨帖的制服,肩章还是副队级别,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过渡。青年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甚至比传闻中二十一岁的年纪还要显得青涩一些。皮肤冷白,眉眼干净,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利落。是一张极其出众,却也过分好看的脸。
……
就这,就这,就这????
短暂的窒息后,谭锐的邪火蹭蹭往上冒:“就这么个小白脸!放在文艺队或者宣传科还差不多!来巡逻队?还当一队队长?别他妈第一次出外勤就直接死在哪个巷子里了!”
他忙于愤怒,倒是没留意到:顶着沿途投来的复杂各异的目光——审视、怀疑、好奇,甚至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时,段空晚的眼睛全程清澈、平静,看人的时候目光专注,却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
谭锐打定主意,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一点“封霖特色”的欢迎仪式!让他趁早知道麻烦,赶紧滚蛋!
上任第一天,刚开完例会,段空晚回到办公室,翻开崭新的工作笔记,里面哗啦啦掉出一堆印着暴露美女和暧昧广告的小卡片。
段空晚极轻地皱了一下眉头,朝外瞥了一眼:那儿,谭锐站在走廊里,目光正似有似无地飘过来。
幼稚。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尴尬,也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只是很平静地把那些卡片一张张捡起来,扔进了桌边的垃圾桶,然后抽出湿巾擦了擦手,坐下开始处理文件。仿佛那只是一堆不小心飘进来的废纸。
“啧。”还挺能装。谭锐不满地眯起眼睛。
“段队,有重要案件录像需要紧急复盘……麻烦您来一趟……?”几天后,文腾沙敲开段空晚办公室的门。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礼貌,还有点掩盖不住的心虚。
“你是二队的?”段空晚有点困惑。他记得这是二队的新人。怎么来找自己了?
“嗯……是。”文腾沙很是意外。他连队里的人都没认清呢,这位新来的一队队长倒是认识自己。
正常一队不会轻易跨区插手二队的事务,但既然文腾沙来了,还说是队长谭锐的命令,段空晚也就起身随行。
刚进了那间平时很少人用、隔音很好的小录像室。门“砰”一声关上,接着是“咔哒”一声上锁的声音。
室内电话线是断的,门外传来隐约的、憋不住的恶劣笑声。
接着,录像机启动了。里面是谭锐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内容极其低俗露骨的不良影片。巨大的暧昧的动静瞬间充斥了狭小的空间。
在文腾沙有点纠结的表情里,谭锐靠在门外的墙上,憋着笑,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愤怒拍门、甚至气急败坏的叫骂并没有传来。
动静很快停止。影片播放被强行中断了。然后,是机器重新启动、录像带被退出的机械音,以及更换录像带的窸窣声。
“谭锐,你混蛋!!!”接到消息赶来的田凯一把揪住谭锐的衣领,拳头高举,险些砸下去。
“钥匙!”他瞪着谭锐,一把将他甩开,抢过文腾沙老实递来的钥匙开了门。
“段队,你没事吧!”他大步闯了进去,用最快的速度扫视室内:段空晚平静地坐在小沙发上,屏幕里播放的是半个月前的二队行动录像,垃圾桶里反光一闪,黑色塑料袋里是被折断成两截的影片。
他拉着段空晚出来,狠狠瞪了一眼门口的谭锐。“谭锐,你适可而止!”他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别真把人惹毛了!”
别人或许看不出,但田凯感觉到段空晚身上正流转出一股很轻、却很沉的怒意——他已经生气了。
就他?谭锐轻蔑地瞥了段空晚一眼。后者依然平静,只是那双总是淡然的眼睛,比平时更深、更沉了些,像暴风雨前积蓄能量的海面。他看了谭锐一眼,目光很淡,却让谭锐后颈莫名一凉。
怎么?我还能让你个毛头小子唬住?!短暂的心虚过后,谭锐火气更盛,恶趣味飞速运转,决定给段空晚“换换口味”。
“谭队,你又干啥了?”第二天一看表情,伍明就知道谭锐又干坏事了。他刚从外面回来,听说了昨儿的大乐子,这会正兴致勃勃赖在队长办公室,非要他讲讲不可。
“呵,等着瞧吧~”谭锐认定段空晚是在硬撑,是在装模作样,心里指不定有多慌呢——他倒要看看,段空晚能装到什么时候!
正窃笑,略显匆匆但十分稳定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了过来。
走廊上静了一瞬,随后是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众目睽睽之下,段空晚拎着两本封面极其露骨、内容极其不堪入目的男男性向“艺术”杂志,径直闯进谭锐办公室,直接摔到他的桌上。
“怎、怎么了?”谭锐被他的反应震了一下,随后直接站了起来。
谭锐。再一再二不再三。段空晚的眼神很平静地传达出这个信息。
一旁的伍明感觉不妙,非常不妙,几乎是瞬间逃出了二队队长办公室。
“轰——!!!”
在门被摔上的一瞬间,一声绝非寻常的、沉闷中透着暴烈力量的巨响,猛地从二队办公室里炸开!
伍明后退一步,和走廊上其他人一样,视线齐刷刷落在办公室紧闭的门上。整个楼层的嘈杂声瞬间消失。
紧接着,是“哗啦——哐当——噼里啪啦!!!”一连串桌椅翻倒、柜门震开、物品碎裂坠地的可怕动静!间或夹杂着谭锐自己那短促的、完全变了调的、充满惊愕和痛楚的惨叫和痛呼!
走廊上死寂了几秒。
然后,如同冷水溅进热油,瞬间炸开了锅!脚步声、惊呼声、询问声从各个办公室门口涌了出来。
“什么情况?!”
“谭队办公室?!”
“我靠这动静……谁啊,段空晚?!”
“快快快,报告韩总队!”
“他妈的能耐——!!”
“谭锐,你他妈的能耐!!!”
“段空晚,你他妈的也能耐!!!”
总队办公室里,韩锋朔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面两个垂首站立的队长脸上。
谭锐梗着脖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渗着血丝。
反观段空晚,除了因为剧烈运动后呼吸略有不稳,衣衫在打斗中略显凌乱(且此刻已被他一丝不苟地整理好)外,脸上身上干干净净,连道红印子都没有。
两人之间,高下立判。
“你们俩是不是想上天?!啊?!”韩锋朔嗓门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一个队长,变着法儿搞些下三滥的玩意儿欺负新人!”
“另一个队长,上任没几天直接闯进同僚办公室把人家给砸了!你们当这里是哪里?街头混混打架斗殴的场子吗?!”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韩总队火力全开,把两人喷得狗血淋头。
火力主要集中在谭锐身上,从“思想滑坡”、“作风不正”骂到“滥用职权”、“破坏团结”,几乎把谭锐这些年干的混账事(哪怕只是捕风捉影)都翻出来数落了一遍。
段空晚全程站得笔直,很平静且诚恳地听着,偶尔在韩总队问“你认识到错误了吗”时,还会配合地点点头。他认错态度良好,表示自己不该动手,方式方法欠妥,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但旁边气的跳脚的谭锐,却从那平静无波的侧脸上,清晰地“读”出了一种更深层次、更坚决的意思:下次再有这种事,还砸。
骂到口干舌燥,韩锋朔终于挥挥手,让两人“滚回去写一万字检查,深刻反省,听候处理”!
谭锐憋着一肚子邪火和莫名的窝囊,一瘸一拐地回到办公室。
门一开,他扫视着一片狼藉的办公室,突然愣住了。
之前挨打的时候猝不及防,他完全没有注意。此刻,他才清晰地看见,一片混乱里,他办公桌上那台价格不菲、存了不少重要资料的电脑,屏幕完好无损,主机也没被踢翻;更显眼的是,书架最上层那个他耗费了无数个周末、一点一点拼装起来的巨型星舰模型,依然稳稳地矗立在那里,连一丝灰尘都没多落。
难道……段空晚是故意的?
谭锐瞪大眼睛,怒火像被戳破的气球,嗤一下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他第一次对这个空降的、看似小白脸的队长,产生了某种……改观。
他揉着发疼的颧骨,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这几天段空晚那堪称稳定的反应,以及他摔门而入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哦,我懂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结论,瞬间在谭锐简单粗暴的恶劣思维里成型:老段是直男!钢铁直的那种!不能跟他开男男的恶俗玩笑!
全然没意识到:段空晚厌恶的,其实是任何形式下作、低俗、带恶意与羞辱性质的“玩笑”,与内容无关。
“不是,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回到现在,办公室里比上次更加惨烈,谭锐从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艰难抬头,怒吼道。
“现在才想起来问——”凌飒飒举起拳头,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回答来得更快、更爆裂,像一颗砸在他脸上的火药:
“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