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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千禧年的选择 2 ...

  •   2000年的春节来得早,正月初八刚过,深圳的街道上还挂着红灯笼,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缠着些没拆的彩灯,夜里亮起来,像一串串彩色星星。研发中心初九开工,黄秀英初八晚上就到了,一个人把实验室收拾了一遍,仪器擦得锃亮,样品柜重新整理,过期的样品清出来堆在角落。

      手机响了,是□□。

      “姐,明天开工,今晚早点休息,别又熬夜。”

      “知道了。”黄秀英把最后一瓶样品放回柜子,“建国,静静那边怎么样?”

      “她还在考虑。”□□顿了顿,“我让她别急,想清楚再决定。”

      “当老师稳定,来厂里可是累活。”黄秀英说,“她要想好。”

      “她自己有主意。”□□说,“姐,明天开工有个会,销售部成立的事,你准备一下。”

      “好。”

      挂了电话,黄秀英站在实验室窗前。窗外那棵老榕树还在,冬天叶子落了些,但主干依然苍劲。树是1985年厂子初建时种下的,十五年了。她看着这棵树从小苗长成现在这样,就像看着家香从粥摊长成现在的规模。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陌生号码。她点开:“黄总监,我是日本山田贸易的田中,已到深圳,住在罗湖香格里拉。明天上午方便的话,想拜访贵司。”

      黄秀英看着短信,愣了几秒。日本客户亲自来了?她很快回复:“田中先生,欢迎。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在研发中心恭候。”

      发完短信,她立刻给□□打电话。

      “建国,日本来人了,明天上午到。”

      “日本?”□□也意外,“什么来头?”

      “山田贸易的,应该是谈试订单的事。”黄秀英说,“建国,明天你一起见。”

      “好,我明天早点到。”

      黄秀英放下手机,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准备什么——样品、资料、翻译。对了,还得准备茶水点心,日本人讲究礼节。她拿出笔记本,一项项记下。

      窗外的深圳,夜色渐深。远处的居民楼亮着灯,黄黄的,暖暖的。新的一年,就这么开始了。

      第二天早晨八点,黄秀英就到了研发中心。李师傅比她更早,已经在实验室里检查样品。

      “秀英,听说日本要来人了?”李师傅问。

      “嗯,山田贸易的田中先生,十点到。”黄秀英打开样品柜,“李师傅,把最新一批的样品拿出来,包装要新的,标签要清晰。”

      “早准备好了。”李师傅指着旁边桌上的托盘,“海鲜酱、肉骨茶调料、儿童系列,每样三瓶,包装盒也备了。”

      黄秀英走过去,仔细检查每瓶样品。瓶身干净,标签端正,封口严密。她拿起一瓶海鲜酱,对着灯光看——质地比第一版稀了些,颜色浅了些,甜味也淡了些。

      “李师傅,这个改得好。”

      “按你说的,日本人的口味。”李师傅点了根烟,“秀英,你说他们会下单吗?”

      “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九点半,□□和周静到了。周静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挽起来,看起来很精神。□□穿了西装,打了领带。

      “姐,准备好了吗?”□□问。

      “好了,在会议室。”黄秀英说,“建国,静静也来?”

      “她说想听听。”□□看看周静,“静静,你决定了吗?”

      “还没,但我想多了解了解厂里的事。”周静说,“秀英姐,我帮忙端茶倒水吧。”

      “好,谢谢静静。”

      十点整,一辆出租车停在研发中心门口。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蓝色西装,个子不高,头发梳得整齐。他提着公文包,站在门口四下打量。

      黄秀英迎上去:“田中先生?欢迎欢迎。”

      “黄总监,初次见面,请多关照。”田中微微鞠躬,普通话意外地流利。

      “您中文说得真好。”

      “我在北京留学过两年。”田中笑了,“黄总监,您的邮件我都看了,今天来,是想亲眼看看贵司的生产环境和质量管理。”

      “应该的,这边请。”

      一行人先参观车间。田中看得很仔细,从原料仓库到灌装线,从包装车间到质检实验室,每个环节都停下来问问题。他用手摸设备表面,检查有没有灰尘;打开原料桶,闻气味;拿起刚下线的产品,看封口平整度。

      “黄总监,你们的设备不算新,但保养得不错。”田中走到质检实验室,“这里,就是做微生物检测的?”

      “对,每批产品都要抽样检测。”黄秀英指着检测记录,“这是去年的记录,您可以看。”

      田中翻看记录,一页一页,很慢。看完后,他点点头:“数据很详细,可以追溯。黄总监,贵司的质量管理,比我想象的严格。”

      “食品行业,不严格不行。”黄秀英说。

      参观完,一行人到会议室坐下。周静端上茶,是龙井,清香四溢。田中接过,道谢。

      “黄总监,陈总,我这次来,是想正式下订单。”田中开门见山,“海鲜酱和肉骨茶调料,各五百包,按我们确认的样品标准。如果销售好,下半年会有更大的订单。”

      □□和黄秀英对视一眼。

      “田中先生,感谢信任。”□□说,“这批订单,我们会保质保量完成。”

      “我相信。”田中说,“另外,我有个建议——贵司的产品包装,能不能请日本设计师改一改?现在这个包装,在日本市场太朴素了。”

      “可以,我们正有此意。”黄秀英说,“田中先生有推荐的设计师吗?”

      “有的,我发邮件给你们。”田中说,“黄总监,日本市场竞争激烈,但机会也多。如果贵司愿意投入,可以走高端路线。日本消费者对品质要求高,愿意为好产品付高价。”

      “我们明白。”黄秀英说,“田中先生,谢谢您的建议。”

      会谈持续了两个小时。送走田中,□□松了口气。

      “姐,日本订单拿下了。”

      “只是试订单,真正的考验在后面。”黄秀英说,“建国,日本设计师的事,我来跟进。另外,这批订单要单独生产,单独检测,不能马虎。”

      “我知道。”□□看看表,“姐,中午一起吃饭?”

      “不了,我去趟福田。”黄秀英说,“我妈打电话,让回去吃饭。”

      “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黄秀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周静走过来:“秀英姐,我跟你一起去车站吧。”

      两人并肩走出研发中心。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木棉树开始打苞,一个个花蕾鼓鼓的,快要开了。

      “秀英姐,我想好了。”周静突然说。

      “想好什么?”

      “我想来厂里。”周静停下脚步,“建国跟我说了销售部的事。我考虑了很久,觉得可以试试。”

      黄秀英看着她:“静静,教书稳定,来厂里可累。”

      “我知道。”周静认真地说,“但我想和建国一起做点事。家香这些年,我看着它一点点长大,有感情。而且,秀英姐,我觉得销售部我能做好。”

      黄秀英沉默了一下:“你爸妈同意吗?”

      “我跟他们说了,他们尊重我的选择。”周静说,“秀英姐,我想试试,如果不行,再回去教书也不晚。”

      黄秀英看着她年轻的脸,想起自己当年。那时候她也二十出头,一心想做事,什么都不怕。

      “行,那就试试。”黄秀英说,“静静,销售部刚成立,事情杂,压力大。你先跟着学,慢慢来。”

      “谢谢秀英姐。”周静笑了。

      两人走到公交站,黄秀英上了车。周静站在站台挥手。车子启动,黄秀英透过车窗看着这个女孩,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流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年轻,有冲劲,什么都不怕。

      时间过得真快。

      家里还是老样子,那几棵老榕树的叶子比冬天时茂盛了些,树下几个老人在下棋。黄秀英走过时,有人认出她:“秀英回来啦?”

      “李叔好。”

      “你妈在家,刚还念叨你呢。”

      黄秀英上楼,敲门。开门的是母亲,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秀英,回来了?快进来,妈包饺子。”

      屋里还是老样子,简单的家具,干净的桌布,墙上挂着一家人的老照片。黄秀英走过去,在照片前站了站。

      “秀英,来帮忙。”母亲在厨房喊。

      黄秀英洗了手,走进厨房。母亲正在擀皮,动作熟练,饺子皮一张张飞出来。

      “妈,爸呢?”

      “钓鱼去了。”母亲说,“秀英,你今年三十四了吧?”

      “嗯。”

      “三十四了……”母亲叹口气,“秀英,妈不催你,但你自己得有个打算。一个人,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

      黄秀英包着饺子,没说话。

      “上次王阿姨介绍那个医生,你去见见?”母亲小心翼翼地问。

      “妈,我最近特别忙。”黄秀英说,“日本客户刚走,美国订单要安排,销售部刚成立……等忙过这阵吧。”

      “你总是忙忙忙。”母亲摇摇头,“秀英,工作是做不完的。你看建国,结了婚,有人照顾,多好。”

      “妈,人和人不一样。”黄秀英放下饺子,“我有工作就够了。”

      母亲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母女俩默默地包着饺子,只有擀面杖滚动的声音。

      饺子下锅,热气腾腾。母亲捞出一盘,放在桌上。

      “吃吧,趁热。”

      黄秀英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很香。小时候过年才能吃到的味道。

      “妈,过段时间,我带你去深圳住几天吧。”黄秀英说,“看看我工作的地方。”

      “好,好。”母亲笑了,“妈早就想去了。”

      吃完饭,黄秀英帮母亲收拾碗筷。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院里的路灯亮了。

      “秀英,早点回去吧,天黑了。”母亲说。

      “妈,我陪你待会儿。”

      母女俩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人看。母亲说起老邻居的事,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孙子考上了大学。黄秀英听着,偶尔应一句。

      晚上八点,她起身告辞。母亲送她到门口:“秀英,一个人在外面,注意身体。”

      “知道了,妈。”

      “有合适的人,就处处看。别太挑了。”

      “好。”

      黄秀英下楼,走进夜色。院里的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公交站,等车。

      手机响了,是□□。

      “姐,到家了吗?”

      “还在福田,等车。”

      “晚上有雨,带伞了吗?”

      “带了。”

      “好,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黄秀英看着天空。乌云压过来了,确实要下雨。她拿出伞,握在手里。

      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深圳,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

      这个城市,她已经生活了十六年。

      十六年,从一个洗碗的小工,变成现在这样。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走。

      因为这是她选的路。

      长沙的春天比深圳来得晚。三月初,岳麓山的杜鹃才开了一小片,星星点点的红色点缀在绿树丛中。刘小军站在新车间里,看着生产线运转。日本订单的生产开始了,五百包海鲜酱,五百包肉骨茶调料,每一包都要单独检测。

      “刘主任,这批货检测都合格。”小王拿着报告走过来,“合格率百分之百。”

      “好。”刘小军接过报告,仔细看,“小王,日本那边的包装要求严,标签位置必须一致,偏差不能超过两毫米。你盯着点。”

      “明白。”

      车间里的机器轰鸣着,工人们在各自岗位上忙碌。刘小军走了一圈,检查了几个关键环节,然后回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安安的照片。小家伙一岁了,会走了,会喊“爸爸”“妈妈”了,调皮得很。昨天小芳发来的视频里,他扶着墙走路,摇摇晃晃的,像个小企鹅。

      刘小军看着照片,笑了。

      手机响了,是小芳。

      “小军,安安会叫爷爷了。”

      “真的?”

      “真的,刚才看你的照片,指着喊‘爷爷’。”小芳笑着说,“他以为爷爷就是你爸的样子。”

      刘小军也笑了:“那等他回老家,见到真爷爷,该奇怪了。”

      “小军,你周末能休息吗?我想带安安去公园。”

      “周末要加班,这批日本订单赶得紧。”刘小军说,“小芳,对不起。”

      “没事,我知道你忙。”小芳说,“那我带安安去,拍照片给你看。”

      “好。”

      挂了电话,刘小军继续工作。订单表、生产计划、质检报告……一份份处理。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车间里的灯亮起来,在暮色中像一座发光的岛屿。

      这就是他的生活。工作,家庭,两头跑。

      累,但踏实。

      香港的春天潮湿多雾。郑文达站在店铺门口,看着对面的街道。雾气很浓,楼宇的轮廓模糊,只有霓虹灯透过雾气,晕成一团一团的光。

      “郑先生,您找我?”阿珍从店里走出来。

      “阿珍,坐,聊聊。”郑文达示意她坐在旁边的小凳上。

      阿珍坐下,有些不安。

      “阿珍,你来家香多久了?”

      “两年多了。”阿珍说,“郑先生,怎么了?”

      “两年多了。”郑文达点点头,“阿珍,你做得很好。从店员做到店长,把店铺管理得井井有条。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公司打算在日本设办事处,需要人过去。”郑文达说,“总部想让我去,负责日本市场开拓。”

      阿珍愣住了:“郑先生,您要去日本?”

      “还在考虑。”郑文达说,“阿珍,如果我去日本,香港这边就需要你来管。不是只当店长,是整个香港市场。”

      阿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先别急,慢慢想。”郑文达说,“你能力强,经验够,就是缺个大市场的历练。但这是个机会,也是挑战。”

      “郑先生,我……我怕做不好。”阿珍低下头。

      “谁一开始就能做好?”郑文达笑了,“我刚来香港时,连粤语都说不利索,不也慢慢过来了。阿珍,我相信你。”

      阿珍抬起头,眼睛里有光:“郑先生,您真的相信我?”

      “真的。”

      阿珍沉默了很久。远处有渡轮鸣笛,雾气里传来沉闷的声响。

      “郑先生,我试试。”阿珍说,“但您要教我。”

      “当然教你。”郑文达站起来,“阿珍,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香港市场的代理负责人。大小事自己决定,拿不准的再问我。”

      “好。”

      郑文达看着阿珍,想起两年前那个怯生生来应聘的女孩。现在,她要独当一面了。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

      回到店铺后面的小办公室,郑文达给家里打电话。妻子接的。

      “阿玲,我想好了,去日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去多久?”

      “至少两年。”郑文达说,“阿玲,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女儿也一起。”

      “日本……”妻子轻声说,“文达,我日语不会,去了怎么办?”

      “慢慢学。那边的公司会安排语言培训。”郑文达说,“阿玲,这两年家香要开拓日本市场,我去最合适。但我不想像现在这样,一家人分开。”

      “那香港这边呢?”

      “阿珍接手,她有能力。”郑文达说,“阿玲,你考虑一下,如果你不想去,我一个人也行,但我不想再分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郑文达握着话筒,等着。

      “文达,我去。”妻子终于说,“一家人在哪儿都是家。”

      郑文达鼻子一酸:“阿玲,谢谢你。”

      “谢什么。”妻子笑了,“文达,咱们什么时候去?”

      “等我办完手续,最快两个月后。”

      “好,我慢慢收拾。”

      挂了电话,郑文达站在窗前。雾气还没散,但隐约能看见远处港岛的灯光。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对香港的不舍,对日本的期待,对家人的愧疚,对未来的忐忑。

      但他知道,这是正确的选择。

      因为家香需要他往前冲。

      而他,需要家人在身边。

      四月初,周静正式办完了学校的离职手续。王校长亲自送她到校门口:“周老师,学校永远欢迎你回来。”

      “谢谢校长。”周静鞠躬,“这两年,谢谢您的照顾。”

      走出校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操场、小厨房、那棵老榕树……每一个角落都有回忆。她在这里教了四年书,从小姑娘变成人妻,从青涩变得成熟。

      但人生总要往前走。

      她转身,朝公交站走去。包里装着辞职信、教师资格证,还有学生们送的贺卡。最上面那张是全班同学一起做的,封面上画着“周老师,我们会想你的”。

      她打开,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眼睛有些湿。

      公交来了。她上车,靠在窗边。窗外的深圳,阳光很好,木棉花开得正盛,橙红色的花朵挂满枝头。

      到研发中心时,黄秀英已经在等她了。

      “静静,来了。”

      “秀英姐。”

      “走吧,带你去看看你的办公室。”黄秀英带她走进新建的办公楼——说是办公楼,其实就是研发中心隔壁的两间平房,重新装修了一下,刷了白墙,装了空调。

      一间是销售部,一间是会议室。销售部的办公桌是新买的,上面摆着电脑、电话、文件夹。

      “简陋了点,慢慢来。”黄秀英说。

      “很好。”周静摸着办公桌,“秀英姐,我会好好干的。”

      “我知道。”黄秀英看着她,“静静,销售部刚开始,事多且杂。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不怕。”

      门口传来脚步声,□□走进来。

      “静静,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看着她,眼里有心疼,也有骄傲:“静静,谢谢你。”

      “又说谢。”周静笑了,“建国,我现在是你的员工了,得听你指挥。”

      “不敢,你是我领导。”□□也笑了。

      黄秀英看着两人,心里暖暖的。这个家香,越来越像个家了。

      窗外的木棉树开着花,橙红色的,一簇一簇。

      新的一年,新的一页,正在翻开。

      四月底,郑文达一家启程去日本。临行前,□□和黄秀英专程去香港送行。

      机场里,阿珍眼眶红红的:“郑先生,我会好好干的。”

      “我相信你。”郑文达拍拍她的肩,“阿珍,有事打电话,发邮件也行。”

      “好。”

      妻子抱着女儿,站在一旁。女儿好奇地看着机场里来来往往的人,手里紧紧攥着洋娃娃。

      “文达,保重。”□□握住他的手。

      “建国,家香会越来越好的。”郑文达说,“日本那边,我尽快把市场打开。”

      “不着急,一步步来。”黄秀英说,“文达,安全第一,市场第二。”

      “知道,谢谢黄总监。”

      广播响了,登机时间到。一家人走进安检通道,消失在人群里。

      阿珍站在机场出口,看着飞机起飞。那架飞机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她转过身,对□□说:“陈总,我会努力的。”

      “好,香港这边,你全权负责。”□□说,“阿珍,有困难随时打电话。”

      送走郑文达,□□和黄秀英坐直通巴士回深圳。车上,黄秀英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沉默了很久。

      “姐,在想什么?”□□问。

      “在想,家香走得越来越远了。”黄秀英说,“香港、新加坡、美国、日本……建国,你爸当年摆粥摊时,想得到吗?”

      “想不到。”□□说,“我爸常说,能把粥摊开好,养活一家老小,就够了。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黄秀英说,“建国,家香不是咱们一家的了。那么多员工,那么多家庭,都指着它吃饭。”

      “所以咱们得把它做好。”□□说,“姐,不管走到哪儿,家香的根不能丢。‘家的味道’,这四个字,不能变。”

      黄秀英点点头。窗外的田野、村庄、城市,一一掠过。

      深圳快到了。

      1999年过去了。2000年,新世纪的第一年,家香在海外市场扎下了根,在国内市场扩大了份额,新的团队正在成长。

      五月初,日本第一批试订单的反馈回来了。山田贸易的田中发来邮件:超市试销效果良好,顾客接受度高于预期。接下来,可以正式谈判代理合作。

      五月中旬,美国吴先生发来第二批订单,数量比第一批翻了一倍。同时建议,可以开发适合美国人口味的“美式中餐”调味系列。

      六月初,新加坡陈先生介绍了一位马来西亚客户,想要代理家香的产品进入马来西亚市场。

      六月底,深圳研发中心的新实验室动工。黄秀英设计的,面积比原来大一倍,设备更新,功能更全。李师傅每天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转,看着房子一点点建起来。

      陈永福偶尔来厂里转转,腰好多了,还是闲不住,在莲花村后山开了块菜地,种各种蔬菜。隔三差五送些到厂里食堂,工人们都爱吃。

      周静在销售部干得风生水起。她细心,耐心,和经销商打交道有一套。□□常说她:“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她笑着说:“那是,我当老师那几年,和家长打交道练出来的。”

      刘小军在长沙厂越来越稳。安安会跑了,会喊“爸爸”了,他每天下班回家,小家伙就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累了一天,那一刻全忘了。

      黄秀英还是一个人。但偶尔,她会想起母亲说的话:“秀英,你得为自己想想。”她摇摇头,继续工作。

      研发中心的实验台上,又多了几个新样品。马来西亚口味调整版,美国口味研发版,还有新开发的火锅底料系列。

      窗外的木棉花已经落尽,梧桐树长出新叶。夏天快来了。

      黄秀英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榕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十五年,这棵树从小苗长成现在这样。

      家香也是。

      她也是。

      手机响了,是□□。

      “姐,马来西亚客户下周三到深圳,你准备一下。”

      “好。”

      挂了电话,黄秀英转身回到实验台前。拿起一支试管,继续工作。

      窗外,深圳的天空很蓝,很高。

      2000年的夏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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