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回不到的过去 这才是真正 ...

  •   我的记忆中没有生母与生父的记忆。我早年被奥菲莉娅带大,又混在一群孩子里认了不少兄弟、母亲,后来的事我已粗浅讲述过,我被赛琳·德维尔戈接走,继续生活。

      刚被接回家时,一切于我而言都是荒诞不经的异象,不仅没有给我带来解脱,我心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产生的恐惧也丝毫未减。赛琳的脾性变化无常,且不知出于何种缘故,她始终以大不寻常的姿态蒙受某种痛苦,过异常奇特的生活。但无可否认她给我留下的深刻与强烈的印象,对我具有比想象中更加长远的影响。

      关于赛琳,我知之甚少,唯一了解到的一些与之相关的事,也是从她的女儿爱尔克斯那里知道的。

      赛琳·德维尔戈一生不寻常的命运仿佛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其父为人温文尔雅,在魔药、学术方面颇有一番建树,凭借一大笔不菲的嫁妆、前人留下的资产和个人智慧轻松达到了当下的地位,还得以在政治问题上横插一脚;毕竟裤兜饱到坐不住椅子的人,都会想要站起来说几句话。越富有涵养,就越不愿意在表面上过得阔绰,依仗这个借口,他表面如此,背地里更过分的要求过得舒服,最好得远远满足个人的欲望,为此可以不惜牺牲善良。换言之,他只是想给别人留下行事讲究、精明练达的印象。在那段危险的时期,他第一时间带一家人躲到了法国,除了找自己“贪玩”跑丢的儿子以外再也不乐意离开令人安心的庄园。等到风头一过,他再若无其事地出现。

      但在他这幸运的一生中,之所以能做出那么多展现精明的抉择,免不了他妻子的智慧和援助。这个女人发自内心地不爱过奢靡的生活,偏对文学与艺术成瘾,闲来无事间愿意一掷千金,只为与各种赫赫有名的人物见上一面。但据说,她前一天可以真诚地夸赞他们的成就,第二天就可能要大肆地当众笑话他们的愚蠢。养成了这样容易导致倾家荡产的“恶习”与“怪癖”,使她在与兄弟们竞争财产时失去了优势。不过她仅靠自己的智慧和见解赚钱来花。

      赛琳生下来既得到财产也得到教育,兴许还得到了往后会处在同一个世界里的朋友。爱尔克斯在交流中透露,赛琳是个伟大又有才华的人,这是所有认识她的人有目共睹的;就算她不接手家族的产业她也能在艺术和文学界有一番作为,事实上那里现在也像个俱乐部似的随时欢迎她;她年轻时就认识不少人,结识了不少朋友,其中大多也是伟大而有才华的人物。无论是为了吃喝玩乐,还是真的为了交流思想,各种至爱亲朋的聚会只多不少。赛琳忙于事业、事务和个人兴趣,不主办活动,但受到邀请也偶尔赏面。

      雨果·卡佩“为了和大家纵情狂欢甘愿倾家荡产”,与文学与艺术搭不上边,因此他和赛琳的奇怪的交往实在难以解释,更多来源于他人牵线。但这免去了一点,即两人在各自的爱好与世界里互不干扰,不会由于各种原因和对方竞争,催生负面的想法。尽管在有些问题上两人各执己见,有人故意与另一方唱反调,转个身的时间又像久别重逢一般的要好。雨果喝过酒(也可能恰逢什么我们尚未可知的苦事),心中察觉一阵不可思议的孤独,怪不快活,想到要找朋友来同他谈话。

      他当即派小精灵把赛琳给他叫去。这其中一波三折,最后还是小精灵被赶回去受罚;他亲自去找她。

      “我今天又有大话想讲,”他说,“所以我今晚要办个聚会。”

      “你跟我汇报这些做什么?”赛琳问,“报备错人了吧?”

      “我是来请你去的!大家也希望你去呢,多少有活力的年轻的新朋友呀。”

      “你再说三遍。”

      “我是来请你去的;我是来请你去的;我是来请你去的!”

      赛琳回答说,她既不想陪他丢人现眼,也不想听他谈他的家长里短,可如果一定要去或者莉娜·罗特希尔德在的话,她也就去;雨果要她配合表演或者发表怪论绝对不行,可如果硬要求她这么做,她倒也同意再做决断。

      “我要是自己能叫得动她,还要特意来请你吗?”雨果沉不住气,嘟囔道,“给你写封信爱来不来。反正,你叫不叫她来,权利全在于你,成功与否也在于你的意志与能力。实话说吧,她今天不来也毫无办法,更毫无关系。老实说,毫无关系。我的大艺术家,我的好朋友,我的好姐妹,聪明人儿,可是如果真的那样的话,我想我从今以后也不会宽恕你!我将再也不会给你写信。你无法想象我有多么需要你的帮助啊(我正在尝试唤醒你的良心),我预料今晚的一切都将使我不顺,惹我生气!怎么办?我要去联合会上发疯,闹得难看,我要牵着那几个老头的鼻子,领他们爬到桌子上面去转圈!”

      当天晚上他在众人面前判若两人,没有喝酒给自己鼓劲儿,脸上流露出一副高傲、自信的神情,一副卖弄风情、从容不迫的神态,让人分不清这是情不自禁的表露,还是有意为之。但他待人也算是有正派人的风度。赛琳在谈话间忍不住常带讥笑。她一边回答别人的问题,一边刻意发表一些注定会惹恼部分人的见解,一边还要调节某些人的关系。

      聚会上,有几个受主人欢迎的、精力旺盛的青年和几位女士起了冲突,领头的青年打断其他结结巴巴的人,以尖刻的口吻围绕最近的新闻和自身的经历展开了一场推心置腹的演讲,巴不得从出生日讲到今天晚上。半小时之后,他总算发觉没人愿意听他的话,便生硬羞怯地扭转方向,直言在场的每个人都应该行使各自高尚的权利,了解所有自由的权益,维护共同的利益,不要和愚蠢的麻瓜与叛逆的□□们咬耳朵……诸如此类的话。

      最后他举杯提议,那几位女士应该出于她们高尚的美德与至上的容貌,同意自己的邀请和他们一块儿跳舞。

      赛琳这时越过女士们,走到青年的面前,面无表情作沉思状。那个青年窃喜又讶异,被瞧得红了耳朵。她毫无征兆地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他的耳朵,拖着这个嘴里咿咿呀呀的青年绕着房间走了两圈。周围即刻嬉笑、议论声连连。

      “你,你在表演麻瓜们虚无主义的那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以为你是谁,女士?你是个纯血巫师!”青年被牵到房间正中央,刚被放开就捂住发烫的耳朵,大声怒斥道,“你怎么敢,怎么敢这么侮辱一个人?你这将要衰老的老一代的人!你不过拿到了一点权利,就要这样肆无忌惮地发疯!”

      赛琳刻毒地说:“我怕别人和你靠在一起脑袋就会塞满稻草。你以为你讲完那些,就有力气从廊台往花园里去,在梯子上开枪自杀啦?你哪来这个胆量?”

      说完,她像是恍然醒悟过来,郑重其事地欠身跟青年道歉,言辞得体,神情收敛,对自己刚才的荒唐行为表示追悔莫及,还针对青年刚才没几个人在听(甚至有的人打算结伙离开了)的人生演讲,发表了不少看法。道完歉她又沉思一会儿,打别处去了。青年涨红了脸和脖子。

      雨果这当儿才激动万状地跳出来,搂着青年大声向安静的人群喊话,又和可怜的青年咬着耳朵低声说了几句。最后,他靠着“越人的魅力”弥补了他们捅穿的篓子,使他们重归于好,“博得了在场众人的青睐与赞赏”,干成了一件大好事。总之,当晚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精彩纷呈。

      有一段时间内,我以为有才华的人们、艺术家们,都是特别的人,个顶个的性情古怪,性格乖张,行事不受理智的阻挡。赛琳是不同于普通人的特别的人,这点我一开始就有所察觉。我的对于自己是特别的人的期望,理所当然地投射在了她的身上。最初我就像第一次照镜子的人那样,既无道理地对她好奇、在意,又感到惧怕、困惑。

      我开始记事的年龄很早,现如今,六岁以前的事也能勉强回想起来。不过我后来的生活和之前的生活可谓发生在两个大相径庭的世界,这给我本就敏感的神经与不成熟的认知带来了巨大的刺激。因此,之前发生过的某些事、大部分人的名字、那所福利院的地址,大多只在我的记忆里剩下了朦朦胧胧的印象。偶尔有片段在脑海中闪现,我也难以立刻把思想集中起来回忆它们,整个人像是躺在一艘摇摆不停的船上,没有船帆,没有侣伴,一切全凭风的心情确定思考的方向。

      此前也聊到过,我认为这是生活对我记忆造成的必然的磨损;但这也可能是由于我生性懦弱。

      试想,一个孩子自然可能会想从他记忆深处早已暗沉发灰的、亲历过的、厌烦过的庄重肃穆的场合中逃脱,免受噩梦的困扰;告别装圣象的小橱柜,告别生有败絮与灰尘的空气,再不见幼小生命的病痛、饥饿,用尽力气奔跑,投入自由的怀抱;离开总是惊惧屋顶耗子制造出的异动的生活,从逼仄房间里短窄的窗子中一跃而出,过上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富足生活。这样双脚离地的幻想与脱离现实的愿望,足以支撑一个人承受他此后难以回望的痛苦。

      空闲无安排的日子里,我和赛琳处于一个空间,却可以做到整天只碰上两面。爱尔克斯在学校的时间远多于在家休假的时间,我与她的关系最开始也算不得多么亲密。除此之外,庄园里还不乏一些长相丑陋的怪物。同他们待在一起,让我觉得和同耗子待在一个屋子里别无二致。

      虽然不曾说过,但我有时对突如其来的声响与惊吓实在怕得要命。一旦遭遇了突兀的、哪怕无恶意的惊吓,比如他们突然闪到我的面前有话要传,我当即就要跳起来,身上止不住哆嗦,毫无顾忌地指着他们破口大骂。但等惶恐不安、手足无措的状态一过,我又忍不住掩面啜泣。我心中羞愧自己竟被这种事吓得不轻,更觉得自己哭得丢了脸面。可我又无从解释哭的原因,哪怕我感受到的被打扰的愤怒远大过恐惧与伤心,也无法使颤抖和眼泪停下。

      这种情况也许此前就存在,可他人的安慰在这里——蒙了一层厚重的阴暗与郁悒色彩的生活中——几乎没有。我不敢为此叨扰赛琳,既担心这种小事被赛琳知道,又担心她不知道;好像我对她也怕得要命。往后小精灵为了不再惹恼我,也为了不吓到我,几乎不再以唐突的方式与我碰面。我对赛琳的恐惧也常以这样回避的形式体现。

      下旋梯的时候,我常先把头和身子探出扶手,一面侧耳啼听,不肯放过寂寥、空荡的房间中的任何动静,一面想要一眼下去望到最底。恰逢她要上楼来,我就连忙向楼上扑去。险些克制不住小声叫喊出来也是常事,撞上墙壁或者台阶也是小事,即使疼的厉害我也只顾着不断地拖着自己的腿,像见鬼了一样踮着脚没命地往上爬。

      况且在这方面我很有经验。从前我和别的小孩玩过爬楼梯的追逐游戏,虽然还记得楼层不够高,木头地板也咯吱咯吱阵阵发响,不稍一会儿还会被大人叫停,有时还会受罚,可还是觉得心里发紧得有趣。只是楼梯很陡,过道人多的时候更免不了起些口角或碰撞。

      忘了一次我为什么跑得那样急,无论如何也停不住脚,一转眼已经冲到楼梯口。眼看要摔个稀碎,我不得不伸手去抓两边人的肩膀(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前路一片畅通),大家不明白情况,纷纷嫌弃地把肩膀扭开。我冲下了楼梯,嘴里来不及呼喊一声,身子先向下一跪,只觉得膝盖到脚踝之间的皮肉火辣辣的,刮得生疼。可我没有哭,眉头也没皱一下,膝盖刚碰到平台的地板,整个人就又拔了起来。

      但我恰好直挺挺地立在了奥菲莉娅面前。她当时诧异的神情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她用略带激动与笑意的语调轻声追问我有没有事。我面无表情地回答没有,然后想到我刚才就像是在给她下跪,不禁红着脸对她笑了一下。我那时不觉得委屈和痛,只希望她不要为这事多问我的好。往后一有机会,我就会梦见从平台上高高跳下十几阶台阶,怎么也不会再摔倒。

      也许此后的生活当真弱化了我对这样玩乐的原始感受,也许正因为那些刹那间冲出嘴角的苦涩或由衷的笑容,我在模糊记忆的恍惚中当真认为曾经从哪里赢得过亲热与关怀,领略过偏袒与疼爱,对它们更加爱惜。可不知道从何时起,也许是在某次回忆当中,也许是在某次使人怅惘的经历当中,我惊诧地理解了我的处境,意识到那般生活、那种令人欢欣的自我宽慰的梦般的感受,无论真实存在与否,都已宣布告终。

      赛琳给人以明智与淡漠的印象,她的娟秀端正的容貌被阴郁的沉默与间歇性发作的忧郁给掩盖住了,于是严肃而毫不怯懦的眉目、憔悴多变而捉摸不透的状态、深受隐痛折磨而展现出的神情,无不与她的脸相衬。仔细看去,你会觉得这个人恐怕受过什么苦,觉得有种痼疾尚在这副身体上无情地停驻,抹去了她的生机与光彩。只要与她苍白的面颊上那双熠熠闪光的、装满多疑与忧愁的眼睛相遇,你不难发觉自己会被一阵深切的同情与真切的悲怆给攫住。我也曾以为自己会给她我今生最炽热与最忠实的爱。

      最初的那段时间里,赛琳每天会准时到餐室用餐,越往后她对这些安排和流程的态度似乎变得越发随意。我对这样琐碎的小事不想加以看重,毕竟我一开始以为自己总算进了世外桃源,不用再受那么多规矩的束缚了,而现实大有不同。她大概想让我也学会她那样庄重的做派,或者想要我敬仰她那副高不可攀的尊容,要求我跟她一块儿吃饭。我没有理由拒绝。我们下午才用正餐,夜里我只知道她睡得很晚,这也许延续了她的某些社交习惯。她坐在小长桌最前端的位置,我离她两个位置那么远。烛台和餐具是她以前选择的款式,桌布、地毯是她爱的样式。一切安排得有条不紊,可她的身上却没有展现出与之相符的对生活的热情。

      有一次赛琳是在我之后进餐室的。她把室内长袍扣到最顶端,细心遮住下面打褶样式的衬衫和发亮的纽扣,随意地在腰间系了一条皮质的腰带。她抄着手,低着头,径直走去她坐惯的位置,侧身插入桌子与椅子的间隙里坐下,手随着后背稍有些重的靠上椅背而耷拉下来,身子随着双腿前伸了一些才作放松。这样的状态持续不久,她便向前倾身,拉长脊背,把手肘撑在桌上,手掌从脸边缓缓抬上去,支住她的头。她不动桌上任何的东西,也不曾看我一眼。她忘了我在这里。

      她望住另一只手上的一本书,不翻动一页,只待它落在她的膝盖上,落在厚软的地毯上。它发不出一丝的声响,她也懒得去捡。可这一次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替她把它捡起来了。这本书她已经看了很久。我把书放在她的手边。

      赛琳如梦初醒,从循环往复的思量中醒来,抬头把我仔细地瞧上一眼。

      我一下子站定了。她面色苍白,睡眼惺忪,也许一夜没睡。而具体是否如此我不得而知,只是我有几次早起在窗前的帘子后面偷瞥见过她。她穿着敞开的长袍,解开衬衫顶上的扣子,让袍角掠过湿润的草尖,沾上晨露,用窄窄的肩背起薄雾,从一个没有尽头的夜晚徐徐走回来。

      我起先有些欣喜,因为这样一来,等会辅导课业的时候她没精神对我太过苛刻。可转念之间,一阵恐慌攥紧了我的心,一道可怖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她凝神注视着我,舒缓地眨眼,仿佛还在惬意与郁结中辗转反侧。她给我的眼神中,连永久深沉的生疏也已见消解。这样可见的脆弱是一个习惯压抑感情的人最真挚的坦率,我和她怎么能把这当作耻辱?加上她正以带有冲动与克制的神色,认真地看着我,也许下一刻就要叫出我的名字,脸上浮现她倦怠又柔和的笑容。这无不意味着她在偷偷地爱我。她觉得我们离得太过遥远,到了应该适当表达亲昵与感情的时刻了。难道我当真惧怕她?难道她对我真的严厉到了我无法承受的地步了吗?难道不是她把我带进这个世界,给我新的名字的吗?也许她也在等我同她说话,拥抱她。也许我像每一个有些糊涂、对自己感情分辨不清、把东西揉在一块儿乱抓一通的小孩爱他们的亲人一样,早早背叛了自己,在悄悄地爱她。

      “不,用不着了,不要了。”她说,“你捡起来了就拿去看吧。还是算了,你不到年龄看不明白。你是还要去午睡吗?你今天有在练琴和学语法吗?”

      一瞬间我就作出决定了,就算练了也要默不作声。而她只是又垂下眼,摆了摆手——原来不是想让我靠她再近些,而是说,我可以出去了。

      单独教授我课业的时候,赛琳通常只讲或者只演示一遍,接着要求我复述她的话或者进行实践。这显然过于强人所难了,即便我有耐心坐稳听她讲上一两个小时,也无法避免地会在发窘与忙乱之中,冒失轻率地制造出不少的祸乱。每每这时,赛琳便盯着地上长叹一口气,不留情面地把我所有的错误与愚蠢之处指出来。要是再做得不对,她犯了愁,便以失望的语气训斥我几句。可比起被批评,我更受不了的是她那时脸上浮现的,似乎有未尽之言的颓丧的神情。

      仿佛有一道刺痛的念头闪过她的心,让她情难自禁地流露出了她的惆怅,又使她陷入了苦恼的境地,落进了无穷的思量里。她抄着手,或是拿着魔杖、书、器具来回旋转、翻动,把玩一把裁信刀,在距我桌前好几步远的地方,静默地来回走上几圈,固执地盯着地板,压抑着憋闷的喘息和低声的自言自语。要么她就坐在自己的那张长桌前,面对我而不看我,将双手交叉支在一起,借着挼碎手里的材料的动作,搓揉自己的手指。

      羞惭开始残忍地啃噬着我的心。发觉这一点之后,每次课前我都处心积虑地花时间去揣测,她今天又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和问题来刁难我。我还未曾预想,这样的念头将给我带来怎样的影响;自那以后,只要我无法提前做好准备应对她骤然提出的问题,我都必然在她面前感到张皇异常。

      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留给我那样疏远又痛苦的印象,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沉默地陷于忧伤的思量。我有时会为自己偶发的想法感到歉疚。我隐约觉得忧虑与惶惑从没有真正放过她,为此有时会忘了自己背地里止不住伤过的心,忘了我们像是一同被判了死刑的狱友,日夜忍受着将要面临最终审判的惶恐。有时我又会在刹那间发觉周遭的悲凉,意识到自己总像是在求得她的赞赏。也许自那时起,暗藏在心底的幽怨就已经开始片刻不停地挤压我的心脏……

      渐渐地,我还发觉回忆中自己的面貌也开始变得像她那样,嗒然若丧,一副苦相。继而,往后的每一次回忆,我都为自己打上了我认为那时拥有的烙印,渐趋忘记了自己原本的面貌,使过去的自己也沉浸在现在拥有的苦楚当中。在未曾察觉的时刻,我傲慢地侮辱与伤害了自己,剥夺了我本拥有过的细微的快乐与简单的感受。

      庄园的房前有一片小池,近些是疯狂向天上生长的草;远些是三三两两互相倚靠的、尖塔状的柏树,走在当中仿佛走进了一口齐整的牙齿里;顺着通往小坡与花园的、荫蔽在两道悬铃木间的小道走,仿佛又可以通往另一方的真实。那未知的景象以新颖奇异的姿态滋养了我的童年幻想,让我纵恣亢奋的想象力,得以顶替那些折磨自己的、迷离怪异的空想。

      一个晴热的下午,我在昏沉之间瞟见窗外枝叶颤动,觉得我的世界也跟着它一同摇曳,在海浪上不得停歇地动荡飞行,还有潮湿的水汽慢慢迷上我们的眼睛。完成今天的课业,落日还等着见我一眼。我喜出望外地溜出房,循着小道去。花园树木蓊郁,草木葱茏,生了眼睛的白杆斜扎着,暗淡、苍白的太阳晒亮躺在怀里的清澈的池塘。我时常闻见荡漾来的青草和新生的丁香的清香。

      可有时等我做完当天的课业,已经到夜里了。那晚我把身子贴在带来清凉的窗户上,又想到那里。胡思乱想引起的冲动正使我如痴如醉、心荡神驰,我几乎不带什么思考,大方出了房间,一溜烟跑到了出去,顺着石板小道,蹦跳着走路。月色下,一切留存在凉爽夏夜里的,都浮动在干净的梦里。我忽然好想要唱歌、傻笑和跳舞。

      我记得自己绕着走了很久,才走到那棵大方撑开树冠的古老的树前。树下,一个人正坐在那张被我当作秘密的长椅上。夜里的林荫下格外昏暗,今晚的小灯没有往日的闪。我看清她的时候已离她很近。

      赛琳坐在长椅上,上半身趴在椅边的一张小高桌上。她一只手臂垫着脑袋,另一只手臂竖在正前,让手悬在半空,看上去就像是在环抱自己的头。我心头一惊,猛的想起这里是她的地盘,而我一直以来是个偷走她的东西用来享乐的贼。

      忽得一阵夜风掠来,吹得人身上发凉。她动了动身子。我吓了一大跳,重重吸了口凉气。她听见了动静,昂起沉沉的头,也被我吓得抖了下身子;她颦蹙愁眉,似乎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处于现实中;她定定地望着我,闭着眼吐了好几口气出来,缓过神来。我们又像那样各怀心思地沉默了几分钟……

      后来她终于发觉我这样子就像是在罚站;她没有让我在她身边坐下,反倒自己站了起来。我以为她要走,晃着身子往边上挪了几步。她抄起手,盯着地上,无声喃喃,依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兴许是在思量中做出了决定,她于是冷笑一声,脸上又换作一副安详与庄重的神情。

      她把桌上一只黑色的匣子拉到桌边,从中取出了一把小提琴。

      “你现在拉一曲。”她命令道。

      “可我……还不怎么会。”我断断续续地说。

      “难道那把琴用不顺手吗?”

      “没有……我拉什么曲子?”

      “我管不着。”她说,莞尔一笑。她说的那么平静而真切,使她的笑也那么美好和亲切。我摸不着头脑,心里头好一阵敲锣打鼓。

      她眼里对那把琴的爱惜使我认定那就是她的琴,而她现在带着真诚的笑容让我用她的琴为她演奏,这是从没有过的。可想而知,这当中该包含了多少勇敢的信任,多少难得的骄傲和多少潜藏的感情。她以关切的、紧张的眼神看了那把琴最后一眼,递给我,顺道也就以同样的眼神瞥了我一眼,让我的肚子跟着心连着一块儿抽动了几下。我诚惶诚恐地双手接下琴和弓,仿佛我接下来要执行的这项伟大的行动,将决定我整个一生!

      我夙夜不懈地违背我贪图享乐的孩童本性,潜心练习、背牢谱子,难道不正是为了在今天、为了在今晚、为了能在她的面前,借这样一次需要充足准备才得以应付的考验,作出足以扭转她此前全部想法的,使她发觉自己愧对于我、应当以更为炽热的目光补偿于我的答案的吗?

      可为什么,我现在一旦勉力地回想那些谱子,眼前就只剩一页页的空白?我只能凭感觉一股脑拉到底,但凡抽出空来多思索一秒,一切都完了。我脑中的会把一切搞砸的设想已经暗中发力,加之我的下巴和肩本就还夹不稳成人用的琴,最后拉成的小夜曲不能说不好听,但可以说能让听的人产生想把耳朵割下来的冲动。

      夜曲中毫无夜晚的幽静,琴声焦躁遽速,由于着急而越发尖利。好像身后有吓人的、可怕的、诡异的东西提着刀在追,前人在拚命奔逃、尖声啼叫,最后无人回应,只得倒在地上止不住痉挛抽搐,以惨烈的姿态死去。

      我深深刺痛了自己的心,鼻尖泛起一阵酸涩,无论怎样再也集中不了精神,一切曲调都使我觉得费解又陌生。我多么希望她能叫停我,可这样的希望也跟着我刚享用过的那几分钟的幻想一并破灭了。像是有恶魔在暗中撺掇我的心,我差点就想要把琴摔到地上去,彻底撒手不干了。我强忍着才没让这种超越理智的笑话发生。

      赛琳硬着头皮听完了。她弓下腰,抖着身子,失去自持,毫不克制地纵情狂笑,笑得前仰后合,到了忘其所以的程度。她仰着头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哎呀,你这拉的是什么啊?”赛琳带着明确的嘲笑的意味,夸张地问。“还是还给我吧。”

      我恋恋不舍地还给她,以渴求的眼神望着她。她没有看我,把琴放在了自己的肩上,让弓触到弦上。我预料中她将为我演示的悠扬婉转的曲调没有跃动出来,相反,开头几个音刺耳到让我差点叫出声来。

      紧接着,一连串更加急遽的、病态的、惨痛的音,永无止境地迸发出来,带来了无与伦比的痛苦。那完全是出于疯狂的哀号与狂叫,是一个人发自肺腑的挣扎。那个将死之人在绵长的痛楚中张大嘴巴,发出凄厉的呻吟,又在生命要归于黯淡的平静时,爆发出几个粗鲁、残暴的颤音。心头的狂乱就将要轧住她的衣裙,将她卷进无穷无尽的绝望与悲哀里……

      我再也忍受不住心中累积已久的酸楚与委屈,低声抽噎起来,竟以怀有母亲对孩子的、怜惜的爱的目光注视她,几乎想要立刻扑进她的怀里,声泪俱下地哀求她停下,让我搂住她的脖子,亲吻她的面颊;我几乎想要跪下环抱住她的腿,向她发誓,为了我们永远存在于明天的明天,我甘心为她去做任何的事。

      不过似乎再多的悲痛我也无法在她的面前表达。

      我知道有那样一种习惯抑制感情的人,在生下来就把一切感情看作会给自己带来贬损的耻辱,而表达更是叛离尊严的自我羞辱。这样顽固的人通常将在一个时机——且他们无意识地在寻找那样一个时机——好将压缩的、冗杂的、庞大到无以复加的感情连同自己的身体一并点燃,执意要让生命闪烁出最炙热的火光,给最亲密的人带去无法挽回的侮辱与伤害,以满足他们那异乎寻常的毁灭的愿望。

      这时,她撒手不干了,琴声猝然而止,此前曲调中激烈的争执仿佛全是枉然。她抓起那把琴,看神情就好像手里抓着的是一把斧子。我顿时忘了哭泣,惶惑不安地呼唤她。她的行为已经越过了最后理智。她把琴高高举起,朝远处的地面上狠狠一摔,琴弦在颤动中最后发出了几个丑陋的音,旋即随着木板断裂彻底崩开了。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呀?”我惊声大喊,“那是你的琴!你的音乐!那么厉害……那么特别……”

      她的情绪转变比翻书还快,完全不受意志的控制。我那时真觉得她病了、疯了;我惊恐万状,心中的害怕已使我再也承受不住。我跌跌撞撞地朝她跑去,钻进她的怀里,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问完那些话我就又断定那是我的错,连声道歉。

      “你犯了什么错了?又是在向谁道歉?这到底怪得到你哪里啊?”她问。听喘气的声音,她还恼火得厉害。

      “我不知道。”我心里直发窘,战战兢兢地回答,声音小到听不见,像是生怕她要动手打我。

      她搂着我,一只手抚上我的头。也许我们当真这样安静地度过了好几分钟,谁知道呢?哪怕她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的手落在我的肩膀,轻轻地、温柔地拨开我的身体,以便能看清我的脸。

      她看起来处在精神衰颓的状态,这给我强烈不安的预感。

      “我要问你问题。”她说。

      我颤颤巍巍地点点头;我的身上也是疲软乏力,好像下一秒就要昏过去。

      “你来之前看过多少书?”她沉吟一会儿,问。

      “我没数过。”我回答。

      “很多?”

      “比别人多。”

      “那每一本你都要看完吗?哪怕有看不完的你也要看?”她带着孩子般的好奇心,不无恶意地问。

      “准我看的就看完……看不完的抽空从头再看一遍。”

      “你看完记得多少?”

      “有的多,有的少。”

      “那你学到什么了?你觉得看了之后就忘记的东西有什么用?啊?如果读不完,如果那些东西只能在你的脑子里面留下几个月、几周、几天,那还读它干什么?”

      “可是,您不是也叫我看吗?”我不免感到困惑和烦恼。我不以为意的样子和惑然的目光激怒了她。她简直怒火中烧。

      “是啊,我叫你看了,我料想书有能滋养人心的魔力,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可再过几十年,最多百年,你的脑子里什么也不会留下。我最初把你以前看过的书丢了,难道你现在还能想得起来什么吗?难道你不能想方设法地使它们在你的脑海中多待一会儿吗?难道你现在没有生命,对这些也没有浓厚的兴趣吗?我没有要求你作出回答,你不过又要费力地卖弄你那一点可怜巴巴的记忆力了。”她说得越发咄咄逼人,激昂愤慨。我不明所以,不停地扭绞着双手,心头已是难以言喻的绞痛。“你最近在看什么书?你觉得自己学到多少了?知道多少的道理了?我不问你记得多少曲折离奇的童话故事,不问你印象深刻的那些会动的幼稚插图,我要问的是,有多少是你自己的东西。你可能还无法理解我的意思,这让我感到悲哀。就是说,你觉得这里——葱绿的老树、清爽的空气,夏天的夜晚……你喜欢这里吗?你能说出什么来?你心里头有什么看法啊?

      “我刚才说的这些话你现在恐怕已经忘了。你能勉强回答得上来的,也不过是你在无知幻想中拿来欺骗自己的,假装是你自己的东西。从你刚才迫切想要回答时的眼里我看得出来这一点。你把别人的思想当成自己的,而且这辈子恐怕都要如此贪婪地从他人的残渣里汲取营养,把别人的钱财与面包一道偷进自己的裤兜里,假以时日还要把自己也创造过、劳动过的臆想当真!如果这样,它无法滋养你。你就像那些分不清现实与空想的可憎的人,一想到这一点我就火从心来,替你感到可耻与不甘。

      “如果我不把你接回来,不让你能侥幸地过上现在这般锦衣玉食的生活,你该往哪里去?你能用你近乎无限的生命创造什么样的价值?哎呀,轮不到那时,你可能就会在一个冬天被冻成冰棒!要知道他们可能偷走那些存下来的钱,要夺走你的衣服,要抢夺你的食物,还要……还要沦落到那种互相谋害、决斗的地步——难道这丧心病狂的行为在他们的眼里是何种的荣誉吗?如果你得了病,难道又要日日夜夜祈祷谁来救救你吗?难道你不会只是望着窗口泛黄的墙瓦和垂死的植被作徒劳的挣扎吗?

      “可告诉我,健康又当真会指引你创造出财富和价值吗?你大概要在那里窝囊地过上一辈子,浪掷所有生命,或者在哪个角落里奔波,在人群之中盲目奔走,在无所事事与难以抵抗的贫穷之中消失。因为你没有创造和劳动的能力——越有机会、越有选择权力的人反而越没有这种能力!说到底,你最后还是要在那一处可悲的、卑劣的、恶心的地方等着去死。到头来只能等待,没有能力完成最后的思想,做不出最后的决定,没有坚定意志,也许还要丧失理智。我知道我很快就会不再为此恼火了,我发觉一个人不可能长久地带着亢奋与燥热的心去生活。我走得太远了,让我们回到最开始我想问的问题上去吧: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接你回来?”

      “我不知道。”

      “你知道。”她坚决地说。

      “因为……我的家人找到我了,就接我回家。”我回想那天的情景,回想起那个老人的话过后,以不确信的口气说。

      “那你记得自己的父亲吗?她告诉你他的事了吗?”赛琳又以孩子的语调天真地问。

      “她第一天晚上就告诉我了;他死了。”我愕然地望着她说。即使在刚得知此事时,我的心也不曾为之震动,仿佛那是别人的事,可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在她的面前去爱利奥卡·德维尔戈。

      “怎么死的?她告诉你了吗?”

      “病逝。”

      “你母亲呢?”

      “有过。”

      “你觉得她喜欢你吗?”

      “我觉得……应该是喜欢的。”

      “之前那里的人喜欢你吗?”

      “有的人喜欢。”我大口喘着气,眼里噙着热泪,强撑着心中的痛苦回答。

      “有人不喜欢咯?”

      “是的。”

      “他们欺负过你吗?”

      “是的。

      “怎么欺负?”

      “说我坏话……好像还打过架。”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之前有人觉得我向他鞠躬的时候不真诚……”

      “他们过得很穷?”她打断我,没有让我说完。

      “是的。”

      “没有人给他们存钱吗?”

      “钱!”我激动地念叨道,已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大多都没有钱,哪来的人给他们存钱……连好衣服也没有……”

      “谁管你们的教育?”

      “有老师;奥菲莉娅也教。”

      “她?以她看的书来说,我现在也该把你送到育婴堂里去才好呢。”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问我?你为什么存心要在今晚,要用这样的方式来羞辱我、伤害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难道我就爱你吗?”我像发了热病一般无力地大喊。被触及的过往的创痛已然唤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恨和悔意,使我像是得了疟疾一样,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阵阵连发的郁热直上心头。我扭绞着手指,奋力想从她的手中挣脱出来。她的脸由于苍白,红得格外显眼。可没等她多作解释,我的脸上一痒,眼泪先一步夺眶而出,再怎样竭力地想要忍住也没有办法;我无法控制自己急促的抽泣,卷曲着手,直至达到了歇斯底里发作般的地步;我喘了远过了头的气,于是浑身浸入了那在刹那间闪出了至上的欢欣的,死一般的麻木当中,纵容自己像个物件一样栽下去;我失去了知觉。

      等我醒来的时候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已是清晨,黎明到来了,我身体的舒畅还没有给心中的惶惑追上。我躺在小长椅上,觉得身体轻得快要飘起来飞走了,倒也不觉得古怪,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不知道是什么念头催着我站了起来,朝来时的那条小路晃晃悠悠地走去。这条路我还不算多么熟悉,可我多走了几步,毫无思考,仿佛受了某种魔力的驱使,拐进了一条此前没有见过的岔路,一眨眼已经走到了记忆之中更远的地方。

      “我好想要那个。”女孩儿指着小道边一只装着花的瓷碗说。我甚至没注意她是怎么出现在我身边的,也不在意自己怎么回到了这里。

      “玛利亚!”我惊喜地说。

      “你怎么会忘了我的新名字!”她笑呵呵地说。

      我感到心里有一丝甜滋滋的痛。

      “我忘了,我忘了,其实我连这里具体在哪儿也忘了。这不关我事,一定是有人害我忘了。啊,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是不是?你又想要什么?奥菲莉娅说我存的有钱,我们直接把它拿走吧!只要没有人看见……”

      我也不管那是谁的,就把那盆花塞进她的手里,拉着她不停地一边逃跑一边大笑。等到我累得气喘吁吁时,回头才发现她不见了。我的手里空空如也。我在从前走过的小道上独自走了很久,满面尘土,可这里像迷宫一样找不到出路。灰蒙蒙的天在我眼里像是蒙了层雾。我以为我还会在这里碰见奥菲莉娅,可这么来来回回,每次都会回到原地怎么也走不出去。一路上什么人也没有。我想起来要害怕了,不免狂奔起来,仿佛身后有人提着斧头在追我。但我的身上还发着寒热,腿像融化了一样不听我的使唤。我心中的气愤愈来愈烈。就在这时刻,在那把斧子将要落在我的后背的时刻,我躲过一个拐角,毫无期盼,口中仍然苦苦地哀求了一声;一个人从暗里探出一双手来,握住了我的手。我听见她微弱而悦耳的笑声……

      我睁开眼时,爱尔克斯正坐在我的床边,握着我的双手,嘴边忍着笑,以恐惧又好奇的目光注视我。最初她也以同样的目光看我。这恐惧仿佛仅仅是她与生俱来的,或说是因我而起的正常反应,但这恐惧也造就了我对她的长久相同的印象。

      可这时,当她在我的床前拢住我的手,说明在她心中,恐惧和烦扰早已被至上的爱和同情给打败了。我一直盯着她瞧,那张娴静、温柔的脸上浮现出更开朗的笑意,两颊还泛起了可爱的红晕。我泫然欲泪,不顾头脑还在发热,起身拥抱她。她光彩夺目的美和周身焕发的充满生机的闪光,简直令我诧异,我竟然从来没有想过要以这样热烈的心意去爱她。要知道有那么一些人,只要和他们对上一眼,只要碰上他们年轻、明朗的笑容,谁也会由衷地想要跟着他们傻笑起来的!

      “你这是怎么了呀?”她觉得有点可笑,问。

      “我……我差点死掉了!可你救了我。你怎么在这里?”我情真意切地反问。

      “你怎么会死呢?你只是发热又做了噩梦。再说也不是我救的你。学校放假了我刚回来,听说你晕倒了就来了,刚来了你就醒了。你的脸上又红又白呢。”

      “噢,我知道。”我讷讷地说。

      “嗯……你这段时间在家做什么了?”她问,“你学新东西了吗?”

      “不,我再也不要拉琴了。”

      “我给你的琴不好用了吗?你找我,我就能把它修好。”

      “不是,只是我现在不想。”

      “那就没人和我合奏了。”她作出受伤的模样,用惋惜的口吻说。

      “怎么会没人?”我怯生生地说,“你的母亲;还是让她陪你吧。”

      “她有自己的事要忙,而且她心情不总好。我看,我还是一个人吧,我一个人。”

      “那还是请让我陪你吧。”

      “你怎么又变说法了?你是不是一开始就不想和我玩?”

      “我想和你玩。”

      “有多想?”

      “比一辈子还长。”我停下来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爱尔克斯听了,像每一个从小孩口中听到玩笑话的人一样大笑。但她没有在这之后的沉默中留下,最后握了握我的手就离开了房间。也幸好她没有这样做,否则我一定会忍不住犯窘的。

      那之后的日子里我和赛琳默契地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她一如既往地深陷在她自己的深思之中,活在幽暗的角落里。家中恢复以往,几乎没有争吵,爱尔克斯带回来的外界的活力持续不久,又全是一连数日的缄默和郁积在每个人头顶的愁绪。

      我以一种急切而渴求的心愿想要理清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缩在角落里竭尽一切心思地观察她们,揣度她们的心意。这无不加深我对赛琳的畏惧与埋怨。在无可救药的间歇亢奋之中,赛琳的身体里好像有一簇烧得旺盛的火,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就会带去氧气,不由自主地烧尽她的生命。

      她可以整日在外工作,也可以整日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浪掷生命,把自己缩在书房里面,只在需要的时候露面。她出来后就以要与他人争斗的姿态淡漠地待人,仿佛没有了感知忧伤的器官,而决心要释放积攒了一天的力量。要么她又旁若无人地投身痛苦的深思,盯着地板,撑着脸,手里又抬起一本随意翻开一页的书,或是将手臂交叉在胸前,漫无目的地在无穷的苦恼中扭绞打转。

      她有时会焦躁、急切地等待爱尔克斯顺应她的召唤,如果不能立刻回应,仿佛就会带去不可估量的后果。好像在我们面前,她更应当得到上帝的怜爱,只有这样才能使我的心里好过。我也猜不透爱尔克斯的想法,只觉得她们之间的氛围也是微妙的。话题常以沉默作结,互动常与淡漠作伴,无声的争斗在她们之中悄无声息地萌生已久,生长得越发旺盛。她们各自以为在一场场没有结果的思想的争斗里,总是自己在取胜。

      而那一晚明明使我肠断心碎,可过去以后却又只像是大梦一场,留下的印象迷离恍惚到仿佛从未发生过,只在我的心中覆上一层薄薄的郁闷,让人无论如何也难以再将它提起。我之后再也没有常常跑去花园,对那里景色的印象也因这件事难再深刻。往后几年我待在房里的时间更多,也习惯了离群索居的修道院般的生活。我只是仍在私下里无聊的时候,自私地假装那里只有我知道,把那里、那些哪怕只存在了片刻的狂热的感情当作我想象的养料。

      用仅仅几分钟的至极的感受,用那数不清的瞬间的幸福,就能换来往后无数日子里的回味与欢喜,这难道不足以让一个人承受住难以名状的痛苦吗?

      假期的时候,我常陪爱尔克斯一起玩。我能理解到,其实大多时候是她在陪我,我装作不知道。很多次她都察觉到我满脸心事重重地偷看她,端详她的脸,她也装作不知道,或是在我移开目光的时候,反过来观察我。等到我受不住起身要走,她就笑。她悄声把我叫到她的身边,不问我为什么偷看她,只是神神秘秘地邀请我和她一起看书。原来她手头除了课本还有从外面带回来的书。她告诉我有些是巫师在麻瓜社会写的,有一些是麻瓜写的。

      我贪婪地同她一起翻看保罗·德·科克的小说,当晚睡前也想着故事情节,焦急地等着第二天和爱尔克斯继续看下去。我看得极快,有时先把文字看过了再做回忆,这样才能赶上爱尔克斯的速度,让她觉得我有资格与能力和她一起看书,不会拖累她的速度,还会简明扼要地告诉她我和她的哪些想法是相似的。我好像很知道该怎样做才能让我们互相喜欢对方。一旦看到有些诙谐粗鲁的地方她就故意逗我,翻过去压住不让我看。而读到有些淡淡的伤感的情节,我们又默不作声,或是赌气般地把书往前翻几页,不相信故事的发展。

      爱尔克斯的特别之处日益在我眼中显现,我可以自主找到她同她交谈了,可以真正的陪她一起玩了。她的聪慧里也有高傲的成分,于是很快以势在必得的劲头看起更深奥的书来,决心要把一切都理解,要不断地进入不同的生命中过不同的生活。我也自视甚高,非要说自己也能明白,要陪她一起看,实则只看得明白情节,有时甚至连情节也看不明白。

      “她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个抽象的灵魂!两个人都是这样!你知道吗,赫莱尔?我也像个白痴一样地爱她。”

      天啊,一想到我只要待在她的旁边跟着看下去,等她读到令她感到激昂慷慨的地方时,她就会滔滔不绝地和我讲她的想法,为那些鲜活的人、揪心的感情与动人的思想拥抱我,我就欣喜若狂,觉得幸福得想哭。我把她转述给我的故事和道理统统信以为真,加以幻想的修饰。

      读到未来我就越发想象我们的未来,我在分不清昼夜的每一个瞬间,构造属于我自己的那个美好又远大的理想;我读到希望就越发想要过上更加幸福的生活。此刻这样以往贪求不来的幸福,竟然已经让我狂妄的心得不到满足了。

      我曾经觉得,要是每天早上桌上都有热乎乎的早餐,手边有热好的牛奶,还有看不完的书,那该有多么的幸福;我现在觉得要有这些首先要有钱(我之前也知道,可我总是告诉自己暂时不要急着去想,而现在我可以为了一切绞尽脑汁,对一切冥思苦想),其次是要能够忍受接下来的,不得满足的煎熬。我情意热切地等着爱尔克斯找我,向我述说她的理想,告诉我她的幸福长成什么样,里头有没有我。

      她也就是在这个时期给我讲那些趣事的。但令我觉得荒谬的是,她偏要顺着那个聚会上的故事发表观点,说母亲是一个温柔又优雅的人。等我以极大的兴趣装作不在意地听完,她又坦荡地向我承认,对于祖父的那些负面评价,源于不久前他非要拉着她聊些感人肺腑的话题,所产生的报复心理(她谨慎地向我强调她爱他们);聚会的趣事则是她从霍恩斯·卡佩那里听来的,后者又是从雨果·卡佩那里听来的。因此,这些交流难以修正赛琳在我心中的印象。尽管爱尔克斯把一切美好的词汇加在赛琳的身上,我仍然保持怀疑,还为此增添了不少新的困扰。

      饭桌上爱尔克斯总挨着赛琳坐,免得大家坐得松松散散,让场面难看。我怀着紧张、迫切的心情坐在她的身边,因为我有太多话,有太多的想法在我的心里汩汩地流,在某些时候我总想不计后果地把它们一股脑全说出来。这样危险的冲动随时随地出现,于是我细心地压抑着它,因为我还是不敢打破我们三人之间和平的缄默。我偏偏偶尔会瞒着赛琳,向爱尔克斯投去几个暗示的,表达交流意愿的眼神,或是不巧碰到她的手,而有时我又傻到偏要这一切在赛琳的眼前发生。

      我也许是故意这样的,可问题就在这里——我此前的苦闷就是因为那个女人把我带回来了,害我吃下这重新面对未知生活与现实的苦,害我在这里显出格格不入的无知与可笑。她没有让我爱上她,也没有给我一个母亲的怜惜的爱;而我觉得自己遭到了她的欺骗。紧接着我的那些空想也随着记忆和日常精力的消耗,渐渐显现出衰颓的迹象——我更加害怕,也就更确认这一切是因为她。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便再也没有跳出过我的心头。可是,到底是谁突然给我灌输了这样需要经过磨砺才得以坚定的念头?是什么使我在享受权利的时候,觉得自己竟然是在受苦?是什么偏偏要在我最幸福的时候,使我又产生了那样多悲哀的感受?

      总之我不由自主地把寻到的一切事物当作可以证实它存在的证据,使它一天比一天更真实,一天比一天更剧烈。我把赛琳当作了拦住我们通向幸福的阻碍,何况她有时突然的出现与召唤,在我的眼里就恰像是她故意要让我们不得安心地看书。

      当我被赛琳蒙骗了的气愤的念头终于快要溢出心尖的时候,我恍然大悟地意识到我需要做些什么了。我靠拢爱尔克斯,一天比一天更爱她,一天比一天更恨赛琳,但有一点又是明确的,爱尔克斯爱她;赛琳越痛苦,她就越痛苦。为此我惶惶不可终日,可越是如此,越觉得有责任给所有人带来解脱,重要的是我至少该带着爱尔克斯得到解脱。我想到这里,已经不能够再回头相信她的心中没有强烈的怨愤,没有忍耐的痛苦了。

      每一个人小时候都有那么一个不成型的想法:想要在某一天下午的某一个时刻,任由自己最原始的冲动驱使,去把最讨厌的人杀死,然后以最果断无悔的方式自杀;反正一定要让一切毁灭了才好。这通常只是拿来消遣无聊的幼稚幻想,毕竟我对赛琳的恨意又当真有那样的深吗?难道我没有为了她给我的物质上的支持而窃喜过哪怕一次吗?可有时,即使这个人可能压根不存在,我们也会有这种近似于投身死亡的欲望。

      赛琳假期也管我们的课业,她的要求水涨船高,压得人难以喘气。但即使我当时反抗的心已经剧烈到能够跳出胸腔,我也还是以忍耐的姿态在听从她的教导。也许是由于我对她产生过的惭愧与自责在暗中作祟,也可能是我认为她的教导有利于让我在某一天战胜她,或是这样的顺从能使她对她的行为感到后悔和羞愧。

      一次我和爱尔克斯畅聊了整个上午,忘了下午赛琳安排了她枯燥的课,到了时间两人心急如焚,唯恐受骂,互相推搡着不想第一个闯进房间。赛琳也不恼,只让我们一起进来坐好。可考验这才算是开始。我时常发热做噩梦,更加不喜欢把时间花在休息上,不睡午觉还总是晚睡。这下玩得过了头,脑袋昏沉得格外厉害;我呆愣愣坐在那里,困得直打瞌睡,意志力先一步晕倒了,也催着我快点睡觉。我的眼睛已经无法聚集一点,不断震颤摇晃,明明人还醒着却像是睡着了。

      赛琳倏地转过身来,大步走来,往爱尔克斯桌前一敲,把她给敲醒了。我这才知道她也酝酿了好久的困意,早睡着了。

      “对不起,母亲,我太困了。”爱尔克斯艰难地撑起身说。

      “是吗?那你先给我站着。你来翻译这个词。”赛琳敲敲我的桌子。我什么也没听,站起来的时候,身体也跟着视野一块儿震颤。我的灵魂早就飘远去了。

      爱尔克斯在我身边小声地提醒我,我听得很清楚,可不知道为什么,赛琳越是盯着我,爱尔克斯越是提醒我——她们越要让我说出来,我越是说不出来。就算那时候她把她桌上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或者干脆掐死我,我也不想说。我头昏脑涨,还没有反应过来,可身体先感到了没有道理的悔恨与羞耻。好像这样做能够让我的受害者形象显得更悲凉更高尚似的,我那顽固发愣的样子就好像在呐喊:“你把我杀死吧,把我丢掉、卖掉,侮辱我、笑话我。可我就是学不会,就算把我杀死我也不想回答。你打我、罚我、关我禁闭,反正我就是不想那样做!”

      “那么应该怪谁呢?我昨天应该特意提醒过你今下午的课程很重要。”赛琳心平气和地对爱尔克斯说。她这话一定具有暗示和引导的意图。

      爱尔克斯焦灼地用手指扣着桌边,面露难色,接着,她高昂起头作出倨傲的挑战姿态,可想而知她又要开始就某一论题和赛琳角逐胜负了。

      我抢先一步出声,嘟囔地说:“只怪我没有回答上来。我受罚,您关我禁闭吧。”

      我本以为会像平时那样,让我在一间房间(其实这房间比我来之前睡的房间大得多,对我根本算不得惩罚)里独自待上几小时,顶多再写上几页悔过书就好了,可不知道她怎样想的,她这次先让爱尔克斯独自上楼去,让我留下来当着她的面休息。

      她坐在前面,让我垫着两只手趴在桌上睡觉。我刚才困得几乎随时会昏倒,可这时候无论我怎么扭动身子也找不到舒服的姿势,无论怎么拼命地幻想也没办法睡着。一个人可以自主地选择在一间窄小的房子里待上一辈子,说严重些甚至可以自主地选择走向刑场,只要他确实毫无希望。可要推着一个人摔进房间里,要押着一个人的脊背让他接受审判与死刑,那么他要面对的将是多么鲜艳又混杂的痛苦。

      在这四十分钟里,最难捱的是想象中的四百分钟和实际上的最后四分钟。我抖着身子几次要痛骂出声,好像就要跳起身来和她进行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决斗。这样的画面已经在我脑海中重复了四十次。她最后让我起来去楼上休息,我也不能原谅她。

      显然,我已经忘了我是为了别人而受罚的了,又或者我本就是为了受罚而主动要求受罚的。

      一切发展的和我预想的不同,这使我感到格外的恼火。我只觉得她一定时刻等着这样的机会羞辱我取笑我,妒忌我和爱尔克斯快速拉近的关系,于是再不掩饰地用敌意的眼神看她。在剧烈的冲动的驱使下,出去的时候,我眼疾手快地顺走了她桌边那把不起眼的刀。这是我在她面前做过最放肆与最大胆的决定,我的心一路上直顶着嗓子眼跳。我时不时像小偷一样回头望望她有没有发现,有没有追上来找我的麻烦。可是没有,她没有发现,毕竟这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毕竟她分明爱护有加的东西也可以随意地抛弃。

      我跑回房间,这才有时间仔细瞧瞧那柄小刀。刀异常普通,最多不过四英寸,宽与之相衬,柄是用打磨光滑的木头接上去的,木头前端向两边歪歪扭扭延伸出去两道,让刀像是一把小十字架。虽说是用来裁书页或信件的,可刀刃亮着锋利的光让我心里发慌,觉得害怕。

      我把那柄刀夹进书里,又觉得不妥,取出来用绸布缠上,塞进抽屉最下面。做完这些,我霍然起身跑到窗前把帘子拉上,仿佛刚才瞥见了外面有人偷看我一样。接着我又跑到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了足足几分钟,确认没有动静才又跑回桌前把刀取出来,紧紧怀抱着它站在房间正中央。我抄着手,在房间来回走动,左顾右盼,喃喃自语,不断在原地转圈。我思绪纷乱,摸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可只要停在原地,恐惧就会立刻攫住我的心,我打了个寒噤,畏怯异常,懊恼不堪。我花了几分钟,再也不能欺骗自己,知道我心中早已经隐隐催生出了那个可怕的想法,而我现在恶劣的行为唤醒了那个思量已久的想法。

      霎时间,我一边觉得悲伤,一边觉得我的未来充满无限的美好与幸福。我觉得充满希望的日子足足有一辈子那样长。

      于是我胡乱做了个祈祷的手势,便把它塞进了枕头套里。

      当晚我躺在床上,莫名其妙开始盼着这个不存在的未来快些到来。可越接近那个将会到来的时间,我越踌躇不前,有一种巨大的恐惧与犹疑悬在我的头顶,一刻不停地恫吓着我。明天还有一个明天,我期待夜晚快些降临,又不希望明天真的到来。熬过漫长的时间之后,我又痛苦地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我眯着眼,总算困得不行,索性把一切交由睡眠与命运来决定……

      我夜里发冷,以为有风吹进来了,醒来的时候还是凌晨,走到窗边拉开帘子检查窗户的时候外面还是一片不见底的灰暗。我看着远处天空中的一点发呆,觉得自己也飞去了那么远。我没想到命运替我决定以后我又在心里反驳,说这一定是潜意识在作怪。

      好像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决心,又好像是因为门外有恶魔在敲门催促。我把那柄小刀抱在怀里,推门走出了房间。我要去找赛琳,面无惧色地放纵自己享受起复仇的甜蜜与决心。她的房间和我不在一层,于是我先走到了旋梯上,这时才发觉楼下还亮着灯。我不顾眼睛被闪得生疼,踮着脚像个木偶一样就要下楼去,完全不受理智的控制。

      只见大厅里进来好几个大人,个个高大得有三四个我那么强壮,手臂比我的头还粗。他们把搬着的黑色的箱子置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我差点滚下楼梯,彻底没了睡意。难道这响动不足以叫醒她们吗?为什么只有我醒了呢?我没有那个勇气,甚至完全没有那个想法要去制止他们。这时,又有几个人从楼梯下我看不见的地方走了出来,手里头还搬着东西。等我看清楚赛琳面无人色的脸时,张皇失措地把怀里的刀甩去了地上。没有人顾及我,没有人看见我,他们只顾着把搬着的人像丢垃圾一样丢进那个箱子里再痛快地合上。那是一个好大的黑色的匣子啊。

      一切归于死一般的沉寂,顷刻间,对她从未有过的,那样强烈的爱和怜悯降临在了我的心中。我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什么多余的感受和动作都没有,可怕的是,我还没来得及发觉伤心,却也完全不曾为此感到幸福。我尤其痛苦,像死了一样立在原地。我这才想到这样一个问题:我忘了我从哪里来的,也没有人告诉我该去往何处,如果她也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了,我的身上是不是再没有什么能够永恒地存在了?

      很快,在这几近谵妄状态的梦里,我意识到了自己指定是在做梦,即使这推测有一半是出于我不肯相信眼前这超出我理解的荒唐场面真的会成真。我发了狠地闭紧双眼,祈祷有人能救我醒来。我和我的幻想做着艰难困苦的斗争,同我白天祈祷发生的事做抗争。我记得自己途中醒来过几次,身上一阵热一阵冷,已经精疲力竭,可心脏仍然狂跳不止,心悸平常;我时时被自己的呼哧声给叫醒,可稍不留神就又要被拖回疲惫的梦里,受尽自己心灵的折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回不到的过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