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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黑色(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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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陈佳雪抱着礼物,一进屋脱下鞋子,拖鞋都没穿上,就急速奔向她的房间。
她把礼物放在地上,拉开窗帘,雨水泼洒在窗玻璃上,撕开一道道裂痕,她皱了皱眉头,又把窗帘拉上了,房间再度陷入昏暗,她左瞧瞧右看看,还是拧开了书桌上的台灯,调成暖黄色,这才坐下地,小心翼翼地开始剥开礼物包装纸。
纸包了好几层,她费尽功夫,花了好几分钟,礼物的真面貌才出现在她眼前。
她拆开最后的包装盒,神情霎时间惊呆了。
一座带有欧式风格的古城堡模型展现在她眼前,她认出来了,这是乐园那座城堡的复刻品,做工精致,城堡上的纹路清晰,她轻轻触摸城堡的外形,低下头仔细观摩城堡,忽然发现在城堡的一处尖顶上,挂着一张对折的贺卡,封面装饰着缠绕的小灯,一揭开贺卡,小灯就会一闪一闪交替亮起。
她取下贺卡,轻轻翻开,上面是整整齐齐的字,她先扫了一眼落款,是周熙年写的,再一看内容,上面写道:“佳雪,今天和你一起玩,真的很开心,坐火车经过城堡时,你的眼睛亮亮的,看入了迷,可是那座城堡在乐园里,带不走,所以我到商店去,选了这座可以带走的模型,希望它可以陪伴你,最后,希望你每天都快乐。——周熙年,2008年1月1日。
端正的字迹旁,还画有城堡的简笔画。
贺卡上的字,陈佳雪反复看了几遍,才缓缓合上,挂回城堡的那处尖顶。她起身收拾了一下书桌,把书桌侧边最显眼的位置空出来,然后稳稳抬起地上的城堡模型,放上书桌,安放妥当,台灯的光线柔和地笼罩下来,散发着温馨,她坐下椅子,托着腮,目光仔细巡视着城堡,就在她安静凝视时,一个微小的开关闯入她的目光,她伸出手按了下去。
“唰——”世界突然有了声音似的,金黄色的光线伴随着声音,流淌了出来,整座城堡蓦地点亮,雕刻在光线的衬托下尤为精美,她惊讶地微微张嘴,看着这梦幻一幕,将整个房间,连同她一起,带入了童话故事的电影里。
房间外,陈雅正准备晚饭,陈伟鸿还没回家,晚饭得她来做,虽然她不善厨艺,但做出来的东西却也能吃,一般以食物熟了为标准。
她打开冰箱,看了一下还有什么食材可以用来做饭,只见冰箱里各式样摆得整齐,分区明朗,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视,大致了解了有什么食材,思考良久,拉开冷藏室,掏出两袋牛排,又打开鲜生区,里头备有些生菜和包菜,在这两者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拿出了生菜,合上了冰箱门。
都是一些容易熟的东西。
她转进厨房,厨房窗外,雨还在下,比回来的时候还要大,她拉开一丝窗缝,湿冷一下子窜了进来,令她不禁打了一哆嗦,害她忙又伸出手去关窗,却在关窗的刹那,透过那一点点缝隙,瞥见了一个奇怪的身影,那身影深深擒住她。
身影散出的目光如同那股湿冷的风一样让她心底生寒。
七八年了吧,好久没见过这个身影了。想到这,她慌忙“啪”地一声关上了窗,同时还把厨房的灯也关上了,在黑暗中撕开牛排的包装袋,准备解冻。
米饭煮熟,就等着油热下牛排,她摸黑来到窗前,楼下那个身影仍在雨中立着,在昏暗的路灯下,目不转睛地往她的方向盯着,像鬼魂般。
她现在倒没那么抗拒了,索性打开厨房的灯,把那个身影关在光亮之外,自己煎起牛排来,心情仍有些不安与担忧。
这么多年了,怎么忽然出现了?
“妈妈,今晚吃什么呀?”
她正想着,陈佳雪的声音倏然出现,吓她一大跳,魂都差些飞走。
“吃牛排。”她心不在焉。
“爸爸回来吃吗?”
“他不回来,就咱俩吃。”
陈佳雪见她没什么兴致,问完便到外面,打开电视,坐了下来。
牛排煎好了,她关火,把肉盛进预热过的盘子里,生菜已经烫过水沥干了,这下她淋了些酱油,一顿简单的晚餐就做好了。
她擦干手,捧了饭菜出去,又折回来关灯,再摸到窗前,一看,对面楼下空荡荡的,那个黑色身影不见了,她悬着的心落下一半,走出厨房,对陈佳雪说:“你先吃。”然后转头钻进房间里,推开衣柜门,在一众衣服中扒拉出最底层的抽屉,打开翻到最下面,抽出一份文件,她仔细地看了好几遍,最后放下心,将文件归回原处,回到饭厅继续吃饭。
她看着陈佳雪,庆幸她没有看到那个身影,不过,她在想,那个人为何会在此时寻来?
这件事她没有跟陈伟鸿说。
转眼间到了立春,这天陈伟鸿忙完,提早下班,想起来陈佳雪提过一嘴想吃烧鹅,这片区域好吃的烧鹅在春湖公园对面,而春湖公园离回家是反方向,他便绕道到那去,到了那。
“哟,来啦,烧鹅有,还要等二十分钟,你等不等?”张芳烧鹅店的老板一见到他,便认出来了,她指向熟食展示柜上的盐焗鸡,又问,“盐焗鸡不用等,要吗?”
陈伟鸿礼貌地朝架子上望去,摆摆手,说:“不用了,我等烧鹅,家里人爱吃烧鹅。”
“行咧,你等等。”
“老板,我先给你钱,你给我留出来,我到附近逛逛,待会儿回来拿。”
一连好几日的雨水这会儿已经停了,陈伟鸿见天气难得,便想着趁这时间空隙到旁边的小公园里转一圈。他倒是放心,这家店他常来,老板是别的地儿来这务工的,干了二十年了,起先是租的店面,去年才全款买了下来。
“得,这次要多少?什么部位的?”老板也十分爽快。
“老样子,半边烧鹅,鹅腿留下。”陈伟鸿边说,边掏钱,“钱先压你这,待会儿来拿的时候多退少补。”
张老板笑着接过钱,应声道:“得。”
陈伟鸿转身过了街,大步走入了公园里,这公园面积不大,本来是一片荒草地,这几年城区建设,就把这一块地收拾了一下,建了公园,安些运动器械供市民活动,公园靠着一条河,此时河流水位涨了不少,流速也加快了。
他走向河堤,找了一张石凳,坐下来,眺望着河对岸郁郁葱葱的景色,掏出手机,给陈雅打去了电话:“喂,阿雅,今天什么时候下班呀?”
“现在,今天提早一些,快过年了,大家都没什么心思了。”陈雅在电话那头说道。
“行,那你先回家吧,我在春湖这买烧鹅呢,买完我去接佳雪回家。”
挂断电话,刚放好手机。
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呼救声,“不好啦,不好啦,快来救人啊,有个小朋友掉进河里啦……”
他站起身来,试图找到声音的出处,只见离他一百多米开外,有几个小朋友在到处招手,喊叫,他迅速从河堤上走到河堤下的行人栈道,朝声源处跑去,顺道解开绑在行人围栏上的救生圈,一路上拿了两个。
河流的流速在加快,小孩子一下子又被冲下几十米,他跑近了看到河里有一个小孩,还有另外两个站在岸上,神色慌张。
陈伟鸿扫视一圈周围,发现竟然没有一支用得上的长树根和竹竿,而在浑浊的河水中,挣扎着一个红色身影,两只手还裸露一部分在水面上,身影的头部时上时下,浮浮沉沉,眼见着要被卷入更深的水中。
“你们退后,去,去找公园管理员。”他边跑边对着留在岸上的孩子大喊,接着自己又加速跑,跑出河流中那只弱小身影流向的几十米方向,然后迅速脱下外套,扔下手机和钱包。
几乎没有犹豫的时间。这一霎那,他已经忘记了他只是来买烧鹅的。
他踩过围栏与河水之间的泥石地,一步一步潜入水中,河水的冷缠上来,不禁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水很快浸过胸口,他携带的两个救生圈,被急湍的水流咚咚咚激烈地敲打,其中一个救生圈突然泄了气,他也管不了,马上就要接到那个小孩了。
距离在缩短,浪一浪接着一浪,他只能判断小孩子大概的方向,河流中还漂着些残枝木头、垃圾,进一步影响了他的视线。
“砰——”
正游着,他就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抹开脸上的水,一看,是那抹红色。
“砰——”
原来是一根木头将小孩打了过来。
他一边手紧紧抱住那个小孩,另一边迅速把身上的救生圈换到孩子的身上去,然后使劲往岸上游去。
孩子大概六七岁的模样,看起来比陈佳雪还要小一些,孩子的脸色已经渐渐发白,身体失去了核心,重重的压在陈伟鸿身体上。眼见着快到岸了,忽然一股暗流袭来,他才发现,靠近岸边的地方,有一个暗洞,形成了一个漩涡,卷着水吞入腹中。
抱着孩子的那只手也渐渐麻了,岸上来了人,找来了竹竿,竹竿上还绑了绳索,岸上的人将竹竿伸向河流,在他们和漩涡之间,做成了一个阻挡物。
漩涡的暗流将他卷向了竹竿,这样一来,他不用使劲就将另一只手往前够到了竹竿。
两人终于靠上岸边了。陈伟鸿紧紧抓住竹竿,虚弱地喊道:“快,先把孩子拉上去。”
他用尽了力气,将孩子托了上去,正当他要上去时,一根木头游过来,推了他一把,他的手一松,就要被冲走了。
这时候,一只大手抓住了他,将他拉上了岸。
他躺在岸边,底下是泥沙,还能感受到泥沙传来的被水冲击的声响,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浑身湿透,冰冷渗入他的皮肤,揪着他狠狠撕扯,折腾着他累得动不了,好在上岸后,体温终于回暖了些,但此刻身体依旧没有知觉,他忽然想起刚刚买的烧鹅,现在应该烧好了。
休息了一会儿,体力也在慢慢恢复了,他缓缓转动了一下身体,望着离自己几步远的人群,还有那远去了即将要被送上救护车的孩子。
他想,他也该起身去拿打包好的烧鹅回家了。
底下的河水仍汩汩撞击着泥沙,他的背部忽然舒服起来,像躺回了家中的大软床上。他终于起身,缓缓坐起来,他回过头看到几十米开外,泥滩上他的手机和钱包,甚至他隐约还能听到手机铃声响。
他想,等一下再打回去就好,可能是陈雅的电话,而此刻的他好累,浑身乏力,只想多休息一会儿。
他没有了知觉,只是靠着惯性,缓缓站起身,迈出了第一步,脚印陷进去泥沙里好几厘米,他再迈一步,也一样,又再迈了一步。
这一步,他踩在了石头上,却在他一只脚站在石头上的那一刻,周围的泥滩瞬间消失了,原先离他几步远的人在见到崩堤的预兆时,本能地向后仓皇逃命,留他一人置于孤石之中,原先拿来救人的竹竿和绳索也被冲走了。
水涨得很快,比刚才还要快。
很快就把那块孤石淹没掉了,孤石融入了河水当中。
岸上的人找来竹筏,却不敢放下水,找来竹竿,却已经不够力度和长度了,扔去的救生圈也被河水抢走了。
他想游回去,他试着下水,可怎样都是死路一条,岸上无一人敢下来,河中的人没有放弃的念头,可他的命运已盖下终章。
孤注一掷的勇气没能挽救他的性命。短短几分钟,水已经漫过他的腰部,河中央漂着的一块大木头随着乱七八糟的水流冲了过来,虽然只是轻轻拂过他的身躯,但这一小推力,对于仅剩一丝用求生意志强撑着的力气来说,已然是致命重击。
他终究还是离岸边越来越远,岸上的人越来越小,眼前慢慢被水覆盖,他肺部全是水和沙的脏味,却在水快要漫过鼻腔时,飘来一丁点烧鹅的味道。
下水前,他还跟陈雅说,他要去接陈佳雪,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他还没到,孩子该等急了,还有陈雅,刚才的电话就是她打的,他专门给她设置了不一样的铃声,他又听到了那个铃声,在岸边响起。
突然间,一股深深的想念跟着铃声随入他的脑子里,他还想,今生未能完成的誓言,只能来世再兑现了,要是真的有下辈子,也要和她们成为一家人。
陈雅打了五六通电话,仍然打不通,换做平时,她肯定不会再管,可今天不知怎的,接了那通电话后,心倏然间慌起来,过了五六分钟,心仍然慌着,再一打电话,已经不接了。
期间还受到水库放闸的通知信息。
一时间,她的直觉联想到了可怕的事情,可这念头马上就被她掐掉了。她间隔着打,对方依旧不接,她强装镇定,又给陈佳雪上兴趣班的地方打去,一问,还没有人来接孩子,她赶忙开车到陈佳雪上课的地方,接上陈佳雪,再给他打去电话。
这下有人接了,可却不是她想听到的声音。
从火葬场回来,这几天,陈雅都陷入了昏沉,这会儿也不例外,对此刻门外疯狂摁响的门铃置之不理,只有陈佳雪被门铃声扰得心慌,她站起身,抹匀脸上的眼泪,肿着眼睛,到门口去,隔着门,无气无力地闷出一句:“谁呀?”
门铃声停了,半晌,才从门外传来一句:
“我是你的亲生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