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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满堂香火无人应:杜(上)·紧箍咒 苏婉蹲在岩 ...

  •   苏婉蹲在岩石后面,过了很久才抬起头。

      刚才那支队伍走过的石道上空空荡荡。没有脚印,没有声音,连空气里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也在一点一点退去。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灰兔子从侧面靠过来,用身体抵住她的小腿。白兔子坐在地上,耳朵耷拉着,一声不吭。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还有一点哑。

      浓雾逐渐散去。石道尽头的轮廓一点一点浮出来——先是一个模糊的色块,然后是线条,然后是……

      尖顶。

      高耸的、直刺天空的尖顶。灰黄色的天幕衬着它的轮廓,尖锐、修长。

      苏婉眯起眼睛。

      教堂?

      黑猫从岩石上跳下来,蹲在金毛犬对面。白兔子蹦到灰兔子旁边。

      四只动物围成了一个小圈。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金毛犬的尾巴偶尔摆一下,白兔子的耳朵微微转动,黑猫偶尔打个哈欠。灰兔子深紫色的眼睛在几只动物之间缓慢扫视。

      苏婉看着它们,揉了揉眼角。

      “你们又在商量什么呢?”

      四只动物同时僵住了。

      几秒钟的沉默。

      苏婉歪了歪头:“怎么了?”

      它们似乎在互相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又放松了下来。

      白兔子蹦到苏婉脚边。

      它站起身,一只前爪按在苏婉的鞋面上,另一只朝远处那座建筑的方向指了指。

      苏婉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

      “你们想去那边?”

      她又看了两眼那个尖顶,微微皱眉。

      “真是不可思议……到目前为止都是中式的——寺庙、石碑、山门。突然出现了一座教堂。”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最开始那个向下的台阶两旁的石龛里,那些看不太清的石像……就不全是佛像。”

      白兔子的耳朵竖了一下。

      “你们是打算过去看看吗?”

      白兔子拼命点头。金毛犬已经朝那个方向迈了一步,光纹微微亮着。

      苏婉深吸一口气。

      “走吧。”

      苏婉和四只小动物一起沿着石道往前走。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头顶是灰黄色的天幕,看不见太阳,光线却均匀地铺在每一块石板上。道路比之前宽了一些,两侧的石砖缝里长着细碎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

      石道两侧开始出现石像。

      最先出现的还算正常——几尊低眉垂目的菩萨,莲座上盘腿而坐。

      再往前走,风格开始变了。

      一尊四臂石像手持莲花与弯刀,面容轮廓很深,不像中式佛像。再往前,一座断了半截的十字架靠在路边,基座上爬满了青苔。对面立着一座小型鸟居,朱红色,两柱一梁,后面什么都没有。再走几步,一块石壁上刻满了精密的几何纹样——没有任何具象图案,只有无穷无尽的对称线条。

      各种宗教,各种流派。毫无章法地排列在道路两旁。东方的,西方的,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全混在一起。

      越走越近,苏婉才看清那座建筑的全貌。

      远远看到的只是尖顶。走近了才发现——

      正面是中式佛寺大殿的骨架:飞檐翘角,琉璃瓦,脊兽蹲在屋脊两端。但飞檐正上方,三根哥特式的尖塔直直地插着,把整个屋顶的线条切得七零八落。

      外墙上,莲花浮雕和十字架交替出现。大门两侧的柱子雕着缠绕的蛇身和植物藤蔓。左侧有一个圆顶,弧线柔和,带着□□建筑特有的洋葱轮廓。圆顶上插着的不是新月,而是一朵金属莲花。右侧墙面上镶嵌着一面彩色玻璃花窗。花窗里画的不是圣经故事——是一尊手持净瓶的观音,但身后出现了一圈圣主光环。

      大门廊檐下挂着一排铜制转经筒,被风吹得缓慢转动,上面的经文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几条褪色的经幡从檐角斜拉到门柱上,在没有风的空气里轻轻晃着。

      这座建筑像有人把世界上所有宗教建筑的零件拆了,重新拼在一起。

      池砚站在建筑正前方,沉默了好一会儿。

      “结构完全混乱。三根尖塔直接立在飞檐上面,没有独立的承重体系。”他的语气像在做一份现场评估,“正常情况下会坍塌。”

      “好消息是,这里没有什么是正常的。”沈墨摊手。

      苏婉看着金毛犬和白兔子似乎又在交流什么,黑猫趴在门口一块石墩上,尾巴尖慢悠悠地画着圈。灰兔子不动声色地蹲在一旁。

      她忍不住笑了。心中那股沉重稍微松了松。

      “进去看看吧,来都来了。”

      顿了顿,又轻声说了一句:

      “我现在好像什么都能接受了。”

      推开那扇东拼西凑的大门。

      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檀香、乳香、蜡烛燃烧的焦味搅在一起。甜的,闷的,呛的,全都有。

      满堂香火。

      殿内出乎意料地宽敞。穹顶极高,混合了中式藻井的层叠结构和哥特式肋拱的交叉骨架。两种风格在头顶纠缠成一团,看久了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正面主位上,一尊金色大佛端坐在莲台上。右手施降魔印,左手……托着一个十字架。十字架上没有圣像,挂了一串佛珠。佛珠垂下来,几乎碰到佛像的膝盖。

      大佛左边,关公。青龙偃月刀没变,但他头上戴的不是传统的冠,是一顶三重冕。歪了,差点从关老爷头上滑下去。

      大佛右边,一尊耶稣像。张开双臂,表情慈悲。但脚下踩的是一只石龟。石龟表情木然,似乎对这一切已经认命了。

      再往旁边,观音像和圣母玛利亚面对面。两尊像的姿态诡异地相似——都低眉垂目,都微微倾身。像在照镜子。

      到处都是香炉。铜的石的瓷的,大小不一,密密麻麻。有的在烧香,有的在烧蜡烛,有的烧着纸钱。苏婉走近其中一个——那个香炉里烧的是彩票。

      还有一个里面塞着一张欠条,烧了一半,露出几个字:“……保证月底……”

      苏婉在殿里转了一圈。

      这里没有圣地的庄严或神圣——倒像是一间大型杂货铺。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殿内角落里,三清圣人并排而坐,拂尘、宝剑、如意各执一件。正前方立着五路财神爷,围着一个功德箱。

      苏婉停下脚步。

      她想起那座迷宫里密密麻麻的功德箱,不断跳动的数字,却永远填不满。

      但这个功德箱不太一样。

      箱身上贴着一个巨大的二维码。

      “扫码祈福”。

      苏婉看着那行字,哭笑不得。

      白兔子不知什么时候蹦到了功德箱旁边。左看看,又看看。最后它用前爪拍了拍那个二维码,转过头,看着苏婉,又拍了拍。

      苏婉愣了一下:“你是让我扫?这里又没有——”

      她下意识伸手往口袋里摸。

      手指碰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苏婉的动作顿住了。

      她把那个东西掏出来。

      苏婉盯着手掌里的手机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了看四周——暗沉的大殿,满地的香灰,面前笑成一朵花的佛陀。

      “……梦里居然会出现手机。”

      她按了一下屏幕。没有信号。时间显示停在“00:00”。所有APP都消失了,桌面上只剩一个图标——金色的扫码标志,上面写着两个字:

      【功德】

      白兔子又拍了拍功德箱,这回拍得更用力了。

      苏婉犹豫了一秒。举起手机,对准了那个二维码。

      “滴——”

      屏幕闪了一下。没有弹出捐款页面。

      画面跳出一行金色字体:

      【善信胡杰·功德记录】

      手机屏幕猛地亮到刺眼——一道光柱从屏幕上直直射出来,在空中绽开,凝成了一团半透明的影像,悬浮在功德箱上方。

      苏婉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金毛犬和灰兔子凑了过来。黑猫在不远处的石墩上睁开了一只眼睛。

      影像里出现了一个年轻人。

      胡杰站在一座寺庙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零钱,表情有些发怵。

      他进了大殿。走到最大的那尊佛像前面,掏出三根香。

      他双手合十,跪下来磕头。磕了三个。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又跪下去磕了三个。

      他把香凑上去,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地打印着几行字——“祈福清单”。

      他对着佛像小声念:“求身体健康、求工作顺利、求财运亨通、求、求贵人相助……”

      念完了。他把纸折好,塞进左边口袋。又从右边口袋里翻出二十块钱,扔进去。

      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

      咬了咬牙。又扫了二十。

      影像闪了一下。场景切换了。

      胡杰站在一座教堂前。

      他东张西望地走进去,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黑色典籍,是在门口免费领的。

      他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前面有人在唱赞美诗。看着旁边的人站起来,他也跟着站起来。他嘴唇跟着动了动。唱错了。旁边一个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缩了缩脖子。

      牧师开始讲道。胡杰听了一会儿,表情从认真变成茫然。他偷偷低头划了一下手机。

      影像再次切换。

      这次他站在一个路边摊前面。摊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护身符——佛珠、十字架、五帝钱、佛牌。摊主是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正用一块绒布擦拭一尊小铜佛。

      “老板,这个多少钱?”胡杰指着一个四面佛的挂坠。

      “一百。开过光的。”

      “这个呢?”他指着旁边一个银色的小十字架。

      “八十。也开过光。”

      他把两样东西挂在脖子上。四面佛和十字架叠在一起,叮当响。

      影像最后闪了一下。

      胡杰坐在床沿。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低头翻着“今日运势”:吉。宜出行、宜求财。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床上。

      摸了摸脖子上叮当作响的挂坠。

      闭了眼。

      影像消散了。大殿安静了几秒。

      苏婉感觉手机变重了。她分不清此时的心情是感到荒诞,还是有些心疼。画面里的胡杰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看见什么都想抓。

      手机屏幕暗了下来。跳出一行字:

      【功德余额不足请继续投币】

      苏婉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大殿最深处。所有佛像和神像的背后,有一条窄窄的走廊。

      走廊入口几乎被一尊巨大的神像挡住了。象头人身,四条手臂,圆滚滚的肚子几乎把通道堵满。它表情慈祥,但身后藏着无尽的暗影。

      张纸的光纹闪烁。

      褚徽毫从石墩上跳下。琥珀色的眼睛朝那片阴影看了一眼,耳朵往后压了压。

      苏婉绕过神像,走进走廊。

      走廊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墙壁上的装饰一开始还是和外面一样的大杂烩——左边一块十字架浮雕,右边一张符箓。但越往里走,这些装饰越来越稀疏。

      最后完全消失了。

      墙壁变成了裸露的石面。空气变凉了。

      香火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甜腻呛人的混合气味,而是一种单一的、沉闷的线香味。

      走廊尽头是一扇铜门。

      门上没有把手。表面布满了铜绿。

      她推了一下。门没动。

      黑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门边。它抬起前爪,拨了一下门框底部一块凸起的铜片。

      门开了一条缝。沉闷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

      大殿。

      苏婉仰起头。

      穹顶消失在黑暗里。四周墙壁刷着暗红色的漆,大片大片地剥落着,露出底下灰白的石壁。柱子很粗,间距不太规整——苏婉扫了一眼那些柱子的排列方式,觉得有些眼熟。

      像谁家的客厅。

      大殿正中央有一个蒲团。灰色的,边缘磨出了毛边。

      蒲团上方,悬着一圈巨大的金箍。

      直径至少两米。金属表面光滑,反射着殿内昏暗的光。箍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从这个距离看不清内容。

      蒲团上跪着一个人。

      胡杰——比之前见到的所有胡杰都更真实。二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灰色卫衣。他的膝盖深深嵌在蒲团里,双手撑着地面。

      金箍悬在他头顶。

      “对不起妈,是我不好。”

      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轻,像一段被卡住的录音在反复播放。

      苏婉这才注意到——穹顶在回荡着另一个声音。

      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的腔调。被穹顶的空间放大了,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妈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金箍收紧了一圈。

      “妈都是为你好——”

      又紧一圈。

      “你自己能行吗——”

      再紧。

      “听妈的话,不会错——”

      苏婉的手指攥紧了。

      三姨的声音一句一句地循环。她站在原地听了一轮。两轮。过年饭桌上的记忆自动浮了上来——三姨笑着跟大家说“胡杰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大人们附和着笑,说“秀兰你真是个好母亲”。

      从很早开始,她就觉得三姨有些奇怪。三姨的话不难听,甚至总是笑着说的。但每回说完话,她都会不舒服一阵子,像吃了什么不消化的东西。

      金箍上缠绕着暗红色的根须。像触手一样沿着金属表面蔓延,从刻字的缝隙里钻进去。每当穹顶的声音响起,那些根须长一寸。

      金毛犬低声呜了一下。颈项的光纹急促地闪着,鼻子朝那金箍方向抬了抬。

      苏婉看不到这些。

      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温和含蓄的女声从穹顶的某个角落漏出来。

      不是话语。更像是附和。

      “嗯。”
      “对。”
      “你说得对。”

      苏婉的呼吸停了。

      妈妈。

      轻轻的,带着她熟悉的那种疲惫的温柔。每一句三姨的声音落下来,间隙里就跟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嗯”。像回声的回声。

      苏婉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发凉。

      她想起外婆家的客厅。大人们在说话。妈妈坐在三姨旁边。三姨说什么,她就点头。

      她想起更早的事。有一年过年,小舅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妈妈没有反驳。回家的路上,爸爸问她为什么不吭声。妈妈说:“都是一家人,算了吧。”

      她想起妈妈挂掉三姨电话之后的表情。笑着的。但手指还捏着听筒,很久没有放下来。

      这些事一件一件浮上来。

      她想起父母的葬礼。三姨拉着她的手哭:“小婉,你就只有我们了。”

      她以前觉得妈妈只是性格好,不爱计较,不爱争。

      现在站在这个大殿里,听着三姨的声音一圈一圈地箍紧胡杰,听着自己妈妈的附和声从回声的缝隙里漏出来——

      她忽然觉得,这些事之间似乎有一根她未曾觉察的线。

      苏婉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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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旅者咖啡馆》一周三更,存稿充足,欢迎追更。 喜欢的话请收藏支持一下!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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