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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谣言是风,吹过就散了 顾海晏回来 ...

  •   顾海晏回来上课之后,整个人变了个样。
      其实也说不上变,更像是退回去了。退回到云迟迟刚转来之前那个样子。椅子腿重新翘起来,眼睛重新看向窗外,谁跟他说话都不理。唯一的区别是,他不再打架了。但那种压着的东西回来了,比之前更沉,更暗,像暴雨前压到头顶的云层。
      云迟迟从图书馆后面那条小路经过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往拐角处看一眼。空的。墙根下只有落叶和灰尘,没有人靠在那里转狗尾巴草。她低头扫自己的地,扫完就走。脚步还是那样轻,脊背挺得很直。
      周三下午的图书馆后墙,从此只剩下她一个人。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头顶樟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十月第二周,天气凉得更快了。教室里的窗户开始关起来,只留一条缝透气。课间操的时候,江枕月从隔壁班打探回来,神神秘秘地凑到云迟迟耳边。
      “你听说没有?顾海晏跟姜雪迟又混到一起了。”
      云迟迟正在擦眼镜。她没戴眼镜,但有时候看黑板久了会眯眼睛,江枕月非说她近视言重了,让她再去配一副。她低头擦着镜片,没接话。
      “昨天晚自习课间,有人看见他俩在教学楼后面那条道上站着,就两个人,靠得很近。后来姜雪迟回教室的时候脸是红的。”江枕月压低声音,“还有人说,看见顾海晏亲她了。”
      云迟迟把眼镜布叠好,放回眼镜盒里。“是吗。”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江枕月戳了戳她的胳膊,“你不是跟他……”
      “我跟他什么都没有。”云迟迟翻开课本,语气很平,“他跟谁在一起都跟我没关系。”
      江枕月看了她一会儿,瘪了瘪嘴,没再说什么。
      但消息传得很快。课间的时候,前排几个女生在议论,声音不大,但正好能让云迟迟听见。“我就说嘛,姜雪迟追了他那么久,怎么可能没戏。”“之前不是还传他跟那个转校生吗?看来是假的。”“那个转校生就是给他递过创可贴而已,你们想太多了。”
      云迟迟翻了一页课本。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字迹跟平时一样工整。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她看见了姜雪迟。姜雪迟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围了四五个女生,笑得很开心。她今天把栗色头发散下来了,披在肩上,发尾卷着好看的弧度。校服外套没系扣子,里面那件白色吊带换成了浅粉色,衬得肤色很亮。她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弯着,旁边一个女生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暧昧地“哦——”了一声。
      姜雪迟抬起眼,目光越过人群,正好看见云迟迟端着餐盘走进来。两个人视线对了一瞬。姜雪迟的笑容收了一下,随即弯得更大了,下巴微微扬起来,带着一种示威般的得意。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说笑。
      云迟迟走到江枕月占好的位置坐下来。她低头吃饭,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胃里今天不太安分,那种钝痛从中午开始就没停过,隐隐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缩。她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筷子,从口袋里摸出药片,就着汤咽下去。
      “又疼了?”江枕月担心地看着她。
      “嗯,换季。”云迟迟把药盒收起来。药盒是最普通的铝箔包装,她撕下一片的时候,铝箔背面印着生产日期和批号。她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牌子的胃药,跟她抽屉里那盒一模一样。是顾海晏塞给她那盒。她吃了快一个月了。
      她把药盒收进书包最里面那个夹层,和那只浅蓝色风筝放在一起。
      下午的课云迟迟上得有点心不在焉。她平时听课很专注,笔记记得一丝不苟,但今天笔尖在纸上停了好几次。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笔尖的沙沙声。云迟迟在做英语卷子,一篇完形填空看了两遍还没看进去。她放下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从最后一排走上来,经过第三排,没有停。顾海晏从她座位旁边走过去,一直走到教室后门,推开门出去了。他经过的时候,云迟迟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陌生的香水味。甜腻的,带一点花果调。是姜雪迟身上的味道。
      她握笔的手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低头继续看那篇完形填空。
      放学的时候,云迟迟留下来值日。今天不是周三,不用去图书馆后面扫地,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拿起了扫帚。扫地到一半,班长走过来,跟她说下周黑板报的事。她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的扫帚没停。
      等班长说完走了,她抬起头,从教室前门望出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能看见操场边那排樟树。树底下站着两个人。
      顾海晏靠在树干上,姿势跟以前在图书馆后墙时一样,一只脚蹬着树皮,手插在兜里。姜雪迟站在他面前,离得很近,仰着脸跟他说什么。她的栗色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飘到了他胸前。他低着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看别的地方。
      姜雪迟说了一会儿,忽然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她笑起来,退后半步,歪着头看他。路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穿过樟树叶子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
      顾海晏没什么表情。他站直了身体,说了一句话。很短。然后转身走了。姜雪迟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收了一下,随即又扬起来,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回头。
      云迟迟收回目光。她把扫帚靠在墙边,走到自己座位旁边,开始收拾书包。课本、笔袋、笔记本,一样一样放进书包里。拉链拉好之后,她想起什么,又拉开看了一眼。那只浅蓝色风筝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夹层最底下。
      她把拉链拉上,背起书包,关灯关门。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轻轻回荡。经过操场边那排樟树的时候,姜雪迟已经不在了。树下空空的,只有落叶在晚风里打着旋。
      第二天早上,云迟迟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课桌的抽屉里多了一盒胃药。跟上次一样,没有字条,没有署名,就那么放在最里面,压在那摞课本下面。她拿起来看了看,品牌、规格、批号,跟上次那盒一模一样。药盒是新的,还没拆封。
      她低头看着那盒药,站了一会儿。前排有几个同学来了,正在聊天,没人注意她。她坐下来,把药盒放进书包夹层里,和那只风筝放在一起。然后翻开课本,继续做昨天没做完的那篇完形填空。
      课间操的时候,她在走廊上碰见了姜雪迟。姜雪迟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作业本。两个人走了个对面,走廊不宽,只能过一个人。云迟迟往旁边让了一步,贴着墙站。姜雪迟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那个胃病,”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好点没?”
      云迟迟抬起眼看她。
      “你别这么看我,”姜雪迟笑了一声,“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听说你天天吃药,挺严重的。”她歪了歪头,马尾晃了一下,“顾海晏以前也胃不好,你知道吗?在学校打架打得胃出血过。他那人就这样,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
      她说完就走了,抱着作业本进了教室。云迟迟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转身往自己教室走。
      经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时,顾海晏正靠在椅背上,手肘撑着窗台,眼睛看着窗外。他的校服外套敞着,里面那件黑色短袖领口有点皱。云迟迟注意到他左手手背上贴着一张创可贴。普通的肉色创可贴,不是她给的那种小云朵。
      她收回目光,回到自己座位上。
      那天晚上放学之后,云迟迟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学校后面那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小药店。她推门进去,在货架之间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处方药柜台,问药师要了一盒胃药。跟她平时吃的那种不一样,是一种新出的进口药,价格贵了不少。她掏出钱包数了数里面的钱,刚好够。
      她把药盒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拉链拉好。出了药店,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风很凉,吹得樟树叶子沙沙响。她站在药店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灰蓝色的暮色里,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星星。
      她拉了拉校服外套的领口,往公交站走。路过御景湾那个别墅区外围的时候,她脚步慢了一拍。围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枯了大半,红叶落了满地,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墙皮。她看了一眼那个拐角——墙根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书包里的风筝和两盒胃药轻轻晃荡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第二天早上,云迟迟到教室的时候,把书包夹层里那盒新买的进口胃药拿出来,趁教室没人,放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课桌抽屉里。动作很快,前后不到十秒。放完之后她回到自己座位上,打开课本,开始早读。
      上课铃响的时候,顾海晏从后门进来,坐下来。过了几秒,他的椅子腿没有翘起来。云迟迟低着头背书,没有回头,但她听见他抽屉里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翻动了什么东西。
      那声音停了一会儿。然后椅子腿重新翘了起来,转笔的声音响了一下,又停了。
      云迟迟翻了一页课本,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浅,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窗外的樟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秋天的阳光淡了很多,不再那么灼人,薄薄地铺在课桌上,带着一种干燥的暖意。天很高,云很薄,一朵一朵散着,像被风吹开的棉絮。
      那天下午,云迟迟去图书馆后面扫地。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她停住了。
      墙根下,落叶被扫成了一小堆,堆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把扫帚,靠在墙上。扫帚柄上缠着一根黑色的皮筋。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樟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响,声音比夏天的时候轻了很多,像是蝉鸣的余韵。
      她弯下腰,把扫帚拿起来。皮筋很普通,黑色的,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她把它从扫帚柄上取下来,套在自己手腕上。然后开始扫地。
      落叶被扫到一边,露出干净的水泥地面。秋天的阳光从图书馆屋顶斜过来,照在她身上,也照在墙角那把被人提前来扫过的落叶堆上。她把落叶装进簸箕,倒进垃圾桶。然后拿着扫帚往教室走。
      经过操场边那排樟树的时候,她看见顾海晏站在篮球场边上。他手里转着篮球,眼睛看着球场,但转球的速度很慢。她走过去的时候,他的球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筋在袖口下面,贴着皮肤,带着一点凉意。
      身后传来篮球拍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她走远了,那声音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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