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秋老虎 九 ...
-
九月了,深圳的天气却没半点退让的意思。白天的太阳还是毒,晒得水泥地发烫,傍晚才勉强吹起点风。这种闷热,本地人叫“秋老虎”,咬人。
陈永福站在武汉分厂新装的生产线前,后背的汗把衬衫黏在皮肤上。机器是上周从江苏运来的,半自动,比深圳的旧型号先进些,但调试了两天,还是不对劲。
“陈厂长,你看这封口。”技术员小孙指着传送带末端,“温度设的是185度,但实际测出来只有175。料包封不严,漏气。”
□□蹲在机器旁,手里拿着测温仪,眉头紧锁。他来武汉一个月,人瘦了一圈,下巴冒出青青的胡茬。武汉话学了几句,但说得别扭。
“电压稳不稳?”他问。
“稳,我测过了。”小孙也是从深圳调来的,年轻,急性子,“我看是温控器本身有问题。新机器就这样,真是……”
“别抱怨,想办法。”□□站起来,走到控制面板前,重新输入参数。手指在按键上停顿片刻,又改了回来。“先调高十度试试。”
机器重新启动。传送带转动,料包滑过封口器。□□拿起一个成品,捏了捏封口处,又对光看了看。
“还是不行。”他把料包递给小孙,“拆开,看看米粒。”
小孙用剪刀剪开,倒出内容物。米粒干湿不均,有的已经糊了,有的还夹生。
“蒸煮时间也不准。”□□叹气,“这机器……得大调。”
陈永福一直没说话,看着儿子处理问题。二十二岁的年轻人,面对复杂的机器和陌生的环境,没慌,一步一步排查。他心里欣慰,但也心疼。
“建国,先休息会儿。下午让厂家的技术员过来。”陈永福说。
“阿爸,我想自己弄明白。”□□抹了把汗,“说明书我看完了,原理懂,就是实践出问题。”
“实践要时间,不急。”陈永福拍拍他的肩,“走,去食堂吃饭。”
武汉分厂的食堂是原来的老食堂,桌椅陈旧,但收拾得干净。午饭是冬瓜烧排骨、清炒空心菜、米饭。工人们三三两两坐着,看见陈永福父子,点头打招呼。
一个老师傅端着饭盒过来,姓赵,是原厂留下的,干了三十年。
“陈厂长,陈董事长。”老赵坐下,“新机器……不好弄吧?”
“有点问题,正在调。”□□说。
“我以前在国营厂,也弄过新机器。”老赵扒了口饭,“那时候是苏联设备,更麻烦,动不动就坏。但有一点好——结实,拆开了能看懂。现在的机器,电脑控制,黑匣子一样,坏了就得等厂家。”
□□认真听:“赵师傅,您觉得该咋办?”
“两条腿走路。”老赵伸出两根手指,“一边等厂家来修,一边咱们自己琢磨。机器再高级,也是人做的,总有道理。你把图纸拿来,咱们几个老家伙一起看看,说不定能看出门道。”
这话实在。□□眼睛一亮:“好,下午我就拿图纸。”
吃完饭,陈永福在厂区里转。这厂子占地不大,但位置确实好,离汉正街批发市场就两站路。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投下一片荫凉。树底下有几个工人在午休,下象棋。
“将军!”
“哎哟,又输了。”
陈永福看着,想起深圳厂刚建时,工人们也是在树底下休息。十年过去,树长大了,人也老了。
手机响,是老徐从深圳打来的。
“陈总,香港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百佳超市的采购经理换了,新来的说咱们的粥销量不达标,要撤柜。”老徐声音急,“我查了数据,月销五万包,明明达标了。郑先生打听了一下,说新采购想换成本地品牌,对方给了好处。”
陈永福皱眉:“郑文达怎么说?”
“他正在斡旋,但对方态度硬。”老徐顿了顿,“陈总,还有个事……咱们股价这几天跌了,从十块八跌到十块二。有传言说,是华融投资那边在减持。”
“减持?”陈永福心里一紧,“冯总不是说要长期持有吗?”
“资本市场,变化快。”老徐叹气,“陈总,你得有心理准备。”
挂了电话,陈永福站在槐树下。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光斑晃动。他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是心里。
儿子在武汉调试机器,香港市场出问题,股价下跌……千头万绪,都在他肩上。
但他不能倒。
下午,厂家的技术员来了,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姓李,戴眼镜,话不多。看了机器,调了参数,运行一小时,问题依旧。
“李工,到底怎么回事?”□□问。
李技术员推推眼镜:“可能是主板有问题,得换。但配件要从江苏发,最快三天。”
“三天停产,损失太大。”□□说,“能不能我们自己修?”
“这个……”李技术员犹豫,“主板很精密,非专业人员不能动。而且如果拆坏了,厂家不保修。”
僵住了。
□□在车间里踱步,突然停下:“赵师傅,您上午说想看图纸?”
“对,图纸。”
“李工,能把主板电路图给我们看看吗?不拆,就看图。”□□说,“我们是用户,有权了解设备结构。”
李技术员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图纸手册。
老赵和几个老电工围过来。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路和符号,年轻人看着发晕,老赵却看得认真。
“这里……这个稳压模块,输入电压范围是220伏正负百分之十。”老赵指着图纸一角,“但咱们厂区电压不稳,我测过,高的时候能到240伏。”
□□马上拿来万用表,测电源电压:238伏。
“电压高了,温控器供电不稳,所以温度漂移!”□□眼睛亮了,“李工,是不是这个原因?”
李技术员一愣,赶紧查手册:“确实……温控器对输入电压敏感。但一般工厂电压都稳……”
“我们这是老厂区,线路老化。”老赵说,“建国,加个稳压器就行,不用换主板。”
问题找到了。李技术员有点尴尬:“这个……是我没考虑周全。”
“没事,解决了就好。”□□笑了,“赵师傅,您真厉害。”
老赵摆摆手:“经验,都是吃亏吃出来的。”
加装稳压器只花了半天,机器重新调试,封口温度稳定了,蒸煮时间也准了。看着生产线重新运转,□□长长舒了口气。
陈永福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儿子和老赵他们讨论问题,脸上露出笑容。这就是传承:年轻人的知识和老工人的经验结合,才能走得更远。
傍晚,父子俩在长江边散步。江风带着水汽,终于有点凉意。轮渡的汽笛声悠长,对岸的灯火渐次亮起。
“阿爸,深圳那边……是不是有事?”□□问。
陈永福把香港和股价的事说了。
□□沉默了一会儿:“阿爸,我觉得,咱们不能太依赖单一市场。香港要守,但内地市场更要深耕。武汉这边打开了,可以往长沙、郑州延伸。还有,冲调汤品项目得加快,新产品才能带来新增长。”
思路清晰。陈永福点头:“你说得对。建国,你在这边,压力大不大?”
“大,但扛得住。”□□看着江面,“阿爸,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想生产线,想销售,想工人。但一想,你当年一个人推三轮车卖粥,比我难多了。这么一想,就不怕了。”
陈永福心里暖:“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难。你现在要管的,比我当年复杂。”
“但本质一样——把产品做好,对人诚信。”□□说,“阿爸,你教我的。”
父子俩并肩走着,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回到深圳已是九月中旬。秋老虎还在发威,但早晚总算有了点凉意。陈永福一进办公室,老徐就拿着报表等着。
“陈总,香港那边,郑先生谈下来了——百佳不撤柜,但要求增加促销力度,买三送一。咱们毛利会降,但保住了渠道。”
“可以,先保渠道。”
“股价稳在十块三,华融那边澄清了,说没有减持,是市场谣言。”老徐推推眼镜,“但冯总建议,公司该考虑第二次增发,募集资金用于收购地方品牌。”
“又要增发?”陈永福皱眉,“才刚增发一次。”
“冯总说,现在是扩张的好时机。很多地方国营食品厂改制,价格便宜。”老徐递过一份名单,“他推荐了几家:长沙一家米粉厂,西安一家方便面厂,还有汕头一家调味品厂。”
陈永福看着名单,心里计算。收购能快速获得产能和渠道,但整合是难题。武汉这个厂,现在还没完全理顺。
“先放放,等武汉厂稳定了再说。”
“好。”
正说着,黄秀英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个饭盒。
“哥,徐叔。”她放下饭盒,“我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尝尝。”
饭盒打开,饺子白白胖胖,还冒着热气。陈永福尝了一个,点头:“好吃。秀英,你现在手艺越来越好了。”
“闲着没事学的。”黄秀英坐下,“哥,生产部这个月的数据出来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九,创新高。林经理把新流程推行下去了,工人慢慢习惯了。”
“好。”陈永福看着她,“秀英,你管生产,还适应吗?”
“适应。”黄秀英笑,“比在成都时压力小点,有林经理帮着。就是……有时候想成都,想那边的人和事。”
“想就回去看看。”
“等国庆吧。”黄秀英顿了顿,“哥,我昨天去书店,买了本管理学的书,在看。看不懂的地方,我问王涛,他懂。”
“好,多学。”
黄秀英走后,老徐感慨:“秀英真是变了,以前就是个能干活的姑娘,现在能独当一面了。”
“是啊,都长大了。”陈永福看着窗外,“老徐,咱们也老了。”
“陈总,您才四十五,正当年。”
正说着,晓梅的电话打到办公室——她用学校小卖部的公用电话打的。
“阿爸!我作文比赛得了一等奖!”
“真的?什么题目?”
“《我的爸爸》。”晓梅声音清脆,“我写你卖粥的事,老师说真实感人。奖品是个书包,红色的!”
“好,阿爸晚上给你庆祝。”
“我要吃肯德基!”
“……行。”
挂了电话,陈永福摇头笑。孩子大了,要的不再是洋娃娃,是肯德基,是红色书包。时代在变,孩子的世界也在变。
晚上,陈永福带晓梅去刚开的肯德基。店里人满为患,排队排到门口。晓梅兴奋地指着海报:“阿爸,我要吃汉堡、薯条、可乐,还有冰淇淋!”
“只能选两样。”
“那……汉堡和冰淇淋!”
等餐时,陈永福看着周围。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也有年轻情侣。音乐动感,灯光明亮,和自家粥铺的安静截然不同。
晓梅吃得满嘴酱,突然问:“阿爸,咱们家的粥,为什么没有肯德基这么热闹?”
“因为粥是家常的,安静的。”陈永福给她擦嘴,“热闹有热闹的好,安静有安静的好。”
“可我同学都说肯德基好吃。”
“咱们家的粥也好吃,只是不一样。”陈永福说,“晓梅,记住,不是人多的地方就是好。适合自己的,才是好的。”
晓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回到家,林玉兰还没睡,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在播“下岗职工再就业”的专题,画面里有人在街边摆摊卖早点。
“永福,你看这个。”林玉兰指着电视,“现在工作不好找,好多国企职工下岗。咱们厂要是招人,是不是优先考虑这些人?”
陈永福坐下:“可以考虑。但得培训,食品行业要求高。”
“能培训,只要肯学。”林玉兰说,“当年咱们不也是从零开始的?”
是啊,从零开始。陈永福想起那些日子。现在条件好了,也该帮帮别人。
夜里,他睡不着,起来看文件。华融投资又发来一份建议书,关于公司治理结构改革的。建议设立独立董事、完善审计委员会、规范信息披露……
他看得头疼。这些名词都懂,但落实起来复杂。
走到阳台,夜风凉了。秋天真的来了。
他想起武汉的长江,成都的梧桐,香港的码头。想起儿子调试机器时的专注,黄秀英学电脑时的认真,晓梅得奖时的兴奋。
这些,才是真实的。
那些股票、报表、资本运作,重要,但不是全部。
实业是根,资本是叶。根扎得深,叶才能茂。
他深吸一口气,回屋。
明天,还要处理香港市场的促销方案,要看武汉分厂的周报,要开生产质量会议。
日子继续。
但只要粥还在熬,家还在,路就在。
他关灯,睡下。
窗外,深圳的夜依旧明亮。
但总有一盏灯,为他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