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时青》鹿南君

14、意外 “怀青，你

　　翌日，裴四起得很早。

　　他将沈怀青早晨所用的一应东西全都摆在触手可及的柜面上。
　　随后便穿着利落，搭上了去县城的马车。

　　马车是里长定下的。
　　里长的闺女嫁到了县城，母亲思女心切，时不时就要坐马车，去县城看望一二。
　　马车便捷，内里又宽敞，每次可以多坐两三个人。
　　里长也不多收，每次只收两文钱聊做车费，倒是给许多乡民增添了去县城的捷径。

　　裴四的怀中揣着一些银钱。
　　那是上次他变卖玉牌所剩，再加上端午时里长给的银钱，以及帮其他乡民做事得的费用，里里外外也有几百文。

　　裴四拿着这些银钱去县城，一是为了买一匹轻薄的可以制夏衫的布，其二，则是也想去县城的水运看看，可有销往南城的渠道。
　　青木镇上玉石和药材成色均好，若是能打通去南城的销路，将来在银钱方面可就不用愁了。

　　裴四的这些打算没有让沈怀青知道。
　　昨天夜里，也只是囫囵的告诉他，自己要去县城办事。

　　毕竟，若是将这些和盘托出，就要交代那玉牌的下落。
　　沈怀青又不愚钝，便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关了。

　　县城比镇上繁华许多。
　　裴四先去布坊，拣好的买了一匹青色的葛布和针线。
　　买好之后，他便夹了布匹，去往码头上看。

　　县城临清江，江水下流，可直通省府南城。
　　可码头破旧，岸边也并未停几艘船只。

　　这却是一件稀奇事。

　　要知道，整个县城都在山内，最便捷的对外通商路径便是这水路了。
　　可为什么就连这唯一的码头都如此衰败呢？

　　裴四拦下一位老船家打听。

　　“这位客官，你有所不知啊。
　　这清江航运并不畅通，不远处的下游有一处山坳口，那里地势险峻，暗石嶙峋，涨水时船只难以通过。
　　而到了枯水期，石头冒出水面，却又艰涩难行。”
　　“我们哪个不晓得通船更快，可是这水路不通，也没有办法啊！”

　　老船家也是十分无奈。
　　然而，裴四听了老船家的形容，却下意识的想，自己肯定能找出一条通行之路。

　　然而这种笃定从何而来，他却又不知道了。

　　他使了几枚铜钱，租了一艘轻便的小舟，打算去下游的地方看看。
　　正在这时，来时路上传来一阵喧哗，几个人骑着高头大马缓缓驶来。
　　领头的人，居然就是曾在医馆中见过的，徐云舟。

　　徐云舟和之前见过的又有些不同。
　　他穿着紫色衣袍，比青木镇时更显矜贵，身旁还跟着若干公差，看样子是来码头办事的。

　　见到裴四之后，徐云舟的眼也微微睁大。
　　显然是认出了裴四。

　　裴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转过身，头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头痛。时间不长，须臾即逝。
　　他没有理会徐云舟，手略微一撑，人便上了船，着船家支起小舟，便向下游驶去。

　　*

　　裴四去县城去一天，沈怀青在医馆也等了一天。

　　再加上阿多家里今日有事要忙，原本三个人的医馆，如今居然只剩下了沈怀青。
　　人少了，就连来看病的乡民都忍不住问一句，原来那个勤勉又俊俏的后生哪儿去了。

　　“他今日有事，外出了。”
　　“有事啊，不会是有什么私事吧？后生到了这个年纪，总是想婆娘的多！”

　　乡民乐呵呵的打趣。
　　沈怀青抿着唇，三言两语的将这件事敷衍了过去。
　　内心却不得不承认，裴四不在，他突然不习惯了起来。
　　明明这种独自一人的生活，他早已惯了的。
　　兴许是……裴四这些日子，太过粘人了吧。

　　沈怀青叹了口气。

　　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他伫立在小院门口，细长的手指把着竹篱良久，却始终没有等到裴四的身影。
　　到了最后，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光线，沈怀青最终也没有将木门阖上，转过身，慢慢向小屋的方向走去。

　　晚饭吃得心不在焉。

　　沈怀青将另外一半饭菜放到锅内温好，正打算回卧房研读医书。
　　刚走了两步，却听到外面马蹄急促，像是有几匹马疾驰而来，听上去甚是诡异。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几个人匆匆闯了进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怀青，这个人是住在你这里吗？”

　　居然是……徐云舟？

　　沈怀青怔忪抬头，感觉那些人将一个人放到了床榻上。
　　他急匆匆走了过去，一时不慎，还被脚下的东西绊了一下。
　　他脚步未停，走到床榻摸到那只手，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才明白过来，徐云舟送过来的那人，居然就是裴四。

　　只是，昨日才生龙活虎，赖在他身边的裴四，如今却双目紧闭得躺在床榻上。
　　脸上冰凉一片，身上也并未穿着沈怀青给他的夏装，而是换上了不知从哪来的一套粗布麻衣。

　　徐云舟看到沈怀青急促的在裴四的脸上身上摸索，随后又翻过手腕为他探脉，那动作太过熟稔，像是已经进行了无数遍。
　　虽然徐云舟想要骗自己，那只是大夫对病患普通的触诊，但一想到那一日那个人毫不掩饰的敌意，心中就如同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怀青看不见，也丝毫察觉不出徐云舟压抑的情绪。
　　他的注意都集中在裴四身上。
　　一边听旁人讲着裴四如何出事，一边给裴四诊脉，一边听到身旁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这位后生脉息极乱，头部气血逆乱，血瘀阻络，似有中毒之状。幸好救治几十。经我施针，一个时辰后便可清醒过来。”

　　沈怀青认出了，这位老者名唤苍民生，乃是县城最有经验的老郎中。
　　老郎中前些年已经退隐，只有遇到疑难杂症时才会出山。
　　看来，这一次，是因为裴四不慎晕倒后无人能解，才惊动了这位老神医。

　　他的手指按在裴四的脉门上按了许久，站起来时，神色郁郁。

　　苍民生与沈怀青乃是旧识，见他神情不好，便直接问道：
　　“怀青，我刚刚听里长说，这位叫裴四的后生是乡民捡来送到你医馆的。他初来时，便失了忆？”

　　沈怀青点点头，手仍攥着裴四的手腕：
　　“是失忆，他头部受创，脉象纷乱，我推测是内有余毒，只是晚辈医术浅薄，无法帮他根除。”

　　苍民生抚了抚发白的长须，道：
　　“并非是你医术浅薄，实在是这人身上的毒潜伏良久，想是未失忆之前便深受这毒侵扰。我推测，这余毒十分厉害，想是发病时头痛欲裂，非常人能承受。在他失忆之前，一直是服用汤剂，将余毒压制住的。只是不知为何出了事，头部又受创，这才将身体埋藏已久的毒素激了出来。”

　　他叹了口气：
　　“若是知晓汤剂的方子，想是可以将余毒重新压制进身体内部。只是如今他记忆全无，即使想要寻求方子，也没有办法。而若是余毒一直无法压制，往后这后生侥幸不昏迷便也罢了。若是再度昏迷，恐怕会越来越凶险，甚至昏迷不醒，危及生命啊。”

　　沈怀青的手攥着裴四的手腕，不知不觉用了劲儿，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老先生，以您的医术见解，都没有办法吗？”

　　苍民生摇了摇头：
　　“而今之际，只有让他自己回想起方子，依照方子配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过，老夫就怕即使想到了方子，以咱们这种小地方，也难以找寻到齐整的药材帮他配药啊！”

　　沈怀青的心中一片冰凉，之后苍民生又说了什么，几乎没法听进耳朵。
　　而徐云舟看到沈怀青六神无主的模样，心中更是烦闷。

　　晚上路不好走，里长便着人打扫了驿站，请徐云舟和苍民生过去住。
　　看到其他人上了马车，徐云舟回过头来，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说：

　　“怀青，你和这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怀青眨了眨无神的眼：
　　“徐大人，今日多谢你将裴四送回。只是我和他关系如何，是我二人的私事，就不对大人明言了。”

　　徐云舟的视线落在沈怀青白皙的侧脸上，苦笑了一声：
　　“你我儿时是何等关系，你非得用这样生疏的称呼吗？”
　　“那人言谈举止均不一般，又身患奇病，出身想是不凡的。他如今失忆，你尚且要为他牵肠挂肚。他将来恢复记忆了，难道还会在这小镇上停留？”

　　他顿了顿，终于还是说：
　　“你又何苦将心思放在这样的人身上呢？”

　　徐云舟的话虽藏了私心，却正正中了沈怀青的心事。
　　他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方才抬起来，脸上的笑容先带了些许苦涩，后又变得无比澄明：

　　“多谢你。只是情这一字，原本就不是可为才为之的。”

　　他作别了几人。
　　慢慢转过身时，清瘦单薄的背影在夜色中愈发淡薄，像是整个人要被吞噬进这无边的黑夜里。

　　徐云舟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过头去时，却见到寒酸的小屋内突然冲出一个人。
　　那人个高腿长，两三步便迈到沈怀青身边，一把将他搂住，整个人埋在了青年的颈窝处。
　　片刻之后，又一把将沈怀青抱了起来，直直的抱进了屋内。

　　那样的亲昵，像是于这黑暗中隔离出了一个两个人的小世界。
　　无论是光明，抑或阴暗，都再无法穿透进去。

　　徐云舟一声喟叹。
　　转过身时，眼中却多了些许释然。
　　他拿过侍从手中的马鞭，跨上骏马，扬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