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溅起一身泥》CleoS

4、乐园（二）

　　第四章

　　陈佳雪左看看右看看，目光逡巡着，似乎在找寻什么。

　　周熙年看出了她的疑惑，对她说：“我问过陈阿姨了，你妈妈同意你再坐一次，跟我一起。”

　　陈佳雪双眸噌亮：“真的?我要问过我妈妈才行。”

　　“不骗你，你尽管去问，我陪你一块去。”

　　说着，两人一前一后踏下出口的阶梯。

　　“你小心一点，看楼梯。”周熙年走在她的前面。

　　“周熙年，你爸爸怎么也不来?”

　　“他出差了还没有回来。”

　　“周熙年，谢谢你。”

　　“啊？”周熙年安全着陆，回过头看向陈佳雪，摸了摸自个儿的后脑勺，一时想不起来他做了什么需要被道谢的事情，“谢什么？”

　　陈佳雪也稳稳踩到了地面，四下望了望，瞧见陈雅和周慧林就在不远处的游客座椅上说话，便一边朝着那边走，一边应着周熙年：“就上次，在玉心小学，体育课上你帮了我的忙，还连累你被叫了家长，这么说，你能想起来吗？”

　　周熙年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随即却不好意思起来，他支吾了好一会儿，脸上渐渐涨红了，才低声说：“小事小事，那是应该帮忙的，你没事就好。”

　　“上次走得急，除了要跟你道谢，还忘记问你，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强壮着呢！”周熙年又拍拍胸脯。

　　“你回家有没有被骂?”

　　“没有，估计是陈阿姨帮忙说了好话。”

　　周熙年回答完，两人陷入了沉默。

　　“唉，熙年这个孩子，就是有点闷葫芦，不太爱说话，有时候做了事情我们才知道，在这里上小学，也没交到什么朋友，下个月，我跟他爸爸马上要外派了，到时候带他一起到新的环境里待三年，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变化。”另一边，周慧林向陈雅调侃道。

　　陈雅刚想回话，就看见陈佳雪冲了过来：“妈妈，我能跟周熙年再坐一次旋转木马吗？”

　　“真的还想坐?”

　　陈佳雪真挚地点点头。

　　“那就再坐一次吧，小心别坐晕了。”陈雅叮嘱道，之前陈佳雪坐晕过一次，导致她现在都要限制次数了。

　　陈佳雪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一下子就跑开跑远了，找木马去了，周熙年见她跑了，自己也跟着跑，也跟着跑去找木马了，两人恰好赶上新的一轮，但木马差不多坐满了，只剩两个空木马，再一看，两个空木马中间隔着柱子。

　　“小朋友，到底上不上呀？”

　　周熙年瞟了一眼那两个空木马，对身旁的人说：“佳雪，咱们可不可以等下一趟？这趟上的话，咱俩得分开坐，我不想和你分开坐。”

　　“行，咱们不上。”陈佳雪爽快地应了周熙年，又朝营业员说道，“我们等下一趟。”

　　“佳雪，你饿不饿呀?”

　　“不饿呀，你饿了吗?”陈佳雪趴着围栏，目不转睛地看着一圈又一圈转动的木马。

　　周熙年也照做，他好奇陈佳雪眼里的世界：“我也不饿。”

　　而趴着围栏的两人，全然不知，身后有一个镜头正对准他们。

　　“咔嚓——”

　　“怎么好像有拍照声?”陈佳雪的听觉很灵敏，扭头一看，是周慧林在拍照，她带了相机。

　　“快来，两个人摆个pose，合个影。”周慧林见陈佳雪回过头，赶忙招呼说要给他俩拍照。

　　“咔嚓——”

　　又一张，相机屏幕上，一个女孩梳着两根辫子，一只手插裤兜，一只手比耶，而女孩旁边的男孩，则傻傻笑着，也伸出一只手比耶，他们的身后是已模糊了的旋转木马。

　　“真好呀，真可爱！”陈雅看着屏幕说道。

　　周熙年比陈佳雪大两岁，个头却没差多少，他长相秀气，皮肤白，和陈佳雪站一块，像是一对双胞胎。

　　“木马到了。”周熙年说，大人们又回到了游客座椅上聊天，小孩们也等到了新一轮木马，“马上新一轮了，你想坐哪个木马呀？”

　　两人刷过票卡，进了围栏里边，陈佳雪开始挑选，走了一圈，最后在外围的一匹黑马前停了下来，“我就要这匹了。”

　　说着，她踩上脚踏，伸手用力撑住，一下子就跨上去了，跨上去后，她问周熙年：“谢谢，我坐好了。”

　　黑马下的周熙年护着看她安全上马后，也毫不犹豫地走向了她身后的那一匹白马，同样踩着脚踏，蹬了上去，在音乐响起前，对着她大喊：“我就在你身后这匹马上。”

　　陈佳雪手握着木马前的杆子，回过头答了句：“好！”

　　音乐一响，灯光也开始闪，但白天的灯光效果却不明显。

　　“这个旋转木马，和我爸爸送给我的一样，只不过我家里的那个可以飘雪。”陈佳雪回过头和周熙年说话，声音却被周围的杂音吞噬了些，传到周熙年的耳朵里，勉勉强强就只听成了“看雪”。

　　“你喜欢看雪吗？”周熙年回答，声音却融入了周遭，陈佳雪没有听到。

　　陈周两家是大学同学和情侣，在这座城市上大学，大学毕业后，他们就在这座城市落脚安家，一来就是十几年。刚开始打拼那几年，双方淡了联系，不过周熙年上幼儿园后，两家又重新熟络起来，时常约着到游乐园玩。

　　木马缓缓停下时，有些孩子已经迫不及待从木马上下来了。

　　陈佳雪刚把脚探向地面，身后猛地被推了一把，身体踉跄向前，下巴差些就要磕到木马上了。

　　说时迟那时快，刚下鞍的周熙年一个疾步冲过来，伸出手拽住了她。

　　她的胳膊传来一股温热，回头一看，周熙年的另一只手握成拳头，狠狠地推向那个推了自己的人，那人长得高大，十一二岁的模样，比他们两个都还要高半个头，身体壮实，周熙年的拳头对他产生不了实际的危险，甚至还回过头来挑衅他们。

　　扶稳陈佳雪站好，周熙年趁那个大孩子还没离开，蹲了下去，眼尖手快地把那个大孩子的一双鞋带拔松了，然后拉着陈佳雪快速跑开，跑向他们的妈妈。

　　时不时回过头看，等他们快要跑到游客座椅那时，又回头了一次，只见那个大孩子踩了个踉跄，在地面上悬了几次，差点摔个嘴抢地。

　　陈佳雪和周熙年相互牵着手奔跑，相视几秒，霎时间两人一同笑得大声。

　　他们一直跑得气喘吁吁，陈佳雪的心咚咚直跳，脸颊发热，这不是在小学，不用担心会有老师在。周熙年还紧紧握着陈佳雪的手腕，眼神向后张望，确认没人追来，这才松开了手，呼吸有些急促。

　　两位妈妈看见他们跑回来，脸上红扑扑的，陈雅便问：“怎么了？跑得这么急。”

　　“没什么，佳雪想早点去坐小火车，我们就跑快了些。”周熙年抢先说，他看过这座新乐园的导览图，有小火车可以坐，又想起来陈佳雪之前提到过很喜欢坐火车，不过那是陈佳雪和家人外出旅游的时候了。

　　“对，我老想坐火车了。”陈佳雪边说边调皮地朝周熙年眨了眨眼睛，散发着一股机灵劲儿。

　　周慧林看了看两个孩子，又和陈雅对视了一番，便也心领神会，笑着应了：“好啊，小火车正好绕乐园一圈，能看到不少景呢。”

　　于是两人便起身，朝乐园火车站走去。

　　通往小火车的路上，铺着彩色地砖，两旁裁着矮矮的绿球，空气中飘着一些烤鸡翅、汉堡的食物香，还混合着带着黄油味的爆米花焦香，远处传来过山车的尖叫声，机械咯嘚咯嘚远转声。

　　“妈妈，可以买一份爆米花吗？”陈佳雪问道。

　　陈雅应允，于是众人又绕到甜品站去，买了两份爆米花，大人买了些面包，物资补充完毕，四人拿着吃的向小火车搭乘处走去。

　　小火车是仿蒸汽机车头的模样，漆成鲜亮的绿色和黑色，拖着一节节铁皮车厢，活像一列可以跑遍大江南北的真火车。

　　“呜——”

　　火车头鸣响汽笛，列车缓缓拉动。

　　陈佳雪找到了个靠窗的位置，侧过头，看向窗外。火车起初沿着平坦的轨道，穿过一片开阔的广场，接着开始爬升，驶入了一片森林里，阳光晒得空气弥漫出一股树叶与花香的味道。她安静地看着这新奇的一切，忽而，火车驶近了，在森林的深处，矗立着一带古堡式样的建筑。

　　“周熙年，你快看，那边有城堡，好像童话故事呀。”她伸出手指指向城堡的方向，回过头对周熙年说。

　　周熙年的目光从窗外移回她的身上，又顺着她手指指向的方向望出去。

　　那是一片地势稍高之处，淡蓝色的顶，奶黄色的墙壁，活像从插画书上抠下来那般。

　　陈佳雪看城堡看入了迷，连爆米花也不吃了，一直到火车驶出了森林区域。

　　又是一大片风景，这次是湖水与矮山。

　　陈佳雪望见了水，水面波光粼粼，一闪一闪，像掉入了碎钻石浪，不过湖面是在她座位的另一边，她想看清楚些，便站起来，同坐她对面的陈雅说：“妈妈，我想坐到那边去。”她指的方向是斜前方，更靠近风景的座位，但没什么空位了。

　　“你自己坐过去吗？”陈雅问。

　　“我跟她一块去，阿姨。”周熙年立马接话道，又和陈佳雪相视一笑。

　　”行，你们小心点，扶好。“陈雅叮嘱。

　　陈佳雪和周熙年一前一后，扶着座椅靠背，慢慢挪了过去，在那排靠边的位置坐下。她刚坐稳，火车忽然转弯，她的身体往左边倾斜过去，一时间失去了重心，周熙年又一次伸出手抓住了她，火车在此时也完成了转弯，平稳下来，两人坐好，欣赏起风景来。

　　火车将要驶离湖畔，周熙年才轻声开口，唤她名字：“佳雪。”

　　“啊？”窗外风景令她沉浸，倏然听到有人喊她，她猛地回神，“怎么了？”

　　周熙年抿了抿嘴唇，神情憋闷，半晌，深吸一口气，说道：“我要走了。”

　　“去哪？火车还没有停下呀。”

　　“不是，我是说以后可能很少见面了，我妈妈接受了外派，爸爸的工作重心也刚好转移到我妈妈外派的那座城市，我不知道还回不回来这里。”

　　“那个地方很远吗？”

　　“很远，在北方。”

　　“那祝你一路平安。”此时被风景占据了精力的陈佳雪，还没有意识到分别的厚度，只脱口而出一些吉祥话，说完又转头过去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而周熙年却有一种他说不出来发闷的感觉，一想到要离开这位熟悉的朋友，他的心里空落落的。

　　小火车载着他们又经过了许多风景，陈佳雪察觉到一股低落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而风景也开始变得相似，逐渐让她觉得无聊，而周熙年的脑子里早已经被离别的思愁占满，对自然风光也无心欣赏了。

　　下了火车，时间尚早，他们又被其他项目吸引了去，但大多玩上了就没了兴趣，玩到最后兴致奄奄。

　　临别时，周熙年趁着陈佳雪和她妈妈上卫生间的空隙，找周慧林用压岁钱为抵押换了些现钱，急急忙忙跑到乐园的商店里，一进店就找店员要了自己要找的东西，然后掏钱买下。

　　等他回到乐园停车场，她们约定好说再见的地方，只见陈佳雪已经半只脚踏上车了。他用力抱紧怀里的东西，一股劲儿，莽过去，大喊道：“陈佳雪，等等我。”

　　听到呼喊，陈佳雪回过头，看到周熙年抱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大盒子跑过来，盒底打他的脚，盒身快要盖过他的肩膀。她立马跳下车，往周熙年的方向跑去，笑着说：“周熙年，我要回家啦。”

　　周熙年边跑，身体边撞到那件大礼物，就这样一颠一簸地冲到她跟前，把手里的东西递向她，喘着气儿，说：“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请你一定要收下，等到回家以后再拆，不知道下一次再见是什么时候了，希望还能再见到你。”

　　陈佳雪甚是喜悦，回头看了看陈雅，陈雅正和周慧林作告别，两位妈妈顺着声音看过来，微笑着看着他们，她忽然感觉脸蛋有些发烫，再一看周予熙年，目光诚挚，脸颊因为跑步而变得愈发红润，润到耳根子那去。她看两位妈妈没有什么意见，便从周熙年手中接过礼物，也真诚地向他道了谢，告别后，捧着礼物走回车内。

　　车子一发动，方才喜悦的心情慢慢被离别的潮涌所覆盖，思愁后知后觉找上了她，明明玩了一天，收了礼物，此刻心里却忽而惆怅，像是有人拿木头塞在心间那般。

　　天空上不知何时聚集起一大片乌云，夜晚提前降临了，陈雅瞟了一眼天色，不禁皱起眉头，握紧方向盘，朝家的方向开去。

　　大雨中，一个中年女人正撑着伞站在她们家小区门外，时不时朝里头张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