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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满堂香火无人应:惊·地下神殿 苏婉落入胡 ...

  •   睁开眼睛,头顶是一片混沌的天。说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光线暧昧,颜色介于铅灰和铜黄之间,好像有人把两桶颜料倒进去,搅了一半却丢开了。

      苏婉发现自己躺在一棵树下。

      不是一棵普通的树。树干粗得要十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沟壑深得能塞进整只手掌,缝隙里嵌满灰绿色的苔衣。枝丫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没有,伸向天空的姿态像朽烂的手指。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腐败的气味。混着另一股浓烈的味道——檀香,像寺庙里烧了三天三夜仍未散去的那种。

      她缓缓坐起身。脑袋嗡嗡的,眼前的画面还在微微晃动,揉了揉太阳穴,等视线聚焦,才看清自己面前的情形。

      四只动物。

      最近的是一只金毛犬,体型不小,蓬松的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暖融融的。

      “土豆?不……”

      它蹲坐在她左前方,眼神温和,尾巴搭在地上没有摇动。颈项上隐约有一圈淡淡的光纹,苏婉眨了眨眼,那光纹已经消失了。

      金毛犬旁边趴着一只灰色的大兔子。体型几乎是普通兔子的两倍。耳朵宽大柔软地垂着,深紫色的眼睛沉沉的,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像一块灰色的石头。

      白色的那只小一圈,毛色干干净净,耳朵同样垂着,但一直在打转……左转转右转转,好像在搜索什么信号。淡紫色的眼珠子亮晶晶的,和灰兔子挨得很近。

      最远的是一只黑猫。

      它蜷在树根的凸起上,通体漆黑,修长,优雅地把尾巴绕过前爪。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盹,又像在看她。脖子上套着一个小小的环,黑色皮质,前端有个小铃铛。

      苏婉盯着它们看了好几秒。

      “……我一定是在梦里。”她说。

      没有人回答她。金毛犬歪了歪脑袋。白兔子的耳朵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灰兔子一动不动。黑猫缓缓起身,优雅地伸了个懒腰。

      苏婉扶着树干站起来。脚下的泥土泡得发软,踩下去陷出一个浅坑。她环顾四周——枯菩提树立在一片荒野的中央,地面长满灰败的苔藓和矮草。远处,雾气翻涌,什么也看不清。

      金毛犬忽然站了起来。

      它绕着枯菩提树转了半圈,鼻子贴着地面嗅。最后停在离树根不远的地方,回头看了苏婉一眼。

      又低头朝地面看。

      苏婉走过去。

      脚下的青苔到这里断了。地面裂开一道缝——不,是一道豁口。两块巨大的岩石像被什么力量从中间劈开,石壁几乎贴在一起,只留了不到一米宽的间隙。

      一股气流从缝底涌上来,带着檀香,比树下闻到的更浓。

      苏婉蹲下来,往缝里探头。

      铅灰铜黄的混沌光照进缝底,像永远停在黄昏。她看见了石壁上凿出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很窄,只够放一只脚。

      台阶两侧的岩面上嵌着几个浅浅的龛位,最近的一个里头有个小小的坐像,面目已经磨平了。更下面还有几个,形态各异,有些她完全辨认不出。

      苏婉的呼吸顿了一下。

      再往下看。缝隙深处,石壁往两边退开,露出一片巨大的空间——飞檐、塔尖、倾斜的屋脊……一座寺庙群落沉在昏黄的光底下,层层叠叠,嵌在两侧的岩壁之间,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殿顶的瓦片反着暗光,有些地方塌了,露出黑洞洞的梁架。最高处一座塔的尖顶几乎戳到了头顶的岩壁。

      苏婉还没来得及看仔细,一个黑影从她肩膀旁边掠过。

      是那只黑猫。

      它从树根上跳起来,踩着石缝边缘,一个纵身跃进了缝里。落在第三级台阶上,无声无息。连头都没回,踩着窄台阶往下走了,尾巴尖很快拐进了光影里。

      苏婉愣在原地。

      脚边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顶了她一下。低头——白兔子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前爪搭在缝隙边缘,淡紫色的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耳朵朝着缝里的方向前倾。它往前蹦了一步,又回头看她。再蹦一步,再回头。

      “……你让我跟下去?”

      白兔子的耳朵转了一圈。

      苏婉看了看缝口。又看了看白兔子。

      “好吧。”她轻轻叹了口气,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做梦也这么累的吗……”

      苏婉把腿伸进缝里,脚摸到了第一级台阶。

      石壁离她的肩膀很近。伸开手臂能同时摸到两边——岩面粗粝,长着一层滑腻腻的苔。

      金毛犬走在她前面两级台阶的位置,偶尔停下来嗅嗅石壁,停下片刻,又继续走。灰色大兔子跟在苏婉身后,步伐不紧不慢,宽大的垂耳微微转动,始终朝着下方。

      经过那些龛位的时候,苏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盘坐的、站立的、举着器物的、双手合十的。有些像庙里见过的菩萨和罗汉,有些像道观门口的神将。还有几个穿的衣服像是裙子,头上有一圈突起,像光环又不太像。

      她盯着最后那几个有些突兀的形象,感到疑惑。但金毛犬已经走远了,她赶紧跟了上去。

      视野开阔了起来。

      缝隙在这里忽然变宽。头顶的石壁往两边退开,脚下的台阶变成了一段斜坡。斜坡尽头,地势铺开。碎石板缝里挤满深深浅浅的绿,踩上去软滑。

      从这里往前看,远处的寺庙群落比在缝口俯瞰时更沉、更大。飞檐的弧线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地的巨兽。但眼前的路还没到那里。

      地势缓缓抬升,形成一片开阔的坡地。坡上立着东西。

      石碑。

      密密麻麻的石碑,高矮错落,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有些还直立着,有些歪了,有些碎了一半插在土里,碎面朝天。

      苏婉走近最近的一块。碑面灰绿斑驳,苔藓和水碱糊了一层,底下隐约有字的凹痕,但看不清写的什么。

      她又走近了一步。

      碑面上浮起了字。

      没有声音,没有征兆。淡白色的光从石纹深处渗出来,一笔一划地凝成形状,悬在碑面前方寸许的位置,微微晃动,像水面上的倒影。

      “跟着哥混,亏不了你。”

      苏婉愣住了。那些半透明的字飘浮着,带着一种将散未散的质感。她下意识伸手去碰,指尖穿过光字,什么触感也没有。字晃了晃,又稳住了。

      她退开两步。字迹淡了,沉回石面,碑又变成一块空白的石头。

      苏婉站了几秒钟,走向旁边那块矮些的碑。离得远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走近——光字又浮起来:

      “钱放我这替你保管,相信兄弟!”

      再下一块:

      “宝贝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再下一块,碑碎了大半,浮起来的字也是断的:“……真的……不会骗……”最后几个字明灭不定,像信号不好的灯管。

      苏婉慢慢直起身。

      往四周看,碑丛沉默地立着,石面空空荡荡。只有她附近走过的那几块还亮着残光,字迹正缓缓沉回去。远处的碑全是哑的。她知道了——走近才会浮出来。这片荒地埋着满坑满谷的话,只是都藏在石头里,等人靠近。

      碑与碑之间有影子在走。

      人形的影子,面目模糊,像用脏了的橡皮擦过没擦干净的铅笔画。有些勾肩搭背,做出称兄道弟的姿态,走着走着胳膊就散了,各自飘远;有些是女人的轮廓,手指拖过碑面,嘴唇微动,说着什么。

      一个女人的影子从苏婉身边掠过,几乎碰到她的手臂。一股甜腻的香水味扑过来,影子的嘴唇翕动,一句话残影似的浮在空气里:

      “你人真好。但我们不合适。”

      影子散了。

      苏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到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白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身后,正用前爪按住她的裙角,使劲往回拽。

      淡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耳朵朝反方向压平。

      “……我没打算跟它走。”苏婉说。

      她突然“扑哧”一声,觉得自己在梦里对着一只兔子解释这件事有点可笑。

      金毛犬已经走出去十几米。它停下来,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很久,抬头朝碑丛深处看。那个方向雾更浓,但隐约能看到一组建筑的轮廓——近了。

      苏婉跟过去。灰兔子走在她左侧,步伐不紧不慢,耳朵垂在身侧。黑猫踩在碑顶上,无声地跳跃前行。

      碑丛渐渐稀了。雾散开一些,前方出现了一道门的轮廓。

      山门。

      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两根石柱撑着一道横额,石面上的字迹风化得只剩凹痕,辨不出写的什么。两侧的神将石像碎了大半,一个只剩下半条手臂和胸口,另一个从腰部以上完全不见了。石像断裂的缝隙里长出暗红色的花,花瓣很小,密密匝匝,像伤口上凝固的血珠。左边的门扇半敞着,右边那扇卡在原地,底部嵌进泥土里,像歪了很多年没人扶过。两扇门之间的缝隙大约能侧身过一个人。

      门槛是整块青石,齐膝高,上面布满苔痕。

      金毛犬率先侧身挤了过去,回头从门缝里看她。白兔子从门槛底部一个豁口钻了过去。灰兔子纵身一跳,稳稳落在门槛另一边,没发出声响。黑猫看都没看门缝一眼,纵身跃上门柱,踩着横额走了过去,再从另一边跳下来。

      苏婉扶着石柱,侧身挤过门缝。衣服蹭在门扇上,石头的凉意透过布料。

      门槛那一边,像是另一个世界。

      脚下的地面变了。碎石板铺满一小片空地,缝隙里挤着青苔。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苏婉先看见的是光。暗哑的银色,在昏黄的天光下一闪一闪。

      一个人形的轮廓裹在那些廉价的银光里。头上顶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冠”,像是用易拉罐和硬纸板箍出来的。身上的“战甲”是超市包装纸和锡纸一层层缠上去的,有些地方翘起来了,露出里面的旧T恤。手里握着一根竹竿,顶端绑了一团皱巴巴的金纸,勉强充当金箍棒的形状。

      “俺老孙来也——!”

      他昂首挺胸,把竹竿往地上一顿。

      声音很大。回声撞上四周的墙壁和石柱,弹回来,碎成几片,散在空地上。没有人应。

      他翻了一个跟斗。

      动作其实利索——腾空的那一瞬间甚至有点好看,像真的要驾着什么飞起来。但落地的时候脚跟打了个趔趄,锡纸甲片掉了两片,金纸棒顶上散了一缕。

      他理了理歪掉的易拉罐冠,换了个姿势,把竹竿横在身前,单脚一踮,摆出一个亮相的造型。下巴抬得很高。

      “哪个不长眼的妖怪——给你三秒钟,速速报上名来!”

      他扫了一圈四周。墙壁、石柱、空气……没有回应。

      他收了收下巴。停了两秒。又把竹竿扛到肩上,换了个方向,快走几步,猛地转身——“呔——妖孽休走——吃俺老孙一棒!”金纸棒甩出一个圆弧,碰到了一根石柱的棱角。竹竿震了一下,顶端的金纸团散了一半,纸屑飘落。

      他盯着飘下来的金纸屑看了一眼。

      然后把竹竿往回收了收,用手指把散掉的金纸往回捋了捋。他攥着竹竿顶端握了一会儿,松开手——金纸又散了一缕。

      他不管了。

      扛起竹竿,继续走,继续摆造型。

      “知道你孙爷爷的厉害了吧!”

      声音响亮。回声比刚才更快消散。

      他又翻了一个跟斗。这次落地更稳,但锡纸甲的肩带断了一边,整片前胸甲歪到了腰上。他拽了一下,没拽回来,干脆由它挂着。

      苏婉站在山门内侧,看着他。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同样“拙劣”的表演。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锡纸的光、笨拙的竹竿、一个人卖力地表演给空气看。他的动作循环往复,翻跟斗、亮相、等回应、没有、再翻一个。

      每一次翻完,他都会停半秒钟,像在等掌声。

      掌声没有来。他就自己点点头,仿佛台下坐满了人,仿佛有人在叫好。

      他又亮相了一次。这回是面朝她的方向。

      锡纸“面具”只糊了上半张脸,苏婉看见了他的下巴轮廓和嘴角的弧度。亮相没有得到回应,他下意识地抬手挠了一下后脑勺。

      五指张开,从左边绕到右边,指尖在头皮上快速划过。

      她猛地屏住呼吸,捂住嘴。

      外婆家的院子。暑假。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有洗衣粉和栀子花的味道。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把拖把杆扛在肩上当金箍棒,外婆的旧花床单系在脖子上当披风,冲着院子里的鸡鸭大喊“俺老孙来也”。翻了一个不太成功的跟斗,屁股着地,龇牙咧嘴,然后爬起来挠了挠后脑勺——

      五指张开,从左边绕到右边。

      一模一样。

      “……小杰?”

      声音不大。假大圣的动作顿了一下,像录像卡了一帧。

      然后他继续拿起竹竿,重新摆造型,重新翻跟斗,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苏婉往前走了两步。“胡杰?是你吗?”

      没有反应。他面朝另一个方向表演。锡纸甲片又掉了一片。金箍棒顶端的金纸散了一半,竹竿露出本色。他的动作像被按了加速按钮——翻跟斗、亮相、看四周、没人、再翻跟斗……

      竹竿顶上最后一团金纸终于掉了。他攥着光秃秃的竹竿停了一秒。然后把竹竿举起来,用力挥了一圈,像那根竹竿还是金箍棒,像那团金纸还在,像他还是大圣。

      苏婉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

      指尖穿过去了。

      像穿过了一层冰凉的雾。假大圣没有任何反应,那个循环还在继续,锡纸继续掉,竹竿继续挥。

      苏婉把手缩回来。指尖凉得发麻。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钟。

      记忆中那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和眼前这个人重叠在一起。拖把杆变成了竹竿,花床单变成了锡纸甲。院子里的鸡鸭变成了空荡荡的庭院。

      白兔子这次没有拽她的裙角,而是整个身子挡在她和假大圣之间,后腿蹬地,用力推她的小腿,推她往后退。淡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明确的意思。

      苏婉退了两步。

      金毛犬在空地边缘低呜了一声。鼻子指着一个方向——穿过庭院,对面还有一道门洞,门洞后面是一条窄长的甬道,隐约透着光。

      苏婉回头。

      假大圣还在表演。锡纸几乎掉光了,整个人就是一个穿旧T恤的年轻人在空地上手舞足蹈。易拉罐冠歪得快掉了,他腾出一只手扶了一下,继续翻跟斗。竹竿磕在石柱上,裂了一道缝。他换了只手握,接着挥。

      苏婉转身,跟着金毛犬走向甬道。灰兔子殿后。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前面,蹲坐在甬道入口的石阶上。

      走进甬道的时候,苏婉再次回头望了一眼——假大圣的身影隔着庭院已经变小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反复起落。竹竿磕石柱的声音隐约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甬道不长。尽头是一段石阶,十几级。苏婉爬上去,站在高处。

      前方是寺庙群落的第一重院墙。飞檐的弧线在雾中若隐若现,比远处看的时候更沉。墙根的砖面发黑发绿,破败不堪。

      苏婉不经意地往右边的山脊线扫了一眼。

      雾里有一个轮廓。

      不是庙,不是塔。方方正正的,两三层高,顶上好像有个水塔的影子。一栋普通居民楼的形状。

      她眨了一下眼睛。雾涌上来,那个影子被吞掉了。

      金毛犬已经在前面走了。白兔子蹦了两下,催她。

      苏婉收回目光,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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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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