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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腊月廿三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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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1月31日,农历腊月廿三,北方小年。深圳街头巷尾的鞭炮声比往年稀疏了些——市政府刚出了禁放通知,但总有人忍不住偷偷放几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
家香总部的年终总结会开了一整天。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每个人的脸色都像窗外的天气,阴沉沉的。
投影幕布上是1996年全年财务数据,老徐用激光笔指着最后一行:“全年净利润五百二十八万,比去年增长百分之十二。但第四季度环比下降百分之八,主要是营销费用增加和礼盒库存减值。”
冯总弹了弹烟灰:“礼盒项目亏损多少?”
“直接亏损二十三万,如果算上占用的资金成本和生产资源,隐性损失可能超过四十万。”老徐顿了顿,“不过,小规格体验装这半个月卖了二十万包,带来了一百二十万的营收,利润率虽然低,但拉动了正装销售,这个月正装销量环比增长了百分之十五。”
“也就是说,用体验装的微利甚至微亏,换来了正装的市场?”郑文达若有所思,“这个策略是对的。消费者尝到了好味道,愿意为品质买单。”
“但康师傅那边……”生产部负责人老赵眉头紧锁,“他们昨天开了经销商大会,宣布春节后在全国铺货,目标是一年卖一个亿。咱们现在四个分厂加起来,年产能才三千万包。体量差太多了。”
会议室里沉默下来。一个亿对三千万,这不是同一个量级的竞争。康师傅有全国性的生产线、成熟的渠道网络、强大的品牌效应。家香有什么?除了“品质好”这个暂时还无法量化的优势,其他方面全面落后。
陈永福一直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个动作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是他在紧张思考时的习惯。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决策。
“老赵,”他终于开口,“如果咱们全力扩产,一年能做到多少?”
老赵一愣,随即快速计算:“深圳总厂现在年产能一千五百万包,可以改造生产线提到两千万。长沙、成都、武汉各五百万,如果能追加投资改造,每个厂提到八百万……极限状态,一年能到四千四百万包。但这需要至少八百万的改造资金,而且原料供应、人员培训都要跟上。”
八百万。陈永福心里沉了沉。家香现在账上能动用的现金不到三百万,还要预留新加坡认证、香港试销、春节工资和奖金……钱永远不够。
“陈董,”冯总掐灭烟,“我建议考虑融资。去年那家风投公司不是还想投吗?让他们进来,拿八百万不难。”
“融资意味着让出股份,稀释控制权。”陈永福摇头,“而且资本追求短期回报,会逼着咱们打价格战、冲规模。家香不能走那条路。”
“那怎么办?等着被康师傅吃掉?”
“我们要走的路是——”陈永福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深耕细分市场,做康师傅做不了、不想做的产品。”
他在白板上画了个图:“康师傅做的是大众市场,追求规模效应。咱们就做三个细分市场:第一,地域特色产品,像长沙的腊味米粉,成都的川味汤,这些有文化根基、有情感链接的产品。第二,功能性产品,比如针对老人、孩子、病人的营养粥和汤。第三,海外市场,从新加坡、香港开始,做中华饮食文化的输出。”
他转向黄秀英:“秀英,新加坡认证通过后,你能不能把‘阿嬷汤’系列做成英文版?不仅翻译说明书,还要根据当地口味微调,比如东南亚喜欢椰浆,咱们能不能做椰香鸡汤?”
黄秀英眼睛一亮:“可以!哥,这个思路好。我去新加坡会重点考察当地的口味偏好。”
“建国那边已经证明了地域特色产品的潜力。”陈永福继续说,“腊味米粉一个单品,春节前就能卖出一万袋。如果每个分厂都挖掘本地特色,做成三到五个产品,加起来规模也不小。而且这些产品有独特性,康师傅模仿不了——他们没有咱们的师傅,没有咱们对本地文化的理解。”
冯总沉思片刻:“这个思路……有点意思。但需要时间培育市场,需要研发投入。资金问题怎么解决?”
“钱分三块。”陈永福在白板上写,“第一,压缩不必要的开支。礼盒项目停掉,库存打折处理回笼资金。第二,集中资源做体验装,快速铺市场,为正装引流。第三……我考虑把莲花村的老房子抵押贷款。”
最后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莲花村的老房子是陈永福在深圳的第一处房产,九十年代初买的,现在值一百多万。那是他的根,是他从潮汕来深圳打拼二十年攒下的家底。
“陈董,这……”老徐欲言又止。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陈永福语气平静,“家香现在到了关键时期,需要输血。这笔钱,能支撑半年。半年时间,如果咱们的新战略见效,家香就能活下来,而且活得更好。如果失败……”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窗外,深圳阴沉的天空飘起了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同意。”郑文达第一个表态,“陈董把身家都押上了,我们这些股东也该出份力。香港试销的堆头费,我个人先垫一半。”
“我也同意。”黄秀英站起来,“研发中心会全力配合,保证三个月内推出三个地域特色新品。”
老赵、老徐、各部门负责人陆续表态。最后,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冯总。
冯总深吸一口气,把烟盒揣回口袋:“既然大家都决定了,我也没意见。但我有个条件——半年为限。如果半年后战略不见效,家香必须考虑引入资本,包括并购或者被并购。”
“可以。”陈永福点头,“半年为期。”
散会后,陈永福独自留在会议室。窗外雨下大了,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眼泪。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抵押房子这个决定,他没跟林玉兰商量。不是不想,是不敢。那房子是玉兰一点一点布置起来的,院子里种了她最喜欢的月季,客厅墙上挂着一家四口的照片,晓梅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个重要时刻,都在那个房子里。
但没办法。家香到了生死关头,他必须赌一把。
手机响了,是林玉兰。
“永福,还在开会吗?今天小年,晓梅说等你回来吃饺子。”
“开完了,这就回。”陈永福声音有点哑,“玉兰,有件事……想跟你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是房子的事吗?”
陈永福一愣:“你怎么……”
“老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林玉兰的声音很平静,“永福,那是你的房子,你想怎么处理都行。我只问一句——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玉兰,对不起,没跟你商量……”
“不用对不起。”林玉兰打断他,“二十年前你决定来深圳,没跟我商量;十年前你决定开工厂,也没跟我商量。但每一次,我都支持你。这次也一样。”
陈永福眼眶发热:“玉兰……”
“行了,快回来吧。饺子要凉了。”
挂了电话,陈永福靠在椅背上,用手捂住眼睛。这么多年,无论多难,玉兰总是在背后支持他。这份情,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但正因为这样,他更不能失败。他得让玉兰、让晓梅、让所有跟着他的人,过上好日子。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深圳的冬天很少下这么大的雨,但一旦下起来,就有种不管不顾的劲头。
就像这个时代,就像这些在时代里挣扎奋斗的人。
长沙的雨是冻雨,落地成冰。米粉厂的屋檐下挂了一排冰棱,在路灯下闪着寒光。但车间里热火朝天——为了赶春节前的订单,全厂工人自愿加班,李师傅亲自掌勺,食堂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汤热饭。
□□在车间里已经连续盯了十六个小时。新改造的生产线终于稳定下来,产能从每天五百袋提升到八百袋。但问题也随之而来——产量上去了,品质波动也大了。
“陈厂长,这批粉的韧性不够。”质检员小杨拿着一袋刚下线的产品,“煮了三分钟就断了,不像之前能煮七八分钟。”
□□接过袋子,看了一眼生产记录:“这批是用三号仓的米浆吧?谁做的?”
“刘师傅带的班。李师傅今天感冒了,没来。”
问题出在这里。李师傅不在,年轻师傅虽然按流程操作,但对米浆的浓稠度、发酵时间的把控还是差了点火候。手工产品就是这样,经验至关重要。
“把这批全部返工。”□□果断决定,“小杨,你去告诉刘师傅,这批产品不计产量,但工资照发。让他别有压力,但必须重做。”
“全部返工?陈厂长,这可是两百袋……”
“一袋也不能出问题。”□□语气坚决,“咱们卖的是‘手工精制’,口碑比产量重要。去安排吧。”
小杨走后,□□走到米浆发酵槽前,伸手试了试温度。有点低,可能是车间温度不够。他让人搬来两台取暖器,对着发酵槽吹。
又检查了腊肉切配环节。新来的学徒工刀工不熟练,切出来的肉片厚薄不均。他亲自示范:“你看,要这样,手腕用力,刀斜着下。厚的煮不烂,薄的没口感,都得均匀。”
示范了十几片,学徒工慢慢找到了感觉。□□这才直起身,腰已经僵了。
回到办公室,他给自己泡了杯浓茶。桌上放着父亲发来的传真——是关于家香新战略的简要说明,以及各分厂的任务分解。长沙分厂的任务是:在三个月内,再开发两个湖南特色产品,形成“湘味系列”;同时建立完整的手工产品生产标准和培训体系。
时间紧,任务重。但□□心里却涌起一股兴奋。这不仅仅是要他管理一个厂,更是要他打造一个产品系列,建立一套体系。
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考验。
他翻开笔记本,开始列清单:湖南特色小吃有哪些?哪些适合工业化?哪些有文化故事可以挖掘?
臭豆腐——知名度高,但气味是问题。灯芯糕——工艺复杂,不易保存。糖油粑粑——需要现炸现吃。浏阳豆豉——可以做成调味酱……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岳阳周老板。
“建国,睡了吗?”
“还没,周老板有事?”
“好事!你那一千袋货,我这边三天就卖完了。现在好多人在问,能不能再供点?价格好商量。”
□□苦笑:“周老板,真供不上了。我们产能已经到极限,工人连轴转。而且马上春节,工人也要回家过年……”
“我知道难,但机会难得啊!”周老板声音急切,“建国,我这边有个大客户,是长沙一家国企,要采购两千袋当年货发职工。价格给到十块一袋,现金结款。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十块一袋,比出厂价高两块。两千袋就是四万块的额外利润。而且是大客户,如果服务好了,明年还有订单。
□□心动了。但产能确实是硬约束。
“周老板,您给我两个小时,我跟厂里商量一下,尽量想办法。”
“好好好,我等你电话!”
挂了电话,□□走出办公室。车间里灯火通明,工人们还在忙碌。他找到二舅和李师傅——李师傅吃了药,感觉好些了,又来了车间。
他把情况说了。二舅皱眉:“两千袋……咱们现在到春节前总共还能生产四千袋,但已经接了三千五的订单。挤不出两千啊。”
李师傅想了想:“如果……把‘手工精制’停一周呢?那二十斤的产能,换成普通产品能做一百斤。一周就是七百斤,差不多七百袋。再从其他订单里挤一挤,凑一千五百袋。剩下五百袋,看能不能跟客户商量,正月十五前补?”
“但‘手工精制’的客户是长沙的高档酒店,签了协议的……”□□犹豫。
“我去跟酒店解释。”李师傅说,“就说原料短缺,暂时供不上。酒店经理我熟,卖个老面子,推迟一周应该没问题。”
□□看着两位长辈。二舅管生产,李师傅管技术,为了这个厂,都在拼命想办法。
“那……就这么办。”他下定决心,“二舅,你重新排生产计划。李师傅,酒店那边麻烦您去沟通。这个订单,咱们接!”
回到办公室,他给周老板回电话:“周老板,两千袋我们可以接,但交货时间要分两次——腊月廿八前交一千五百袋,正月十五前交五百袋。价格按九块,但要求现金预付百分之五十。”
“没问题!”周老板爽快答应,“建国,谢谢你!这笔单子成了,明年咱们合作更顺畅!”
“应该的,也谢谢您给我们机会。”
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四万块的额外利润,对现在的长沙分厂来说,是雪中送炭。更重要的是,打开了企业团购这个新渠道。
但压力也更大了。生产计划要重排,工人要再动员,质量要确保……
他看了眼日历。今天腊月廿三,离春节还有七天。这七天,注定是不眠不休的七天。
窗外,冻雨变成了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长沙的冬夜,寂静而寒冷。
但车间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腊月廿四,清晨。深圳莲塘工业区的家香总部门口,停了一辆搬家公司的货车。几个工人在搬运办公桌椅、文件柜、实验设备——研发中心要暂时搬到旁边的旧厂房,为生产线改造腾地方。
黄秀英站在走廊里,看着自己用了六年的实验室被一点点搬空。恒温水浴锅、分析天平、培养箱……这些设备是她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每一样都熟悉得像老朋友。
“黄姐,这个培养箱放哪里?”王涛指挥着工人,脸上蹭了灰。
“放新实验室的东南角,那里通风好。”黄秀英回过神,“王涛,新加坡的材料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整整两大箱。”王涛擦了把汗,“黄姐,你说咱们这次去,能成吗?”
“尽力而为。”黄秀英说,“但王涛,不管成不成,咱们都要把该学的学回来。新加坡的食品工业比咱们先进十年,去看看人家的生产线、品控体系、研发流程,比认证本身更重要。”
“明白。”王涛点头,“黄姐,我觉得你变了。以前你只关心产品好不好吃,现在你关心整个体系了。”
黄秀英笑了:“是家香逼着我成长。以前只管研发,现在要管成本、管认证、管市场……不过这样也好,看得更远了。”
正说着,陈永福走过来。他看着空了一半的实验室,沉默了一会儿:“秀英,舍不得?”
“有点。”黄秀英老实说,“但想想新的实验室更大,设备更全,又觉得是好事。”
“等家香渡过这关,我给你们建个真正的研发中心。”陈永福承诺,“像国外大公司那样,有标准实验室、中试车间、感官评价室。让你们安心做研究。”
“谢谢哥。”黄秀英心里一暖,“对了,房子抵押的事……嫂子那边?”
“她支持。”陈永福简单地说,“秀英,这次去新加坡,压力别太大。成固然好,不成也没关系。家香的根在国内,只要国内市场站稳了,总有走出去的机会。”
“我知道。但哥,我想试试。”黄秀英眼神坚定,“我想让咱们的产品,让外国人也能尝到。我想证明,中国的传统食品,也能达到国际标准。”
陈永福看着她,这个从四川山里走出来的姑娘,如今眼神里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自信,一种担当,一种属于这个时代的女性特有的力量。
“好,去吧。家里有我。”
搬完实验室,黄秀英去了趟邮局,给父母汇了五千块钱。附言栏里只写了一句话:“爸妈,春节快乐。女儿一切都好,勿念。”
走出邮局时,深圳的天空难得放晴了。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着金色的光。
手机响了,是母亲。
“秀英,钱收到了。怎么又寄这么多?你自己留着用。”
“妈,我有。春节我不能回去,你们多买点好吃的。”
“知道知道。秀英,你爸让我问你……那个新加坡,远吗?安全吗?”
“远,但安全。妈,放心吧,公司派人跟我一起去。”
“那就好。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你爸说,等你回来,给你做你最爱的回锅肉。”
黄秀英鼻子一酸:“好,我一定尽快回来。”
挂了电话,她站在邮局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很多人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脸上是回家的急切和喜悦。
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三年没回家过年了。
第一年是因为刚升研发员,要值班。第二年是因为“阿嬷汤”项目关键时刻。今年是因为新加坡认证。
一年又一年,时间过得真快。
但她不后悔。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阳光里。
腊月廿四的深圳,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路边的榕树冒出了嫩芽,木棉花也开始打苞。
冬天就要过去了。
而她和家香,都要迎来新的春天。
深夜,陈永福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办公室的灯一盏盏熄灭,整栋楼只剩下他这一间的光。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深圳的夜景永远璀璨。远处,地王大厦的尖顶亮着红色的航标灯,像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野心。
明天就是腊月廿五了。离春节还有六天。
这六天,他要完成生产线改造的最终方案,要敲定香港试销的细节,要安排春节值班,要给员工发年终奖……无数件事等着他。
但他不觉得累。或者说,累已经成了常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玉兰发来的短信:“永福,汤在锅里温着,回来记得喝。晓梅已经睡了,她说给你画了幅画,放在你书房。”
他想象着女儿趴在书桌前画画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些跟着他的人,他必须走下去。
他关掉办公室的灯,走进电梯。镜面的电梯壁映出他的脸,憔悴但坚定。
四十七岁,人生过半。但他觉得,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电梯下行,数字一个个变化。
就像时间,一刻不停地向前。
而他,要和这个时代,和这个城市,和这个叫家香的企业,一起向前。
电梯门打开,大厅里空荡荡的。保安老刘看见他,站起来:“陈董,这么晚啊。”
“嗯,老刘,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的。”
走出大楼,夜风很冷。陈永福裹紧外套,走向停车场。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个腊月廿三的夜晚,深圳很安静。
但在这安静之下,是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在奋斗,在坚持,在这个大时代里寻找自己的位置。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日子还要继续。
奋斗,也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