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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冬日的订单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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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的元旦刚过,深圳下了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研发中心院子里的水泥地洇成深色。那棵老榕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垂下来的气须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噼里啪啦往下掉。
黄秀英站在新实验室的窗前,看着这场雨。桌上摆着三份样品——麻辣火锅底料、清汤火锅底料、菌汤火锅底料。包装已经设计好了,红底金字的“家香”logo,下面一行小字:“冬天的温暖”。
“黄总监,菌汤的样品味道还差一点。”小张从操作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个小碟子,“您尝尝,香菇味不够浓。”
黄秀英接过,尝了一口。确实,菌香淡了,汤底不够厚。
“干香菇的比例再加5%,新鲜的减3%。”她说,“另外,加点干贝粉提鲜,但别太多,压住菌味就行。”
“好。”小张记下。
门被推开,周静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带着笑。
“秀英姐,好消息。”她把文件夹递过来,“马来西亚陈先生发来邮件,第二批货销售情况比第一批还好,他们打算再追加订单,这次是八千包肉骨茶,五千瓶海鲜酱。”
黄秀英接过邮件看:“好,我通知长沙厂。”
“还有,日本那边也有消息。”周静翻开另一页,“山田贸易的田中先生发来传真,说我们的产品在东京的五家高端超市试销,三个月销售额超过了预期。他们想正式签代理合同,从四月开始,每月固定供货。”
黄秀英眼睛一亮:“每月固定供货?量多少?”
“海鲜酱每月一千瓶,肉骨茶调料每月八百包。”周静说,“田中先生说,如果销售稳定,下半年可以扩大到十家超市。”
“好。”黄秀英放下传真,“静静,给田中先生回邮件,说我们同意。合同细节让法务审一下,没问题就签。”
“好。”
周静离开后,黄秀英走到窗前。雨还在下,但天空亮了些。她想起六年前,第一次和日本客户打交道时的忐忑。那时候连样品都不知道怎么寄,标签格式都不懂。现在,东京的高端超市里,摆着家香的产品。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手机响了,是□□。
“姐,下午有空吗?咱们去长沙一趟。”
“怎么了?”
“长沙那边生产线需要调整,小军说有新想法,让我过去看看。”□□说,“顺便,把小芳和安安接来深圳过年。”
“好,几点走?”
“两点,我开车。”
长沙比深圳冷得多。车下高速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街道。刘小军在厂门口等着,缩着脖子,手插在袖筒里。
“陈总,黄总监。”他迎上来,“一路辛苦。”
“小军,上车,先去厂里。”□□说。
车间里灯火通明,机器还在运转。工人们穿着工作服,在各自岗位上忙碌。刘小军带他们走到新改造的生产线前——一条传送带连接着灌装机和包装机,中间加了自动检测装置。
“陈总,这是我找人设计的。”刘小军指着机器,“原来灌装完要人工搬到包装机,现在自动传送,效率提高百分之三十,还能减少人为污染。”
□□蹲下看了看:“能稳定吗?”
“试运行一周了,没问题。”刘小军说,“陈总,如果这条线效果好,我想把另外两条也改了。”
“预算多少?”
“两万左右。”刘小军说,“材料都是国产的,人工我们自己干,省不少。”
□□看看黄秀英,黄秀英点点头。
“改。”□□说,“小军,你做事我放心。”
从车间出来,刘小军带他们去办公室。桌上摆着厚厚的生产报表和质检记录。黄秀英随手翻了翻,数据清晰,分类详细。
“小军,你现在管理越来越规范了。”黄秀英说。
“都是跟您学的。”刘小军不好意思地笑笑。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芳抱着安安进来了。安安一岁多了,虎头虎脑的,看见刘小军就伸手要抱。
“安安,叫叔叔阿姨。”小芳教他。
安安看着□□和黄秀英,躲了躲,又探出头,奶声奶气地叫:“叔叔,阿姨。”
“真乖。”黄秀英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个红包,“安安,阿姨给你的压岁钱。”
小芳连忙推辞:“黄总监,这怎么行……”
“应该的。”黄秀英把红包塞进安安的小口袋,“小军在家香这么多年,功劳苦劳都有。”
安安不懂这些,只是抓着红包玩。刘小军看着他,眼里都是温柔。
晚上在刘小军家吃饭。小芳做了一桌子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清炒菜心、排骨藕汤。安安坐在儿童椅上,自己拿着勺子舀饭,弄得满脸都是。
“这孩子,吃相真难看。”小芳笑着说。
“像他爸。”□□说。
大家笑了。
吃完饭,□□和黄秀英回酒店。路上,□□说:“姐,小军现在真能独当一面了。”
“是啊。”黄秀英看着窗外的夜色,“建国,家香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些人。”
“嗯。”□□顿了顿,“姐,你的事……”
“我什么事?”
“个人问题。”□□小心地说,“妈问过我几次,说秀英姐总是一个人,她不放心。”
黄秀英沉默了一下:“建国,我不是不找,是没遇到合适的。工作忙,圈子也小。随缘吧。”
“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数。”□□说,“但有时候,也可以主动一点。”
“怎么主动?去婚介所?”黄秀英笑了,“建国,你别操心我了。我有工作就够了。”
车停在酒店门口。黄秀英下车前,□□说:“姐,不管怎样,家香永远是你的家。”
黄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
深圳的年味越来越浓。莲花村小学的操场上挂起了红灯笼,研发中心门口也贴了春联,上联“家香飘四海”,下联“味道传千年”,横批“家和万事兴”。是陈永福写的,字不太好看,但用心。
腊月二十八,厂里放假。食堂里摆了二十桌,全体员工和家属都来了。周静忙前忙后,安排座位,招呼客人。安安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后面跟着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
陈永福坐在主桌上,腰好了些,但走路还得拄拐杖。他看着满堂的人,脸上一直带着笑。
“老陈,想当年你就一口锅,几张桌。”李师傅坐在旁边,喝着茶,“现在你看看,几十号人,几百万的生意。”
“都是大家一起干的。”陈永福说,“老李,谢谢你这些年。”
“谢啥,我在家香养老了。”
□□站起来,敲了敲酒杯。大厅里安静下来。
“各位家香的家人,今天咱们聚在一起,吃顿年夜饭。”他说,“1999年过去了,2000年过去了,现在2001年来了。这两年,家香做了很多事——新加坡市场稳了,美国市场打开了,日本市场进了,马来西亚签了合同。这些成绩,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我敬大家一杯!”
“干杯!”
气氛热烈起来。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周静照顾着老人孩子,刘小军和小芳带着安安敬酒,阿珍从香港赶来,坐在郑文达的座位上——郑文达在日本,今年回不来,但发了视频,在屏幕上和大家打招呼。
黄秀英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菜。李师傅端着酒杯过来。
“秀英,一个人躲这儿干嘛?”
“想静静。”黄秀英说,“李师傅,您坐。”
李师傅在旁边坐下:“秀英,你心里有事。”
“没有。”
“瞒不过我。”李师傅喝了口酒,“秀英,你有啥想法,跟李师傅说说。”
黄秀英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热闹的人群:“李师傅,有时候我会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哪样?”
“一个人,工作,工作,一个人。”黄秀英说,“建国说得对,我有工作就够了。但有时候……还是会想。”
李师傅没说话,只是递给她一支烟。黄秀英接过来,没点,只是拿着。
“秀英,你还年轻。”李师傅说,“三十四,不算晚。我认识你师母时,都四十了。”
“那是你们那个年代。”黄秀英笑了,“李师傅,您别安慰我了。我就是偶尔感慨一下,过了就好。”
“行,你心里有数。”李师傅站起来,“秀英,不管怎样,家香这些人,都是你家人。”
“我知道。”
晚宴持续到晚上九点。散场时,周静扶着陈永福上车,刘小军抱着睡着的安安,小芳在旁边提着东西。黄秀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
“姐,一起走?”□□问。
“你们先回,我待会儿。”黄秀英说。
人都走完了。食堂里,几个阿姨在收拾碗筷。黄秀英走到门口,看着研发中心的院子。那棵老榕树在路灯下投下巨大的影子,气须在晚风里轻轻摆动。
正月初五,郑文达从日本回来探亲。飞机落地时,深圳下着小雨。他走出到达大厅,看见妻子和女儿站在出口等他。女儿长高了,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举着个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欢迎爸爸回家”。
“爸爸!”女儿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郑文达抱起女儿,亲了亲她的脸:“想爸爸了?”
“想!”
妻子走过来,接过行李:“文达,瘦了。”
“还好。”郑文达看着妻子,“阿玲,辛苦了。”
“说什么呢。”妻子笑了,“走,回家。”
一家三口坐出租车回家。路上,女儿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说学会了新的折纸,说老师表扬她写字进步。郑文达听着,心里又酸又甜。
到家后,妻子去做饭,郑文达陪女儿玩。女儿拿出折纸,教他折千纸鹤。他笨手笨脚的,折得歪歪扭扭。
“爸爸,你折得好丑。”女儿咯咯笑。
“那你教爸爸。”
“好。”
晚上吃饭时,妻子说起这一年的事:“文达,我找了份工作,在一家贸易公司做会计。离女儿学校近,方便接送。”
“真的?”郑文达意外,“你之前不是说不工作吗?”
“一个人在家闷。”妻子说,“而且,我也想有点自己的事。”
郑文达握住她的手:“阿玲,辛苦你了。”
“不辛苦。”妻子说,“文达,你在日本好好干,家里有我。”
窗外,深圳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烟花绽放,是有人在放礼花。五彩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一明一暗。
这个家,虽然聚少离多,但心在一起。
正月十五,元宵节。长沙下雪了,细细碎碎的,像撒盐。刘小军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这场雪。车间里机器还在运转,工人们加班赶马来西亚的订单。
小芳抱着安安过来,给他披了件棉袄。
“冷,别站这儿。”
“没事。”刘小军接过安安,小家伙好奇地看着雪,伸手去抓,抓到一手凉,又缩回去。
“爸爸,冷。”安安缩在他怀里。
“冷,咱们回屋。”
一家三口回到办公室。办公室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安安在地上玩积木,刘小军和小芳坐在旁边看。
“小军,妈打电话来,问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小芳说。
“等这批订单做完吧。”刘小军说,“小芳,你想家吗?”
“想。”小芳说,“但这里也是家。”
刘小军握住她的手。窗外,雪还在下,越下越密。岳麓山的轮廓在雪雾中模糊,只剩下淡淡的影子。
这个元宵节,有家人,有孩子,有希望。
二月底,深圳的天气开始回暖。梧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研发中心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气须上挂着露水,阳光下闪闪发光。
黄秀英在实验室里,看着小张做火锅底料的最后测试。麻辣、清汤、菌汤,三种样品摆在操作台上,每种都贴着标签,写着批次和日期。
“黄总监,麻辣的辣度可以了,清汤的鲜味也够。”小张说,“菌汤的菌香比上次浓,您尝尝。”
黄秀英尝了一口,点点头:“可以了。小张,准备批量生产的配方,下周投产。”
“好。”
门被推开,周静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秀英姐,好消息。”她递过文件,“日本那边的代理合同正式签了,从四月起,每月固定供货。还有,美国吴先生发来邮件,说我们的产品在东海岸的销售超出预期,他想把市场扩大到西海岸。”
黄秀英接过文件,一页页看。合同是中英日三种语言的,条款清晰,付款方式明确。吴先生的邮件很长,详细介绍了西海岸的市场情况,还附了几张超市货架的照片。
“好。”黄秀英放下文件,“静静,给吴先生回邮件,说我们同意。具体的供货计划,我让长沙厂安排。”
“好。”周静顿了顿,“秀英姐,还有件事——马来西亚陈先生介绍了一个印尼客户,想代理我们的产品进印尼市场。他下个月可能来深圳。”
“印尼?”黄秀英想了想,“□□国家,清真认证必须的。我们有。”
“那我先跟他联系。”
周静离开后,黄秀英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有工人在打扫卫生,扫帚划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新的一年,新的市场,新的挑战。
她转身,回到实验台前。
“小张,菌汤火锅底料的配方定稿了,准备材料,下周一试产。”
“好。”
实验室里又响起工作的声音。
窗外,那棵老榕树在春风里轻轻晃动,叶子沙沙响,像是在点头。
路还长。
但有人一直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