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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江城暑气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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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陈永福和□□飞到武汉时,正赶上江城的“桑拿天”。飞机舷窗外的长江像条浑浊的黄绸带,缓缓东流。天河机场还显简陋,跑道边的荒草长得老高。
来接机的是本地食品协会的老周,五十来岁,圆脸,说话带浓重的汉腔:“陈董事长!一路辛苦!车子在外面,我们先去厂里看看?”
“好,麻烦周主任了。”
车上没空调,车窗摇下来,热风裹着灰尘扑面。街道两旁多是五六层的老楼,阳台上晾晒的衣服五颜六色。自行车流穿行,铃声响成一片。
“武汉热吧?”老周擦着汗,“但咱们武汉人热情!那家粥厂在硚口,老工业区,以前是国营食品三厂的下属车间,九三年改制时被私人买下,经营不善,现在想脱手。”
“为什么经营不善?”□□问。
“产品老化,还是那几种:白粥、绿豆粥。包装也土,塑料简装,卖不动。”老周摇头,“老板姓胡,做建材起家的,不懂食品,以为容易,结果赔了。”
车开进一片灰扑扑的厂区。红砖围墙斑驳,铁门锈迹斑斑。厂门口挂着“香满楼食品厂”的牌子,漆已经剥落。
胡老板在办公室等,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睛里有血丝。
“陈老板,请坐。”他递烟,陈永福摆手谢绝。
车间比想象的干净,但设备确实老旧。封口机是八十年代初的型号,搅拌罐内壁有锈迹。工人不多,七八个,无精打采地坐在条凳上。
□□仔细看机器,摸摸这,敲敲那。胡老板跟在旁边,不停说:“机器还能用,保养得好。厂房是租的,但租期还有八年,租金便宜,一个月才两千。”
“工人呢?”陈永福问。
“都是老职工,愿意留下来的可以留,不愿意的按工龄补偿。”胡老板压低声音,“陈老板,说实话,我急着用钱,建材那边压款严重。两百万,连设备带库存一起转,库存还有三十万包粥料,能抵点钱。”
陈永福没接话,走到成品仓库。纸箱堆得半满,拆开一箱,粥料包装简陋,印刷模糊。他拿一包闻,有淡淡的陈米味。
“建国,你看呢?”
□□走过来:“阿爸,设备太旧,改造不如换新。但厂房位置好,离汉正街批发市场近,交通便利。工人……可以挑几个技术好的留下。”
陈永福心里有了数。回办公室,胡老板泡了茶,茶叶碎,水有股自来水味儿。
“胡老板,一百五十万。”陈永福开口,“设备我们不要,折价处理。厂房租约我们接,工人我们面试,合适的留。库存……”他顿了顿,“我们要抽检,合格的按成本价收,不合格的你自己处理。”
胡老板脸一垮:“陈老板,这也太……”
“现在食品行业竞争激烈,你这设备,卖废铁都不值钱。”陈永福平静地说,“我们接手后,要投钱改造,要重新打市场,风险不小。一百五十万,现金,一次性付清。你考虑。”
胡老板看看老周,老周低头喝茶。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风扇嗡嗡转,吹出的风是热的。
“一百六十万。”胡老板咬牙,“库存你们全收,不管好坏。”
“一百五十五万。库存我们抽检后定价。”陈永福说,“这是底线。”
胡老板抹了把脸:“……成交。”
握手时,陈永福感觉对方手心全是汗。
签了意向书出来,已是傍晚。老周说要请吃饭,陈永福婉拒了,父子俩在路边找了家小馆子。
莲藕排骨汤、武昌鱼、热干面。□□吃得少,一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阿爸,我刚才估算了一下,改造车间、更新设备,至少要投八十万。加上收购款,两百三十五万。武汉市场容量,按成都的经验,一年三百万包应该没问题,净利大概六十万。四年回本,不算快。”
“但战略意义大。”陈永福喝了口汤,“武汉九省通衢,占住这里,能辐射华中。你看成都,现在西南市场就打开了。”
“嗯。”□□放下笔,“阿爸,我想……这次让我来负责武汉分厂。”
陈永福抬头看他。
“我在成都跟秀英姐学了半年,从建厂到生产到销售,整套流程都跟过。”□□认真地说,“而且我还年轻,该独当一面了。”
“深圳总部生产部怎么办?”
“林经理可以顶上,他经验丰富,我再带他一段时间。”□□说,“阿爸,咱们家不能永远靠你一个人撑着。我得成长。”
陈永福看着儿子。二十二岁,脸上还有年轻人的稚气,但眼神坚定。他想拒绝,但又知道这是对的。
“先跟你妈商量。”他说,“还有,要董事会通过。”
“我知道。”
夜里住在长江边的招待所。房间简陋,吊扇吱呀响,蚊子在耳边嗡嗡。陈永福睡不着,起来站在窗前。长江对岸有零星灯火,江轮鸣着汽笛缓缓驶过。
他想起来武汉的轮船。八十年代初,他来武汉跑过业务,坐的是五等舱,挤在底舱,空气混浊。那时想,有一天要堂堂正正地来。
现在来了,是来收购工厂。
时间真快。
手机响,是林玉兰。
“到了?怎么样?”
“谈妥了,一百五十五万收购。”陈永福说,“建国想负责这个分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还小……”
“二十二了,我二十二时已经摆摊两年了。”陈永福说,“玉兰,孩子要飞,咱们不能老拴着。”
林玉兰叹气:“我就是担心。武汉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
“当年咱们来深圳,不也是人生地不熟?”
“……也是。”林玉兰顿了顿,“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的飞机。”
“好,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陈永福看见隔壁床的□□也没睡,睁着眼看天花板。
“阿爸,妈同意了?”
“她担心,但会支持。”陈永福躺下,“建国,真要管一个厂,不容易。工人、设备、质量、销售……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我做好准备了。”□□轻声说,“阿爸,我想做点成绩给你看。”
“不是给我看,是给你自己。”陈永福说,“睡吧,明天还要去工商局办手续。”
父子俩不再说话。窗外,长江的涛声隐隐传来,像这片土地的呼吸。
回到深圳,陈永福立刻召开董事会。华融投资的冯总作为新任董事首次出席,坐在郑文达旁边。
老徐汇报了武汉收购案,□□做了详细说明。冯总听得很仔细,时不时在本子上记。
“我同意这个布局。”冯总最后说,“但建议分阶段投资:第一期完成收购和基本改造,试产试销;如果市场反应好,再追加投资扩产。这样风险可控。”
郑文达点头:“冯总有经验,听他的。”
陈永福看向其他董事,都表示同意。
“那就这么定。”陈永福说,“□□任武汉分厂厂长,林经理升任深圳生产部经理。散会。”
会后,冯总单独留下。
“陈董,令郎很有想法。”冯总微笑,“但管理一个厂,光有想法不够。我建议,让他先去咱们投资的一家苏州食品厂学习一个月,那边管理规范,可以取经。”
陈永福想了想:“好,我问他意见。”
□□听说后,立刻同意:“阿爸,我愿意学。咱们公司要正规化,就得学先进经验。”
事情就这么定了。七月下旬,□□去了苏州。黄秀英从成都飞回深圳,暂时代管深圳生产部。
她瘦了些,但精神很好。陈永福见到她时,她正在车间跟林经理交接,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哥!”她眼睛亮亮的,“建国把流程都理顺了,我跟林经理学了不少。”
“辛苦你了。”陈永福说,“成都那边谁管?”
“提拔了质检部的小刘,那姑娘细心,能盯住。”黄秀英说,“哥,我听建国说了武汉的事。他这一去,怕是要扎根了。”
“年轻人,该闯。”陈永福看着她,“秀英,你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
黄秀英脸一红:“哥,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妈上次打电话,又念叨。”陈永福说,“有合适的,就处处。但要看清人品。”
“知道了。”黄秀英低头,“其实……成都那个周经理跑了后,我倒松了口气。一个人也挺好,自在。”
“自在是好,但老了怎么办?”
“老了有粥厂养我。”黄秀英笑了,“哥,不说这个了。香港那边销售数据出来了,第一个月卖了八万包,比预期好。郑先生说,新加坡有经销商感兴趣。”
“一步步来。”
八月初,华融的第一期投资一千万到账。财务部忙了起来,老徐带着王涛做资金计划:三百万给武汉,两百万给成都扩产,两百万研发冲调汤品,三百万留作流动资金。
钱多了,压力也大了。陈永福每天晚上看报表看到深夜,林玉兰催几次才睡。
晓梅放暑假,天天在家看电视。《新白娘子传奇》重播,她看得入迷。林玉兰给她报了书法班和英语班,她不太情愿。
“阿妈,同学都去旅游了。”
“等你阿爸有空,咱们也去。”林玉兰哄她,“先把作业写完。”
一天下午,晓梅偷偷跑到厂里找陈永福。小丫头晒黑了,穿着花裙子,跑得满头汗。
“阿爸!给我十块钱,我想买冰棍请同学吃。”
陈永福掏钱给她:“别吃太多,闹肚子。”
“知道啦!”晓梅拿了钱,蹦蹦跳跳走了。
老徐进来,看见笑了:“晓梅越来越活泼了。”
“皮得很。”陈永福摇头,“什么事?”
“武汉那边,工商变更手续办完了。胡老板催款,问什么时候打钱。”
“按合同,验完库存就打。”陈永福说,“你派人去清点,仔细点。”
“好。”老徐顿了顿,“陈总,还有个事……咱们公司现在规模大了,我建议请个专业的人力资源经理,规范用工制度。现在还是老一套,容易出问题。”
陈永福想了想:“你有人选吗?”
“我认识一个,以前在外企做HR的,四十岁,想回深圳发展。”
“约来见见。”
“好。”
八月中旬,□□从苏州学习回来,晒黑了一圈,但眼神更沉稳了。他带回来一摞资料:生产管理手册、质量控制流程、员工培训体系……
“阿爸,苏州厂确实规范。”□□说,“每个岗位有明确职责,每个流程有标准操作。咱们现在还是靠老师傅带,得改。”
“怎么改?”
“先编手册,再培训。”□□翻开一本,“比如蒸煮工序,咱们现在是凭经验看火候。苏州厂用温度传感器和时间控制器,设定好参数,谁操作都一样。这样品质稳定。”
陈永福听着,心里有些抵触。他熬了二十年粥,靠的就是手感。但理智告诉他,儿子说得对。
“你先在深圳厂试点,选一条生产线改。工人有意见的,慢慢解释。”
“好。”
改生产线的事,果然遇到阻力。老张第一个反对:“建国,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天湿度高,明天湿度低,机器能知道?还得靠咱们眼睛看,鼻子闻!”
□□耐心解释:“张叔,机器能测湿度,自动调节温度。而且数据能记录下来,出了问题好查原因。”
“那要我们干啥?”
“要你们监控机器,处理异常,更重要的是……”□□顿了顿,“把你们的经验转化成数据,输入机器。这样机器越来越聪明,咱们的经验也能传下去。”
这话打动了老张。他想了想:“你是说,让机器学咱们的手艺?”
“对。”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那……试试吧。”
试点进行了一周。最初几天废品率反而上升,工人抱怨。□□天天蹲在车间,跟技术员一起调试参数。到第五天,机器稳定了,废品率降到百分之零点三,比人工操作时还低。
老张看着整齐划一的产品,喃喃道:“还真行……”
陈永福来看时,老张拉着他:“老板,这机器……有点意思。”
“接受新事物了?”
“接受了。”老张笑,“就是觉得,咱们这辈人,快被淘汰了。”
“不会淘汰。”陈永福拍拍他的肩,“经验是无价的,机器再聪明,也得人教。”
八月底,武汉分厂改造启动。□□带着五个技术骨干过去,一去就是一个月。林玉兰天天念叨,陈永福安慰她:“男孩子,该闯。”
黄秀英正式调回深圳,任生产副总监,协助林经理管理深圳和成都的生产。她搬回了公司宿舍,离厂近,方便。
一天晚上,陈永福加班晚了,看见黄秀英办公室还亮着灯。他走过去,看见她在学电脑,王涛在教她。
“陈总。”王涛起身。
“你们忙。”陈永福摆摆手,“秀英,别太晚。”
“马上就好。”黄秀英眼睛盯着屏幕,“哥,我在学做生产计划表,以后用电脑排产,效率高。”
“好,学吧。”
陈永福走出办公楼。夏夜的风终于有了点凉意。厂区安静,只有巡逻保安的手电筒光柱扫过。
他走到厂门口,看见保安室的小吴在听广播,里面在放《涛声依旧》。
“老板,还不回?”
“就回。”陈永福站了会儿,“小吴,你来几年了?”
“五年了,老板。从建厂就在。”
“时间真快。”
“是啊,老板。我刚来时,这条马路还是泥巴路呢。”
陈永福看向门外。现在已是六车道的柏油路,路灯明亮,车来车往。
五年,变化翻天覆地。
他想起武汉的长江,想起成都的梧桐,想起香港的码头。
路越走越宽,世界越来越大。
但根,还在这间粥铺里。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厂区。
灯还亮着,粥还在熬。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向前,一步一个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