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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福田区的午餐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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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日,天气难得放晴。阳光透过福田教师家属院老榕树的枝叶,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家到得早——陈永福特地穿了那件只在重要场合穿的灰色中山装,林玉兰穿了件枣红色的毛衣外套,晓梅则穿着周静送的新裙子,兴奋地东张西望。
周静和父母在楼下等着。周老师还是一身朴素,但衬衫领子熨得平整;王老师穿了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家人在楼下碰面,客气地握手、寒暄。
“陈师傅,林大姐,欢迎欢迎。”周老师握着陈永福的手,“早就该请你们来坐坐了。”
“周老师客气了。”陈永福笑得有些拘谨,“静静常去我们家,早该我们来拜访。”
“爸,妈,上楼吧,外面风大。”周静挽着林玉兰的胳膊。
楼梯还是那个楼梯,但今天□□走起来感觉格外漫长。晓梅在他耳边小声说:“哥,周老师爸妈看起来好严肃啊。”
“别瞎说。”□□轻轻拍了下妹妹的头。
进了屋,王老师泡茶,周静端水果。客厅里多了两把椅子,显然是为了今天特意准备的。两家人分坐两边,一时间竟有些安静。
“陈师傅现在身体还好?”周老师打破沉默。
“好多了,腰疼的老毛病,一直调理着。”陈永福说,“周老师教什么课?”
“语文,教了三十年了。”周老师说,“林大姐在厂里帮忙?”
“就是做做饭,给工人们改善伙食。”林玉兰笑笑,“比不上周老师教书的,有文化。”
“哪里的话,都是工作。”王老师递过茶,“晓梅读几年级了?”
“六年级,明年就上初中了。”林玉兰说,“多亏静静教得好,这孩子现在学习用功多了。”
晓梅连忙点头:“周老师教得可好了!”
气氛稍微松弛了些。□□和周静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建国,听说你们厂最近在扩产?”周老师转向□□。
“是,设备要更新,产品线也要扩充。”□□坐直身子,“现在竞争越来越激烈,不进步就要落后。”
“做实业不容易。”周老师点点头,“不过我看你们家香的产品,包装设计很有想法,背面的那个老师傅插画,有温度。”
□□有些意外:“周叔叔见过我们的新包装?”
“静静带回来的,我看了。”周老师说,“做食品,最重要的就是这份用心。建国,你们做得不错。”
被未来的岳父肯定,□□心里踏实了不少。
王老师起身去厨房看火,周静跟去帮忙。林玉兰也站起来:“我也去帮帮忙。”
三个女人在厨房里忙碌起来。客厅里剩下三个男人,晓梅溜去看周静房间里的书。
“陈师傅,建国这孩子踏实。”周老师给陈永福添茶,“我观察了几次,做事有章法,不浮躁。”
陈永福搓搓手:“他就是个实心眼,认准的事就埋头做。周老师,不瞒您说,家香能做到今天,多亏了厂里的老员工帮衬,还有建国他姐姐秀英撑着。”
“听说黄总监很能干?”
“能干,就是太拼了。”陈永福叹气,“一个女孩子,三十多了还不成家,天天泡在厂里。我和她妈劝不动。”
周老师点点头:“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我教过不少学生,有的聪明但浮躁,有的踏实肯干。建国属于后者,这种孩子,走得远。”
□□在一旁听着,心里暖暖的。
厨房里传来女人们的说笑声。王老师的声音:“玉兰姐,你这饺子馅调得真香,有什么秘诀?”
“哪有什么秘诀,就是肉要三分肥七分瘦,白菜要挤干水。”林玉兰的声音,“静静,你学学,以后给建国包。”
“阿姨,我正学呢。”周静的声音带着笑。
午饭准备好了。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清蒸鲈鱼、蒜蓉大虾、红烧肉、西兰花、麻婆豆腐,还有一大盘饺子,都是家常菜。
“太多了,太麻烦了。”林玉兰不好意思地说。
“应该的,第一次来。”王老师说,“玉兰姐,坐,别客气。”
两家人围坐一桌。周老师开了瓶黄酒:“陈师傅,喝一点?”
“好,好。”
酒倒上,气氛更融洽了。晓梅挨着周静坐,小声问这问那。周静耐心回答,时不时给晓梅夹菜。
“静静从小就喜欢孩子。”王老师说,“小时候带邻居家的弟弟妹妹玩,像个小老师。”
“她现在也是好老师。”林玉兰说,“晓梅回家总说周老师好。”
“妈——”周静脸红了。
□□看着她脸红的样子,心里一动,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周静的手颤了一下,没挣开。
“建国,你们厂里现在有多少人?”周老师问。
“深圳这边二十多个,长沙厂三十多个,香港还有个店铺。”□□说,“加起来六十多人。”
“六十多个家庭。”周老师沉吟,“担子不轻啊。”
“是,所以不敢松懈。”□□说,“周叔叔,有时候我也怕,怕做不好,对不起这些人。”
“有这种心,就能做好。”周老师说,“我教书这些年,最怕的不是学生学不好,是老师不用心。用心了,总能有办法。”
□□点头。这话,黄秀英也说过。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饭后,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继续喝茶聊天。晓梅困了,靠在沙发上打盹。
下午三点,□□一家起身告辞。在门口,王老师拉住林玉兰的手:“玉兰姐,以后常来。静静有时候周末不回来,我一个人怪冷清的。”
“好,一定来。”林玉兰说,“静静也常来家里,我做她爱吃的。”
“那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喜欢还来不及。”
下楼时,陈永福悄悄对儿子说:“建国,周老师家是实在人家。你要好好对静静。”
“我知道,爸。”
走出教师家属院,阳光正好。晓梅醒了,揉着眼睛问:“哥,周老师以后就是我嫂子了吗?”
“小孩子别问这么多。”□□拍拍她的头,但嘴角带着笑。
林玉兰挽着丈夫的手,轻声说:“静这孩子真好,父母也通情达理。”
“嗯,建国有福气。”陈永福说。
□□回头看了眼三栋楼。三楼阳台上,周静站在那里挥手。他也挥挥手。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周静回到屋里,父母坐在沙发上。王老师拍拍身边的位置:“静静,来坐。”
周静坐下。周老师喝了口茶,开口:“建国这孩子,不错。”
“爸……”
“你妈和我都看出来了,你真心喜欢他。”周老师说,“我们做父母的,就是希望你过得好。建国踏实,有责任心,家香虽然不大,但做得实在。我和你妈支持你们。”
王老师握住女儿的手:“静静,妈就一个要求——不管以后怎样,要有自己的事业。当老师也好,做别的也好,不能全依赖别人。”
“妈,我知道。”周静点头,“我会好好教书的。”
“那就好。”王老师笑了,“建国妈妈人也好,实在。以后你们成了家,要孝顺两边父母。”
“嗯。”
周静靠在母亲肩上。窗外,阳光透过老榕树的枝叶,在屋里投下晃动的光影。
这一刻,很安心。
同一时间,香港。郑文达坐在店铺后面的小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饮食天地》杂志的读者投票表。杂志用两页篇幅介绍了“香港回归后新晋食品品牌”评选,家香排在第十位,简介写得客观,还配了新包装的照片。
阿珍探头进来:“郑先生,有客人问投票的事。”
“怎么说?”
“是个老顾客,梁伯。他说他买了十本杂志,要给我们投票。”阿珍说,“还问能不能多拿些选票,他发动街坊一起投。”
郑文达心里一暖:“告诉梁伯,谢谢他。选票我们这里有一些,他可以来拿。”
“好。”阿珍顿了顿,“郑先生,黄总监从深圳发来的试吃品到了,我摆在柜台上了。”
“好。阿珍,这几天多留意客人的反馈,特别是对新包装和小包装的。”
“明白。”
阿珍出去了。郑文达看着投票表,拿起笔,在家香那一栏打了个勾。然后他拨通深圳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黄秀英。
“秀英姐,杂志评选的事,香港这边已经在动员了。”郑文达说,“另外,美丽华酒店的小包装样品客人反馈很好,张经理说想增加订单。”
“好事。”黄秀英的声音有些疲惫,“文达,我这边正在试新产品的配方,但设备跟不上。小包装的灌装精度要求高,我们现有的机器做起来效率太低。”
“需要新设备?”
“嗯,但资金……”黄秀英顿了顿,“没事,我再想办法。文达,评选的事你多费心,这是个好机会。”
“明白。”
挂了电话,郑文达走出办公室。店铺里有几个顾客,阿珍正在介绍产品。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货架上的产品包装反射着温暖的光。
他想起女儿昨天在电话里说,幼儿园老师问爸爸是做什么的,她说“我爸爸在香港,卖好吃的”。
孩子以他为荣。
长沙的傍晚起了风。刘小军站在新房的阳台上,看着岳麓山的方向。山上的枫叶应该红透了,但雾大,看不清。
小芳走过来,给他披了件外套:“冷,进去吧。”
“再站会儿。”刘小军握住她的手,“小芳,房子快装好了。”
“嗯,陈师傅说下周就能完工。”小芳靠在他肩上,“小军,我们真要有自己的家了。”
“是啊。”刘小军看着还没完全亮起的路灯,“小芳,厂里这个月资金紧,工资晚发了几天。工人的加班费,我从自己工资里垫了一部分。”
小芳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婚宴的钱……”刘小军顿了顿,“我跟我爸妈说了,他们愿意出一半。”
“那怎么行,你爸妈攒点钱不容易。”
“他们坚持。”刘小军说,“小芳,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吃苦。”
“说什么呢。”小芳抬头看他,“小军,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钱慢慢挣,日子慢慢过。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
刘小军鼻子一酸,把她搂进怀里。还没装玻璃的阳台,风直往屋里灌,但怀里是暖的。
手机响了,是□□。
“小军,工资款转过来了,你查收一下。另外,设备维修的钱,我也一起转给你了,两万。”
“陈总,那钱不急……”
“急,你垫的钱,该还。”□□说,“小军,长沙厂多亏有你。年底结婚,厂里给你包个大红包。”
“谢谢陈总。”
“不用谢。对了,小包装的生产线,深圳这边在想办法。可能需要从长沙调些样品原料,你准备一下。”
“好。”
挂了电话,刘小军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银行到账短信。工资款到了,维修费也还了。
他长长舒了口气。
“小军,怎么了?”小芳问。
“没事。”刘小军说,“就是……觉得还能坚持。”
“一定能。”小芳说,“小军,你看,灯都亮了。”
她按下开关。客厅、卧室、厨房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新装的灯具,光线柔和而明亮,照在浅灰色的瓷砖上,照在米色的墙壁上,照在还空着的书架上。
一个家,成形了。
“小芳,我们结婚吧。”刘小军突然说。
小芳愣了愣,笑了:“不是说好了年底吗?”
“等不及了。”刘小军认真地说,“房子装好就去领证,酒席可以年底办。我想早一点,让你名正言顺地住进来。”
小芳眼眶红了,点点头:“好。”
两人在灯光里拥抱。窗外,长沙的夜色渐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其中有一盏,是他们的。
深圳研发中心,晚上九点。黄秀英还在实验室里。小包装的样品堆了一桌,她一个个检查密封性。
李师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保温桶。
“秀英,还没走?”
“马上。”黄秀英摘下眼镜,“李师傅,您怎么来了?”
“你师母炖了鸡汤,让我给你送来。”李师傅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趁热喝。”
黄秀英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气飘散开来。她舀了一勺,很鲜。
“李师傅,小包装的密封问题解决了,但产能跟不上。”黄秀英边喝边说,“香港那边要货,美丽华酒店要货,百佳也要试吃品……现有的设备,一天最多做五百包。”
“我知道。”李师傅在对面坐下,“秀英,我看了新设备的报价,一台半自动灌装机,二十万。我们现在买不起。”
“所以我在想,能不能改装现有的设备。”黄秀英拿出一张草图,“您看,如果在这个位置加个精密的计量泵,把灌装精度提上去,能不能达到小包装的要求?”
李师傅戴上老花镜,仔细看草图。看了很久,他抬起头:“秀英,你这个想法……可行。但这个计量泵不便宜,而且要改传动系统,有风险。”
“我知道有风险,但这是目前最经济的办法。”黄秀英说,“李师傅,您帮我估算一下,改造成本多少?”
李师傅拿出计算器,算了算:“材料费大概三万,人工……我带着小王干,不要钱。但万一改坏了,机器就废了。”
“改。”黄秀英果断地说,“李师傅,我相信您的手艺。”
李师傅看着她,叹了口气:“秀英,你和你爸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行,我帮你改。但你要答应我,别太拼,注意身体。”
“好,我答应您。”
喝完鸡汤,黄秀英收拾东西。李师傅帮忙关灯锁门。
两人走出研发中心。夜风很凉,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
“秀英,个人问题……”李师傅又提起。
“李师傅,我现在真的没心思。”黄秀英诚恳地说,“家香在关键时期,我不能分心。等稳定了再说,好吗?”
“好,好,我不说了。”李师傅摆摆手,“路上小心。”
“您也小心。”
黄秀英坐上公交车。窗外的深圳,灯火通明。这个城市,有她的青春,她的事业,她的选择。
她不后悔。
只是有时候,会羡慕弟弟,有周静那样的女孩陪在身边。
只是有时候,夜深人静时,会觉得空。
但她不说。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
车到站了,她下车,走进小区。
楼道里的灯终于修好了,明亮的灯光照着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