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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年关冲刺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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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1月24日,农历腊月十六。距离春节还有二十三天,深圳各大商超已经张灯结彩,红彤彤的春节装饰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家香总部的生产车间里,机器轰鸣声比平时更响——两条生产线全开,工人三班倒,赶制春节前最后一批订单。
陈永福站在车间二楼的观察走廊上,看着下面忙碌的景象。流水线上,一包包小规格体验装像银色的小鱼快速游过,装箱、封箱、码垛,动作行云流水。这是他从日本考察学来的“精益生产”理念,虽然只实现了皮毛,但效率确实提高了不少。
“陈董,这是今天上午的生产报表。”车间主任老张递过一张单子,眼睛熬得通红,“体验装今天计划产量十万包,现在完成了六万三。设备有点小故障,维修耽误了一个小时。”
陈永福接过报表,扫了一眼:“什么故障?”
“灌装头的密封圈老化,漏汤。已经换了备件,但备用件库存不多了,得赶紧补货。”
“跟采购部说了吗?”
“说了,采购部说那个型号的密封圈厂家在浙江,物流要三天。如果急用,深圳本地有替代品,但价格高一倍,而且不一定完全匹配。”
又是一个两难选择。用替代品,可能影响设备稳定性;等原厂件,要耽误三天生产。陈永福沉吟片刻:“先买二十个替代品应急,同时下单原厂件一百个。老张,你跟维修班强调,换替代品后要每小时检查一次设备状态,不能出质量问题。”
“明白。”老张记下,“陈董,还有件事……工人连续加班半个月了,虽然都有加班费,但体力快到极限了。昨天有个年轻工人操作时分神,差点把手卷进传送带。”
陈永福心里一紧:“人没事吧?”
“没事,及时停机了。但我担心……”老张欲言又止,“陈董,我知道现在订单紧,但安全不能放松。是不是……适当调休一下?哪怕每人轮休一天也好。”
陈永福看着车间里那些忙碌的身影。确实,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慢。这就是家香的工人——朴实,肯干,但也是血肉之躯,会累。
“这样,”他做出决定,“从明天起,实行‘做二休一’轮班制。两班倒,每班工作十二小时,然后休二十四小时。生产计划重新排,保证每天产量不低于八万包。”
老张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既保证生产,又让工人能休息。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陈永福叫住他,“老张,你儿子面试的事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老张脸上露出笑容:“通过了!下周一就来设备部报到。陈董,谢谢您……”
“谢什么,是孩子自己争气。”陈永福拍拍他的肩,“去忙吧,注意安全。”
老张离开后,陈永福又在观察走廊站了一会儿。车间里热气蒸腾,空气中弥漫着米粥和汤料的混合香气。这香气他很熟悉,是家香的味道,是他二十年心血的味道。
但此刻,这香气里还混杂着机油味、汗水味,以及一种紧绷的压力感。
康师傅的广告这几天铺天盖地,电视、报纸、公交车车身,到处都能看到“好粥道”三个字。家香的体验装虽然打开了一些市场,但跟对方上百万元的广告投入比起来,就像小舢板对着大轮船。
硬碰硬肯定不行,得另辟蹊径。
手机响了,是郑文达。
“陈董,在香港。有个消息得告诉你——康师傅正在跟香港的连锁超市谈,春节后要进香港市场。他们看中的是香港回归这个节点,想打‘两岸一家亲’的亲情牌。”
陈永福心里一沉。香港市场家香也规划了很久,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合作伙伴。康师傅如果抢先进入,以后家香再想进就难了。
“郑先生有什么建议?”
“我约了香港百佳超市的采购总监,明天下午见面。陈董,如果你方便,最好亲自来一趟。香港人做生意认人,你出面更有诚意。”
陈永福看了眼手表:“好,我今天下午过去。几点见面?”
“三点,在尖沙咀的半岛酒店。”
挂了电话,陈永福快步走回办公室。经过研发中心时,透过玻璃门看见黄秀英和王涛正对着电脑屏幕争论什么,桌上摊满了文件和中英文词典。
他没有打扰,径直回到办公室,让秘书订最快去香港的车票。然后又给林玉兰打电话,说晚上不回家吃饭。
“又去香港?永福,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玉兰,情况紧急。康师傅要抢香港市场,咱们得去争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带点胃药,路上小心。晚上……住哪里?”
“住郑先生安排的酒店,明天就回。”
“嗯。”
简单几句交代,却透着二十年夫妻的默契。陈永福放下电话,心里涌起一丝愧疚。这些年,他给家里的时间太少了。
但没办法,企业到了这个阶段,就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下午一点,陈永福坐上了去香港的直通大巴。车上人不多,大多是去香港采购年货的深圳市民。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过电影:见到百佳的采购总监该怎么谈?家香的优势在哪里?价格?品质?还是……
他忽然想到黄秀英说过的那句话:“家香做的,是让人想家的味道。”
对,就是这个。香港即将回归,多少香港人的根在内地,多少人对“家乡味道”有感情。家香的“阿嬷汤”系列,主打的就是传统、怀旧、家的温暖。
这个情感牌,也许比康师傅的“两岸一家亲”更细腻,更打动人。
他睁开眼,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开始写谈话要点。窗外,深圳的高楼渐渐后退,前方出现连绵的青山。过了这座山,就是香港了。
这片土地,他来了无数次。从最早推着粥车在罗湖口岸附近叫卖,到现在以企业家的身份去谈合作,二十年光阴,沧海桑田。
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对一碗好粥的执着,比如想把家乡味道带得更远的愿望。
车过关时,他看向窗外。香港那边,楼更高,更密,但天空是一样的。
1997年,这里就要回家了。
家香呢?能不能在这个历史性的时刻,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
他不知道。但他要去试试。
长沙的天气越发冷了,但米粉厂的气氛却像烧开的锅,沸腾着。腊味米粉礼品袋在岳阳试销成功,消息像长了翅膀,湖南各地土特产经销商纷纷打来电话询价。三天时间,订单从三千袋涨到八千袋。
□□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堆得高高的订单单,既兴奋又发愁。兴奋的是产品被认可,愁的是产能跟不上。
“陈厂长,李师傅问,今天还做不做‘手工精制’系列?”小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生产计划表,“如果要保证礼品袋的产量,‘手工精制’就得停。”
□□看着计划表。手工精制系列每天只能做五十斤,但单价是普通礼品袋的三倍,利润高,而且能树立品牌形象。停掉可惜,但不停又影响主力的礼品袋生产。
“不停,但减产。”他做出决定,“手工精制每天减到二十斤,只接预订单。剩下的产能全部做礼品袋。小王,你跟李师傅说,等过了春节,咱们专门建个手工精制车间,不跟大生产线抢资源。”
“好,我这就去。”
小王刚走,二舅又急匆匆进来:“建国,湘潭的刘老板来了,在会议室等你。他想要两千袋,但要求初十前交货。现在离春节只有二十天,咱们满打满算也只能再做五千袋,分给他两千,岳阳那边就不够了。”
又是一个难题。□□揉了揉太阳穴:“二舅,刘老板的渠道怎么样?”
“他是湘潭最大的土特产批发商,在长沙高桥市场也有档口。如果能跟他合作,以后咱们的产品进长沙市场就容易了。”
“那这样,”□□站起身,“我去跟他谈,看能不能分批交货——春节前先给一千袋,剩下的正月十五前补齐。同时价格给他优惠一点,但要求他签年度合作协议,保证明年每个月至少拿五百袋。”
“他会答应吗?”
“试试看。二舅,你帮我把咱们的生产计划、原料库存数据都拿来,我要跟他实话实说——不是不给货,是实在做不过来。但正是因为做不过来,才说明产品好,值得等。”
二舅佩服地点头:“建国,你越来越有你阿爸的样子了。”
□□笑笑,没说话。他拿起笔记本和计算器,快步走向会议室。
湘潭刘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微胖,穿着皮夹克,手里夹着根烟。见□□进来,他站起来握手:“陈厂长,年轻有为啊!你们这个腊味米粉,我在周老板那里尝了,地道!就是这个味!”
“刘老板过奖,请坐。”□□开门见山,“您要的两千袋,我们很想接,但有个困难得跟您实话实说。”
他把生产计划表和原料库存表推过去:“我们现在满负荷生产,一天最多出五百袋。到春节前,总共还能生产五千袋,但已经接了四千袋的订单。如果您要两千袋,我们只能从其他订单里挤,这样会得罪老客户。”
刘老板看着表格,眉头皱起来:“那你的意思是……”
“我建议分批交货。”□□诚恳地说,“春节前先给您一千袋,您应应急。剩下的正月十五前一定补齐。作为补偿,价格每袋给您优惠五毛,而且如果您愿意签年度协议,明年每个月保证供货,价格还可以再谈。”
刘老板没马上回答,抽着烟,看着表格。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掐灭烟:“陈厂长,你实在。不像有些厂家,明明做不出来还硬接单,最后交不了货。行,就按你说的,分批交。年度协议我也签,但有个条件——你们得保证品质,不能因为量大就偷工减料。”
“这个您放心。”□□松口气,“我们每一袋产品都有追溯码,出了问题直接追到责任人。而且我们的老师傅李师傅您可能听说过,他退休前是长沙饮食公司的技术总监,对品质要求比我们还严。”
“李师傅在你们这儿?”刘老板眼睛一亮,“怪不得味道这么正!我父亲以前就爱吃他做的粉。行,冲李师傅这块招牌,这合作我定了!”
送走刘老板,□□回到办公室,长长舒了口气。谈判成功了,但压力也更大了——又多了一千袋的订单,生产计划得重新排。
他走到窗前,看着厂区。夕阳西下,冬日的阳光给老厂房镀上一层金色。车间里灯火通明,机器声、人声隐隐传来。
这个厂,像一头被唤醒的老牛,喘着粗气,但一步步往前走。
手机响了,是黄秀英。
“建国,在忙吗?”
“刚谈完一个客户。秀英姐,新加坡材料寄出去了?”
“寄了,现在等消息。建国,跟你说个事——深圳这边小规格体验装卖得不错,但有个问题,很多消费者反映不知道该怎么煮才能最好吃。我们想做个‘烹饪小贴士’卡片,随产品附赠。你们腊味米粉需不需要?”
□□心里一动:“太需要了!我们的米粉是半干状态,需要煮七八分钟,但很多消费者按方便面的方法,开水泡三分钟,结果煮不熟,就说我们产品不好。如果有说明卡片,能避免很多误会。”
“那好,我让设计部统一设计,内容你们提供。对了,你阿爸今天去香港了,谈百佳超市的进场事宜。如果谈成了,家香的产品就能进香港市场。”
香港市场。□□心里涌起一股豪情。那个只在电视上看过的繁华都市,很快就能见到家香的产品了。
“秀英姐,等你们从新加坡回来,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好啊。不过建国,你也别太拼,注意身体。听李师傅说,你最近天天睡办公室?”
“偶尔……生产任务紧。”
“偶尔也不行。”黄秀英语气严肃,“你还年轻,别把身体熬垮了。你阿爸就是年轻时太拼,现在落下一身病。你要引以为戒。”
“知道了,秀英姐。”□□心里暖暖的,“我会注意的。”
挂了电话,他看向窗外。夜幕降临,厂区里的路灯亮了,一排排,像守望的眼睛。
是啊,不能熬垮。这个厂还需要他,这些工人还需要他,父亲也还需要他。
他走回办公桌,打开抽屉,拿出一个药瓶——是上次父亲来长沙时留下的降压药,说他年轻但血压有点高,要常备着。
他倒出一粒,就着凉水吞下去。
然后打开生产计划表,重新开始计算。
夜还长,工作还多。
但路在脚下,得一步一步走。
香港,半岛酒店的咖啡厅里,钢琴声轻柔流淌。陈永福和郑文达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百佳超市的采购总监梁先生,五十岁左右,戴金丝眼镜,说话带着港式普通话的腔调。
“陈先生,你们的样品我尝过了。”梁先生放下咖啡杯,“味道确实不错,尤其是‘阿嬷汤’系列,有老火汤的感觉。但是……”他顿了顿,“价格比康师傅高百分之三十,这个差距,消费者可能不接受。”
陈永福早有准备:“梁先生,价格高有高的道理。我们的米是东北五常基地直供,猪肉是定点屠宰场的前腿肉,药材从亳州正规市场采购。康师傅用的原料,我不评价,但您可以对比营养成分表——我们的蛋白质含量比他们高百分之十五,钠含量低百分之二十。”
他拿出准备好的检测报告,中英文对照,每一页都盖着检测机构的红章。
梁先生翻看着报告,表情认真起来:“这些数据……很详细。但消费者不一定会看。”
“所以我们需要引导。”陈永福说,“我们计划在产品包装上突出‘真材实料’‘传统工艺’这些卖点。而且,我们愿意在香港市场做一些试吃活动,让消费者直接比较——家香的粥和汤,到底值不值得多花一点钱。”
郑文达补充道:“梁先生,香港即将回归,很多港人对内地传统食品有感情。家香主打的就是‘家的味道’,这个情感诉求,在当下这个时间点,很有感染力。”
梁先生沉思片刻:“情感营销……是个思路。但超市要考虑销售数据。这样吧,陈先生,我们可以给家香三个月的试销期。选十家门店,上架你们的主力产品。如果三个月平均月销售额能达到五万港币,我们就签正式合同,扩大到全港五十家店。”
三个月,十家店,月销五万港币。陈永福心里快速计算——平均每家店每天要卖出一百六十六块钱的产品,按均价十港币算,就是十七包。这个目标,有挑战,但并非不可能。
“可以。”他点头,“但我们有个条件——试销期间,要给我们的产品一个显眼的堆头位置,而且要允许我们派驻促销员做试吃。”
“堆头位置可以安排,但费用……”梁先生推了推眼镜,“一个堆头一个月五千港币,十家店就是五万。试销期三个月,十五万。这个费用,你们承担。”
十五万港币,约合人民币十六万多。对现在资金紧张的家香来说,不是小数目。
陈永福和郑文达对视一眼。郑文达微微点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我们承担。”陈永福说,“但梁先生,如果试销成功,正式合作时堆头费用要重新谈。”
“那是自然。”梁先生笑了,“陈先生是爽快人。那……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握手时,陈永福感觉到对方的手干燥有力。这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但至少愿意给机会。
离开半岛酒店时,天已经黑了。维多利亚港的夜景扑面而来——对岸九龙的高楼灯火璀璨,海面上游轮的彩灯倒映在水中,像撒了一海的星星。
郑文达点了一支烟:“陈董,十五万堆头费,压力不小啊。”
“压力大也得投。”陈永福看着对岸的灯火,“香港市场是一张门票,拿到了,家香就真正走出去了。拿不到……”他没说下去。
“一定能拿到。”郑文达拍拍他的肩,“陈董,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做的决定,很少出错。这次也一样。”
陈永福苦笑:“希望吧。”
两人沿着星光大道慢慢走。海风很冷,但散步的人不少,大多是游客,举着相机拍夜景。远处,会展中心正在施工,那是为香港回归庆典准备的场地。
“郑先生,你说……回归后,香港会怎么样?”
“会更好。”郑文达吐出一口烟,“我是香港人,但我祖籍潮汕,跟你一样。我知道香港需要什么——需要稳定,需要发展,也需要跟内地更紧密的联系。家香的产品,可以成为这种联系的一种……味道的纽带。”
味道的纽带。这个词说得好。
陈永福想起小时候,母亲熬的粥。后来离家闯荡,无论走到哪里,只要喝到一碗相似的粥,就觉得离家近了一点。
食物是最朴素的乡愁。
如果家香的产品,能让在香港的内地人尝到家乡味,能让香港本地人了解内地饮食文化,那这份事业,就有了更深的意义。
“郑先生,谢谢你。”他由衷地说,“这些年,没有你的支持,家香走不到今天。”
“客气什么,我也是股东嘛。”郑文达笑,“不过陈董,有句话我得说——你太累了。这次回深圳,好好休息两天。企业要发展,但身体是根本。”
“知道,知道。”陈永福应着,但心里知道,休息是不可能的。
春节前最后冲刺,新加坡认证,香港试销……一堆事等着他。
但看着维多利亚港的璀璨灯火,他忽然觉得,这些辛苦值得。
因为他在做的,不仅仅是一门生意,更是一种传承——把中国的饮食文化,把家的味道,带到更远的地方。
手机响了,是林玉兰。
“永福,谈得怎么样?”
“谈成了,试销三个月。”
“那就好。你什么时候回来?晓梅说等你回来,要给你看她期末考试成绩,全班第三。”
女儿的成绩让陈永福心里一暖:“我今晚就回,大概十点到家。”
“好,我等你。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陈永福对郑文达说:“郑先生,我今晚回深圳。香港这边的事,还得你多费心。”
“放心,交给我。”
坐上车时,陈永福最后看了一眼香港的夜景。
这片即将回家的土地,很快就会有更多家香的产品了。
这是一个开始。
路还长,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远。
车驶入隧道,灯光在车窗上流淌。
陈永福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般涌来。
但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