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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爬墙虎知道所有秘密 十月第一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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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第一周,秋天终于来了。
樟树叶子开始泛黄,蝉鸣彻底停了,操场上那股黏稠的声浪被一种干燥的、带着凉意的风取代。教室里不用再开电扇,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课桌上的草稿纸哗哗响。
云迟迟的生活规律得像钟摆。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十分到校,早读,上课,午饭,下午的课,值日,放学。周三下午去图书馆后面那条小路扫地。顾海晏每周三都在。他不怎么说话,就靠在拐角的墙上等她扫过来,然后陪她走回教室。两个人并排走,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不提为什么。
十月第一周的周三,云迟迟照常去扫地。但那天顾海晏没在。
小路空荡荡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她一个人扫完,一个人把落叶倒进垃圾桶,一个人走回教室。经过操场边那排樟树的时候,她往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看见他。
第二天,他还是没来。
第三天,周五。云迟迟值完日收拾书包的时候,听见前排两个男生在聊天。其中一个压着嗓子说:“昨晚顾海晏家那边动静可大了,警车都来了。我爸住那个小区,说听见他家吵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后来不知道谁报的警。”
“他又跟他爸干起来了?”
“谁知道呢。反正今天他不是没来嘛。”
云迟迟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江枕月在门口等她,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但出了教学楼之后,她对江枕月说:“我今天不跟你一起走了,有点事。”
江枕月看了她一眼,想问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云迟迟出了校门,往左拐。她平时回家是往右走,坐三站公交到外婆家。但今天她往左走了。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拐进一条她从来没走过的街。
她其实不知道顾海晏家具体在哪。但她听江枕月提过,说他爸是本地有名的地产商,在城东开发了好几个楼盘,自己住在城东最早那个别墅区里。云迟迟的外婆家在城西,她每天坐公交经过城东的主干道,远远看见过那个别墅区的名字。
她只是想去看看。
城东的别墅区叫“御景湾”,大门修得很气派,两根大理石柱子撑着铁艺拱门,门禁森严,保安亭里坐着穿制服的人。云迟迟当然进不去。她沿着别墅区外围的围墙走,围墙很高,上面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红了,在夕阳里像一墙烧着的火。
走到围墙拐角的地方,她停住了。
围墙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粗暴的、不容置疑的怒气。声音隔着围墙和绿化带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我养你这么大花了多少钱?你倒好,你知不知道你妈怎么死的?就是被你这个——”
“闭嘴。”
另一个声音。低,冷,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是顾海晏。
“你叫我闭嘴?我是你老子!”
“你配吗。”
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闷响,什么东西砸在墙上或者地上,碎得很彻底。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哗啦一片,像窗户被砸了。
云迟迟站在围墙外面,背靠着那面爬满红色爬山虎的墙。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动,也没走。她能听见里面有人在喘气,很重,粗粝的,带着压抑的怒意。是顾海晏。
“你搬出去住,别回来了。”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吵累了,“我每个月给你打钱,你爱怎么花怎么花。别在我面前晃就行。“我从来没想回来过。”顾海晏的声音。
“那你回来干什么?要钱?”
“拿东西。”
脚步声。门摔上的声音。然后是漫长的沉默。云迟迟站在围墙外面,背抵着那面冰凉的、爬满爬山虎的墙,一动不动。风从街那头吹过来,红叶在她头顶沙沙响。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片一片铺开,像有人打翻了一罐颜料。围墙里面安静下来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很近,就在围墙拐角的那一边。很轻的、压抑的呼吸声,像有人蹲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在用力控制着什么。
顾海晏在哭。
没有声音,只有呼吸。那种粗重的、断断续续的、拼命想压回去又压不住的呼吸。一下一下,从围墙拐角的另一边传过来,隔着那面爬满爬山虎的红墙,落在云迟迟的耳朵里。
她闭上了眼睛。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书包放在脚边,校服外套蹭上了墙上的灰。她没有出声,没有敲墙,没有绕过去看他。
她只是蹲在那里,跟他隔着一面墙,听着他拼命压抑的呼吸声,听着风把爬山虎叶子吹得沙沙响,听着远处主干道上车来车往的噪音,听着天边最后一朵云被晚霞烧尽的声音。
过了很久。呼吸声慢慢平了。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站起来了,拍掉身上的灰。脚步声往远处走了,很慢,越来越轻。
云迟迟蹲在墙根,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她睁开眼睛,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起来,橙黄色的光落在她身上。她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麻,扶着墙缓了一会儿。
然后她绕到围墙拐角。那里什么都没有,空的。路灯照着一段干干净净的水泥地面,旁边是一小片被踩平的草地。但她低头看的时候,看见了地上的东西。
几滴暗色的水渍。在路灯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她蹲下来,指尖碰了一下。是湿的。旁边还有一小片碎玻璃,从围墙里面弹出来的,落在墙外的草丛里。她捡起来看了看,普通的窗玻璃碎片,边缘锋利,映着路灯的光,像一小片冰。
她把碎片放回草丛里,站起来。书包背好,校服外套拍了拍。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就一行字:
“上次周三。没去扫地,对不起。”
云迟迟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行字。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她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她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没事。风筝。”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往公交站走。身后那面爬满红色爬山虎的围墙越来越远,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把整条街照得通明。天边那朵被晚霞烧尽的云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灰白色,融进深蓝色的暮色里。
第二天早上,云迟迟到教室的时候,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椅子腿没翘起来,转笔的声音也没有。她把书包放好,坐下来翻开课本。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她拉开抽屉拿笔记本,手指碰到一个东西。她低头看。
抽屉最里面,压在那摞课本下面,放着一只风筝。浅蓝色绢布,白色云朵图案,尾巴上缀着彩色布条。骨架拆下来了,用一根皮筋扎着,绢布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没有字条,什么都没有。
云迟迟把风筝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绢布上沾了一点灰,她用手指轻轻拍掉。骨架的竹条有一根裂了,很细的裂缝,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缠得很仔细,胶带剪得整整齐齐。
她把风筝重新叠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然后翻开英语课本,继续做笔记。
第二节课间,江枕月凑过来小声说:“顾海晏今天来了,在后面坐着呢。不过脸有点吓人,嘴角好像破了。”
云迟迟没回头。“嗯。”
“你不好奇他怎么了?”
“不好奇。”云迟迟翻了一页书,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
但她写字的手停了一下。指尖捏着笔杆,想起昨晚路灯下那几滴暗色的水渍,和那片碎玻璃映出的光。
她低下头继续写。窗外的樟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桌角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光斑。天很蓝,很高,一朵云慢慢飘过去,很白,很轻。
跟那只风筝上的云朵图案,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