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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探病 无奖竞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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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大了。夜里的湿雪在下落的窸窸窣窣声中,展露出它轻盈的病容。它已不那样闷,只依旧把暗淡的身体沉进大地里。
等我溜回休息室时已经很晚了,大家都回了寝室。我合眼多梦地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才在休息室见到了真正的克拉布和高尔。我忍不住要摆弄一下自己的越人才智,故意向他们追问昨天的事。
他们解释说,自己在吃了门厅的蛋糕之后睡着了,醒来后发现被塞进了扫帚橱柜里,鞋子也被随意地丢在柜子外面。他们费了好大劲才闯出来,否则昨晚只能面对面挤在橱柜里睡觉了;他们自然也不记得自己回过休息室,同我和德拉科聊过天。但令我感到难以理喻的是,他们转头就放过了这件事的蹊跷之处,只把这当做是一桩趣闻。
“他们说可能是皮皮鬼干的,谁知道他们的呢?我可懒得管这么多。可这件事确实很奇怪。赫莱尔,你昨晚去医疗翼这么久,发现什么端倪了吗?”德拉科装作不在意地向我打探。他大概需要一个否定的答案。
“我什么也没发现。”
“可你待了很久也没回来。”
“我在医疗翼没见到他们,就去图书馆坐了一会儿。”
“图书馆那么晚还开着吗?”他得意一笑。
“我当然是溜进去的。锁住的门就用钥匙打开,就这样简单。”我说,“不过,你也用不着依靠我的回答啊,毕竟你肯定也知道哪里不对劲了:门厅怎么会有蛋糕?可惜证据已经被他们吃进肚子里了。我看,他们昨天要么是失忆了,要么就是被人下咒控制了,要么就是有人冒充了他们。你一定也想到了这些,才特意拿来考验我的头脑吧?我明白。虽然我们不敢相信,也许主要是不想深入思考这种让人后背有点儿发凉的事(这事就像有人三更半夜溜进了你家),于是我俩只能暂时把这件事随便地怪罪在他们的记忆力上了。你想想是不是这样吧,难不成还能是我们遇见鬼了吗?”
我说完,蓦地笑出声来,嘲讽而又同情地望着他。
“我当然想到了!问题是,那两个人是谁?谁会情愿扮成他们的样子——我是说谁会胆子大到闯进斯莱特林的休息室?不过没事,如果他们觉得这样就能从我这里捞到什么好处和把柄可就大错特错了,因为我昨天什么话也没有说错,无非是谈了一些小新闻和那些泥巴种的事情罢了。就算他们现在站在我面前,我照样那样讲。”德拉科两颊泛红,不满地嘟哝说。
“如果可以坚信自己做的、说的都没什么错;有了这样的意志,难道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吗?”我想着,说:“那我们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德拉科在椅子上坐下了。他交叉手臂,眼睛直望着桌面,拧紧眉头,怀着旁人不知道的心思。看样子他正在他对此事递增又骤减的怀疑之中,尝试把自己从这讨论与思索带来的后怕与愤恨的情绪中拽出来。
说不定他其实不想知道那两个伪装者是谁,还带着懒惰的侥幸,突发的自尊和放大的骄傲在心里不停地劝说自己:“这一切只是因为高尔他们太蠢了罢了,或者他们联合了赫莱尔·德维尔戈在逗我,她干得出来甚至乐于干这种事呢。毕竟,怎么会有人能那么随便地套到我的话呢?没有人可以那样戏耍我,侮辱我。”
也许他确是这样想的,便很快振奋起来。德拉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整个人容光焕发。因为知道没有人会明了他全部深思熟虑的思想过程,他对这被自己隐藏起来的智慧感到格外的惊喜。似乎又为了掩饰这种惊喜,他急不可耐地要找人聊些新鲜事。
除了使我这样胡思乱想,这个早晨也对我起了一种少见的振奋作用。虽然我仍然显得衰弱乏力,睡眼惺忪,但这大概和我头一天徒劳思虑过后又非要和别人聊到口干舌燥的冲动行为有关。
我似乎有意要表现出自己精神饱满,不嫌麻烦地去礼堂吃了早餐,又自个回寝室待到中午。等到这时,我才完全没必要地、仅仅出于无聊地想到赫敏。
“她在那里躺着,也不能到处走,那她吃些什么呢?”
按昨天晚上的承诺——如果那在她眼里算是承诺的话——我理应今天再去找她,可我有意不去,甚至有意不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
我们总要把最喜欢吃的食物小心翼翼地推在盘子的最边缘,假装忘记了它们,好在忍受漫长煎熬的最后时刻取得更加热烈的惊喜。这简直是人的天性。我似乎也从中得到了至上的轻松与快乐,拥有了一种具有解脱能力的别样的权力。即使我极力否认,我现在确切地得到了这样一种权力,且时刻设想自己行使它。我可能已经在行使它了。
此外,我不想显得自己好像有多在意这些事(换句话说,我确实毫不在意),这是我早晨起来洗漱的时候闪过脑海的念头。
直到中午我才出寝室,又去到礼堂吃午餐。德拉科比昨天更不克制地对着我们讥笑哈利和罗恩。他对于那些始作俑者产生的隐隐作祟的怀疑的直觉,甚至波及到总是忧心忡忡、神思恍惚的金妮·韦斯莱。
德拉科说,总是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的穷人都像她那样摆出一副要死不活的表情,妄想引别人可怜他们,而韦斯莱家其他人成天眉开眼笑,也只是他们有幸拥有自娱自乐的天赋。
“傻子才像他们那样,天天傻乐。我要是过他们的生活,我得天天埋在枕头里哭,每晚在日记本上写遗书呢。算了,这种生活我可是连想也不愿意去想。”他庆幸般地说。
吃过午餐,我去图书馆转悠了几圈,坐在角落做了一会功课,也就这时,我毫无征兆地意识到,如果要去做那件事就不能等到晚上再去,那会使德拉科起疑,问东问西。我霍然起身离开,出了门却又像散步一样,漫无目的似的穿行在走廊上,有画像向我搭话我也懒得搭理。
“你觉得我现在的打扮怎么样?”画框中一个裹着发浆的短领衬衣和红色短外衣的男人,扶着头顶被揉弄得发皱的宽檐帽子,坐在扶手长椅上,前倾着大半边身子,神采奕奕看着我,说。他使我想到吉德罗·洛哈特。
“真差劲。”我大声说,立刻转身跑掉了,一转眼,发现已经跑到了医疗翼的门口。
贴在门上,透过缝隙朝里望,这里和昨天晚上别无二致,可我此刻带着不同昨日的想法。“我进去之后要和她说什么呢?一定会很尴尬……她甚至可能不愿意见到我。但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想到这样的问题,“不过我似乎又没有什么非要可和她说的啊。对于那件事,我也没必要和她说什么。况且时间一过,昨天已经过去了,我已经没有原先那种要和她交谈的冲动想法了。”
为了避免继续这样的犹疑,我怀着坦然与大胆的情绪,推门走了进去。
我进去的时候,赫敏正靠在床上,专心看着垫在膝盖上的一本厚书。她的病床边搭了一张小桌子,上面还有其他摊开的书。我故意踩着靴子发出橐槖的响声,和探过头来的庞弗雷女士打过招呼才靠近她的病床。她也听见了,但没有向我转过来头来,只是用书掩住了脸,像知道是我来了。我坐在了我昨天坐的那张椅子上。
“我和她竟然没什么话可说!”我在心里喊道。
就像是住在一条街上时常偶遇又恰巧错过的邻居一样,就像住在一栋楼里但不同房间里的眼熟的人一样,不知为何,我们仿佛热衷于用偶尔的眼神交流和有头无尾的寒暄,竭力地避免一切真正与对方相识的机会,甚至为能共同维持这样的现状而沾沾自喜却又在错开的瞬间茫然若失;在一个身心激动而愉悦的午后遇见对方,刚要像朋友似的朝对方点头问好,又匆匆撇下对方。因为我们差点就忘记了,我们原来根本就不认识对方。
她自然也有同样的感受,不安分地靠在床头,频繁活动身体,想要悄悄地、不动声色地再和我拉开些距离,以便她的眼睛能离书上的字远一点,而又不被我看见她的脸。
“下午好。”我说。
“你好……我倒是没想到你真的还会来。难道你就那么想看我的笑话吗?”赫敏本来说笑着;她似乎也对自己这怀疑而尖刻的语气转变感到了讶异,但还是接着说了下去。“不过这种事既不会影响我完成功课,也不会影响我的心情。当然,如果你还是笃定你昨天的胡言乱语,我也没什么好和你说的。可如果你是因为觉得我们进了你们的休息室,套了你们的话,才要来找我,想从我这里套出话来的话,我可以告诉你这是痴心妄想。”
她激愤的心情也传染给了我;仿佛我被她给狠狠打了一拳。
“我不否认我有这样的心思。我觉得这事很有趣,有趣到我不能和别人分享它,就会把我自己憋坏,可你又不想我说出去;我也可以是想从你这里知道些什么更有趣的事,比如更确凿的证据。你不情愿告诉我也没关系,但你现在不得不和我待在一起,除非庞弗雷女士把我赶出去,或者你亲自把我撵走。不过我昨天问了你,你没有拒绝我来(虽然我想这只是因为你清楚,我已经把你们猜得八九不离十了),难道你现在可以这样不讲信用,不留情面地、残忍地把我撵走吗?我也可以是一片好心,你可以这样认为——你明明知道就是如此。当然啦,你们绞尽脑汁想到办法来向我套话,才害得你变成这样,我岂不是也算是有几分责任啦?”
她听过我的讥诮话,在书后沉默了很久,脑袋靠着书页一动不动。我差点以为这就是她的反抗方式,以为她不会再和我说话了。
“可我什么秘密也没有。你想知道什么呢?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她问。
“我想想……还有其他人来探望你吗?”
“这算是个什么问题?”
“我就想知道这个。”
她觉得有些古怪,不禁轻笑了一声,轻松地说:“你知道有一种问话的方法吗?通过问一些不相关的问题,让对方放松警惕,再渐渐提出最深刻的最关键的问题,好以此得到最真诚的答案。不过,我认为这个方法一般是不会用在日常交流中的……不过你的问题我可以回答:哈利和罗恩来得比你早一些。他们给我带了一些我想看的书,还和我下了几盘巫师棋。”
仗着她不看我,我顺着她的话朝桌上的书看过去,毫无顾忌地撇了下嘴;我只带了我自己过来。她摊开的书上排列得过分整齐的笔记使我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排斥心理,这多半也源于一种我急切地想要离开这里的冲动。
“你还有别的问题吗?”赫敏问。
“我还没想好。”我回答。
“那让我来问你吧。你介意吗?”
“我不介意。”
可她又为难似的,迟迟没有立刻提出问题来。她沉吟半晌,终于问道:“你家里有家养小精灵吗?”
我不明所以地盯着她拿起的书,向她再确认了一遍这个问题。她更加肯定地让我回答。
“这绝不是她最开始想问的。她到底想说什么啊?”我想。
“有,不过我不常见到他们。我不乐意见到他们,而他们在不被需要的时候也不常出现在别人面前。另外,他们一般不提供聊天服务。”我说着,想到了维特拉,气恼地笑了一声。
赫敏的身子不再挪动了,但奇怪地抖了抖手里的书。
“那你也会虐待他们吗?不,我的意思是,他们既没有工钱、奖金,没有假期,还会被训斥和处罚吗?”
“他们等同于和房子签了契约,谁是房子的主人谁就是他们的主人,所以他们是自愿的,而且多半觉得自己在履行义务。”我回答,“至于我们家,通常轮不到我去虐待他们。”
“这是什么意思?”
“等等,现在不是我们在聊天吗?你怎么突然那么关心他们呢?这和近来的哪件事有关?你倒也没有必要这样别扭地提问,大可以直说你想要知道什么。”我苦恼地说,“我会尽力和你说实话的。”
“我知道,可难道这种问题不能使我更加了解你、了解你的生活吗?”她狡猾地反问我。
我靠在椅背上,一时间觉得坐立难安,唇焦舌敝,无论怎么坐,姿势就是不对劲、不安稳。
“难道你想知道我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吗?”我隔了一会儿,惶惑地问。
“不,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总不能一直干坐着什么也不说吧?所以我就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了。”她说着,不安地把手肘撑在曲起的膝盖上(她说话的时候还始终坚持举着那本厚书,看来这属实是把她累坏了)。
“好吧,那我就讲你感兴趣的吧。”我说,“就我所知道的,家养小精灵平时只待在厨房或者地下室之类的狭窄又阴暗的地方。你可能觉得他们是被要求的?事实上,他们是自愿要进去的,也离不开那里;他们因为住在逼仄的房间里,才更加离不开那里。分支多的纯血家族拥有的家养小精灵也更多,为了节省空间和钱,人们通常让几个小精灵住在一个小房间……”
“‘节省钱’?”赫敏这时肩膀一抖,冷笑了一声。
“也有的小精灵会有机会待在单独的房间。嗯,这种情况很特殊,如果他们犯了错,就会被抓进小黑屋里反省,或者要求他们趴着不准动弹……”
“这完全是不人道的!”她打断我,又呼哧呼哧地让我接着说下去。
“可他们本来也不是人啊。”我小声地嘀咕一句,但我从她的呼气声中听出她正往外面吐着火,就收回了话。不过我的招惹她的心思,反而因为她这奇异反应更加膨胀了。“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手段。比方说,夺走他们的面包——谁都要吃饭的嘛。再比如,如果他们鞠躬不能标准地、完全地弯下腰的话,就会挨打。对,打肚子,一般会用拳头。这样做就能让他们立马学会如何弯下腰低下头了。重要的是,这一切都那么自然——你先别打断我。
“你要知道他们自己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因此一切发生的那样的自然。不过有时候有的还不懂得别人打她、羞辱她的意思,得等到她某一次把头埋得低了,差点栽在地上,没有挨打后,才想得通别人平时打她的理由呢。通常他们挨打后就忘记了——只记得自己犯过了错,却忘了挨了打。至于口头的侮辱吗?那我倒是少听见,或者说我基本上没怎么听见,但有时可以猜得到,有时也会有那样的仿佛听见了的片刻,不过也可以假装没听见过。
“嗯,有的时候甚至不需要处罚他们,他们就会自己惩罚自己,所以我说轮不到我,也轮不到任何人这么做。他们每天就像是要主动把自己流放了似的,嘴里念念有词替自己求情,动不动就大喊大叫,叽叽喳喳,接着在房间跑来跑去,还要把脑袋往墙上撞。”
“你觉得这对吗?”她的身子由于生着气而起伏着,严肃而愤懑地问我。
“我不知道。”我说,“现在你该告诉我了,你提家养小精灵做什么呢?”
“好吧,你还记得之前魁地奇比赛之后,我在这里问你的问题吗?”
“当然记得。我是花钱买进队伍的吗?”我反问她。
“不,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怎么这样觉得?我那时主要是想反驳马尔福。一个人不依靠努力得来了好处,做不到尊重或同情别人也就罢了,可哪怕能保持表面的善良都算是好的,怎么能够像他那样落井下石,抓着机会就贬低和伤害别人?再说了,我说的不错,那就是不公平的啊。就算魁地奇不过是一场游戏,也不应该被他当成打压别人的工具。”她大概不想聊到这上面,焦躁地把书顶在脸上,闷闷地说得飞快。“而且我不明白他的那些话有什么好笑的。”她也像我当时那样刻意地补充了一句。
“哦……那我们别聊这个了……你接着说吧。”我立刻没了刚才的气势,有气无力地说。
“我是想说,我们已经知道是谁对那只游走球动的手脚了;我们当时确实怀疑过是你们干的,所以我才那样问你。可像我说的,我那时天真地以为那是一个机会,能让你为我们提供一些不同的,至少是正面的印象,你明白吗?”
“你干脆直接说你们当时怀疑我是斯莱特林继承人算了。”我想着,轻蔑地笑了(担心她看不见,我还特意笑出了声来),说:“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你们混进休息室却没有问这件事的原因吧?不过你们还在追问密室的事,说明那个干坏事的人并不是继承人。那么,到底是谁干的呢?”
“既然你那么喜欢推理你就自己猜去吧。”她冷哼一声,凶巴巴地说。
“你烦我了吗?可我不喜欢推理啊,我也不喜欢提出什么猜想,我运气不好,猜得总是不准。非要说的话,我只是喜欢窥伺别人和他们的小心思罢了。我通常不会把看见的说出来,也造不成什么伤害。这就好比我住在街边的房子里,不想打开门,又不得不为了心安,需要知道街道外面发生了些什么,所以我只能在门上挖一个眼睛大小的洞。我一个人住在我的房间里,因此我会搬来一张凳子,成天坐在门后面,把脸贴在门上。外面谁走过去了,我就突然大喊一声,吓他一大跳;谁摔倒了,我就大声地笑几声,听他咒骂几声或者慌张逃走。我住的地方很隐蔽,不会有人发现。他们不会看见我,也从来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
“那你的眼界也就只有一个洞那么宽了。”
“有道理。那把房子改成麻瓜的汽车吧?这样我就可以跟着车子移动了。不,还是不行,那样窗子太大了,显得太光明正大了……我该怎么向你讲这种心态呢?算了,我今天就讲到这里。”
“你不是个女巫吗?竟然想不到试试用魔法让房子移动?”她抓住这个机会,笑话了我几句,接着说,“那你在一直里面,平常不用和别人说话吗?”
“我为什么一定要和别人说话?”
“不和人交流的话,长期下来会被憋坏的吧。”
“那我可以和自己说话。”我说,“你这样把自己藏在书后面也会把自己累坏的。”
“我保证,等你走了,我就马上挂上床帘子——哼,我还以为你把交流看得很重要呢。也许你还记得之前在走廊上我们说过的话?你那时说‘谈话’可以让人互相了解。”赫敏出乎我意料地说。
“人会说谎;会胡言乱语;会歇斯底里地发狂。”
“你是不是还要说,人会隐瞒自己真实的想法,误解自己,欺骗自己,有时还要说出些可怕的,不可逆的话来?有些话可能还难以启齿?”
她朝着床头闲适一靠,一只手还举着书遮着自己毛茸茸的脸,另一只手搭在床杆上,显现出一副把我整个人都看穿了一般的自信神气。
“是的,我确实想这么说,你太懂我了吧。那为什么我们一直……我们不能早这样聊呢?不过这不代表我的话前后矛盾,我那时说的‘交谈’是建立在我想象中的两个正直而真诚的人身上的。我们需要假设他们愿意诉说,而且说出来的话中不存在以伤害与侮辱为目的的欺骗与隐瞒;他们坚信对方的诚信与高尚。”
“可这听起来只像是两个善良的人之间的一段正常、健康的关系而已吧?况且他们已经有了信任的基础,交谈自然可以帮助他们更加了解对方。一切关系确实都不会像设想中的那样顺利,在交往中撒谎和受到伤害也是在所难免,可只要他们的本质是善良的,目的是有苦衷的;只要愿意给予对方信任和宽容,他们为什么不能建立那样真挚的关系呢?难道因为害怕受到伤害,就要提前排斥一切的可能性吗?当然了,这可不包括原则上的问题,那通常是不可以被原谅的。”她犹疑、天真、而别有顾虑地说。
我忸怩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一阵火气使我想要瞪她一眼;我已经恼火到不愿意再看她手里那本书封面上洛哈特那张愚蠢的臭脸一眼了。
“你看我像怕受伤的样子吗?问题在于,你怎么判断和信任对方的善良呢?这信任是从哪来的?假如有那样一类人是善良、高尚而该得到奖赏的,另一类人是卑劣、虚伪而该受到讨伐的,你要怎么分辨他们呢?难道我们要给他们戴分院帽吗?你觉得我善良吗?”我冷冷地笑着说。
赫敏没有回答这个也许使她现在进退维谷的问题。“德维尔戈,我想说,我那时只是突然想到了你说的那些话,所以就那样叫住你了,问了你那些问题。我不过是想用你说的‘谈话’的方式而不是别的方式去了解你当时的想法。你现在怎么非要钻牛角尖呢?”她说,“我当时就想得这样简单。”
“那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呢?你对我是从哪里来的信任呢?我们平时也说不上几句话。本来我们一起上的课就不多,今年连飞行课也没有了。在走廊上、庭院里、图书馆……我们遇见也没有说过什么话。你要么跟波特和韦斯莱商量着去干什么坏事,要么跟另外两个女生说笑,要么跟拉文克劳的几个人交流作业,要么一个人坐着做功课。我知道这很正常,我也要么跟着潘西她们走,要么跟法尔聊天,要么一个人待着。
“不过我说这些完全只是为了指出这个状况罢了:我们似乎没什么交流的机会。除了有时候大家总要为了点小事生气、斗嘴,谁撞了谁一下啦,谁小声骂了谁一嘴啦,谁阴阳怪气谁交头接耳啦,这时候你总要站出来替你的朋友们说几句公道话,当然啦,我说话时也只说公道话。我们只是有不同的道理。可如果你总是抱着那么善良的目的,那在你看来,我的目的岂不是不善良的?
“总而言之,我们压根没什么交集,那么是什么让你产生信任了?难道是第一学年的时候我倒霉遇见的那些意外的事件吗?”
“我没有说过我完全相信你了……我只是说明了我那么做的原因。”赫敏倦怠地说。也许是我哓哓不休的样子让她的精神疲累了,也许她不过仅仅对我感到厌烦了。
我挪动椅子发出声响,让它面对着对面的空床位,也让她知道我没有正对着她了。心里忽发的焦灼与窘迫的滋味,又倏地隐没在一种反常的淡漠与安宁之中。
“你也没必要这样向我证明你自己有多么不善良。”她继续说,声音清晰了不少,“如果你一定要这样,那么你先告诉我吧,你那天为什么用那种方式杀死那条蛇?”她果然还是提到了那件事。
“这算是什么问题?你觉得我做错了吗?”我冷冷地问,挖苦般地笑出声。
“我现在就想知道这个。”
“好吧。首先,我不会蛇佬腔,我们也先不论波特为什么会蛇佬腔的,就说当时的情况吧,我敢说在场的大部分人都会觉得是他在教唆那条蛇爬向芬列里。那时只有他知道那条蛇在想什么,我可以这样想吧?那么我们怎么能容许一个不知道会向何处发展的危险继续留在眼前呢?哈,假如让你来选吧:要么去杀死那么一条会带来危害的,会攻击离得最近的人的魔法变出来的蛇,要么就看着它伤害其他人,那么你会让谁受害呢?你可以认为我的行为是错误的吗?如果对象是一个人,你可以说我的行为是不善良的,可也没办法完全断定我是错的。我只是看见,或者说我认为它还具有危险,所以我那样做了,我想得就这样简单。”
一阵痒意溜过我的后脖颈,我总感觉她正以她的探究的神情打量我。
“是哈利制止了那条蛇!我就站在哈利身边,而且我离它很近,它那时候已经安静下来了。就算它真的会再次攻击,我们也完全可以用其他的魔咒阻止它。而且当时有两位教授在场,我认为无论如何他们也不会让任何一个学生受伤。”
她很长时间不再说话,我就撑着头望着地下。就这样过去了几分钟。
“我才不像你那样相信他们。”我惶窘而忧闷地地搓着手说,“可是你说的对。一切都可以由别人站出来解决,洛哈特就算了吧,不过斯内普教授也可以处理掉它。可我说的是实话,我一面是觉得它还有危险,毕竟我那时太紧张了。另外一面是我觉得我需要那样做。你真的觉得我不善良吗?要我说什么才好?一切是由于我性情乖戾(就是这个原因)。我以前这样,现在这样,以后也这个样……”
“好了,别再这样说了。我暂时没有要问的了。”她着急地打断我,说,“如果我通过这件事就随便断定你不善良,我根本不会和你说这么多。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用其他的方法罢了,如果阻止危险的方式也是危险的,制止暴力的方法也只有暴力,那一切早就乱套了。”
“你把一切想得那么美好又完备,可我从来没有时间想这么多!为什么我们要讲这么多让人聊起来又难受又头晕的事?为什么你坚持要听着我解释这么多(哪怕我语无伦次)?我知道了。我当时的魔咒是绝对不会打中你的,如果你担心的其实是这一点的话。而且你明明说你离它很近,照这么说我甚至还是帮了你,你却觉得我不善良。你不要觉得我傲慢,可事实上就是如此:我根本不会把它丢在你身上。除非我分了心。可我说了,我很紧张,精神很集中,所以我一直盯着它。再说了一条蛇究竟有什么可怕的?我确实不怕它。我施咒的时候也一点儿恐惧都没有。”我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小声地说着,不住地踱步,声音跟着发起委屈的抖来。就像半夜听见阵阵接连不断的威胁的异响,现在仿佛有一只手压迫着我的胸腔,恐惧与想象同时攫住我的心脏。这一瞬间,这一切都使我开始有些恨她。
“我干嘛要来呢?难道我真是没事干吗?”我不能回过身去面对她,连她此刻的神情也只能靠我的揣测,只能走来走去,踱着步,掩饰我的莫名的忐忑。
直到看见一张拉着床帷的床,我这才想起来,我把查看贾斯廷·芬列里状况的事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是啊,我是为了这件事(对!这样更好,我正是,也只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我最近被各种事捣得心乱如麻,德拉科的抱怨啦,恼人的作业啦,甚至还有时间勉强地想着爱尔克斯……实在是难免地把这件事给忘了。可我的意识还记得,我的守信的品格还记得。我得来这里,为了我的清白,也是为了狠狠扇一扇别人的脸;还顺便满足一下法尔拐弯抹角的好奇心,也顺便满足一下我微弱平常的好胜心和自尊心……”随着这种强烈的念头,我再也不管其他的事情了,毅然决然地走向芬列里的床位(我还记得科林·克里维的床位在哪,所以我知道芬列里一定躺在另一张挂着床帷的床上)。
“我……不,我倒是没有那样想——你在做什么?”赫敏急促的声音惊得我身上一抖。可我已经用手指挑开了帘子的一角。贾斯廷·芬列里躺在床上,浑身僵硬,如法尔对克里维的描述,他也全然一副惊恐万状的神情。唯一和克里维不同的是,他的手肘只是微微弯曲,像是将要抬起,因此双手离他的脸很远。她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急遽地抽回手,朝她转过身去。她忘了自己的脸上还是毛茸茸的,没有拿出书来挡住脸。
我没有急着回答,走回她的床边再次安分地坐下。
“我只是突然好奇。”我若无其事地回答,埋头不去看她。我怕我在压抑之中会忍不住朝她的脸笑出声来,也怕引起更糟糕的误会。可偏偏我越怕一些东西,就越是接近它们。我不适地抖了抖身子。
“我能理解,有很多人都会对受害者感到好奇,因为这事没有落到他们身上嘛。我不知道你……”她停了一下,说,“可我要说,我认为,以那样荒唐的理由威胁麻瓜出身的人,是一种比违反几百条校规更加恶劣的行为。”
我稍稍瞥了她一眼;赫敏那对黄色的眼睛里快要冒出义愤填膺的火来了。我没有接话,安静等她平静下来。
“你们知道那个继承人是谁吗?”她异常直白地问。
“我们确实不知道。”我慢慢地回答。这迟疑只是因为我短暂地遗憾自己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现在不能坦然地对她说“我知道”,也没法把那个人的名字大声地念出来。
“不是我。”赶在她那可能的问题被提出来之前,我不痛快地说。可说完我又想对她笑笑,却只报以她一个疲乏而惨淡的微笑。“你在这里吃什么呢?”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的脸还没有恢复呢,连忙又仰起头把书遮在脸上。
“庞弗雷女士会给我准备吃的。”她声音又闷闷地说。
“哦。你说你没有问题要问了,我也没有了,我只想问这‘两个问题’。那么,我还是走了吧?”
等我又起身要离开的时候她再次叫住我了。
她欲言又止,问道:“你之后还要来吗?”
“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说,哈利他们说,以后都晚上来看我。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再来,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不想和他们遇见,毕竟你通常只透过洞看人。”
“我知道了,我会等你们聊完之后偷偷翻窗子进来的,不会被别人看见。”我装作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说着,和她道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