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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吕家 “煦春亲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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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煦春亲眼目睹,家里所有人死在她面前。我不愿意她再待在泾卢。”
“就连我,午夜梦回,不停梦到给祖母、爹娘还有哥嫂收尸的场景。他们的死状十分凄惨……我不想她在那样的地方长大。”
吕弈日夜兼程,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找赵慎孚报仇。可等他终于做到这些,能安心地回到泾庐。好不容易有一天夜里能合眼入睡时,却被可怖的噩梦惊醒。
他一个大人,一个只看到屠杀后尸体惨状的人都受不了。
吕弈想象不到吕煦春会怎么样。
他甚至不能把她不愿意说话的原因归咎于那个地方。那是他心心念念的家里。
而今它的一草一木,全部鲜血淋漓得让人不寒而栗。
他唾弃自己会这么想,。是他就是止不住的怕。
吕弈无端把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拢起来像在取暖一般。
看着那些横七竖八躺在院子里的尸体,就算是沐浴在阳光下,他的体温都在被不断掠夺。
他们生前的音容笑貌与残暴血腥的凶杀场景在脑海里频繁转化。
腐烂散发出令人恶心的恶臭味,遍地都是干涸变黑的血迹。
“刚巧镖局招人。所以我就把煦春带了出来,赚这份钱的同时,看看沿着泾庐到垚阳有没有她喜欢的地方。我们两个可以在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他们的处境和她差不多。
她不禁对吕煦春越发怜惜。
“还以为出来了,能好一点。结果煦春从没开口过。说什么都答应,也会去做。就是瞧着可怜的紧。喜欢什么也不说,不喜欢什么也不说。吃到不好的东西就硬吞下去……所以真的很谢谢你,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可是,妹子,你真的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赵许翊回想起当时的情形,面色刷一下变了。有些惴惴不安地看着吕弈。
“当时我和她一起摔在坡下。因身负旧伤。我受冲击后就昏了过去。中途醒来的时,煦春的口型像是叫我‘别死’。”
火照得她的额头发烫。
“我先前还以为她不会说话。因为她全程害怕极了,又抖又流眼泪的,就是一点声气都没发出来。后来没来及安慰她,她嘶哑着喊叫出声,我就再次晕了过去。”
她回忆一遍,才想起这个细节。
本来没什么要紧的。但是这句“别死”,对煦春有特殊含义。
赵许翊按住还有一半的酒囊,灌了一口酒。
她盯着酒囊的塞子,用拇指把上面反射银光的酒液抹掉。大拇指放在嘴里嘬了一口,融合体温的酒香还带了点干粮的麦香。
是怎么回事?
她以为是眩晕带来的眼前一黑。但现在细想,眼前一黑后两个呼吸,才来的晕头转向。
吕弈下垂的一双眼周围都是沧桑的纹路,眼里闪烁着泪光。
他一心复仇,还与仇人百般纠葛。一开始就没把相依为命的煦春放在心上。
谁都无从得知。那么小的孩子在经历了什么,被吓得声音都发不出来。又有人要死在她面前时,嘶哑着牙牙学语喊出那句——别死。
这话题十分沉重,比提及死者更让人难以释怀。
吕弈愈发痛恨自己。用尽一切手段复仇,并不足以缓解他对自己愤恨。他拼了命地奉献自己。把自己所有的一切全部补偿给吕煦春。把对家里人的愧疚全部变成对她的照顾。
可是本来开朗活泼的小孩变得话声都发不出来。带人出来还差点丢了性命。
赵许翊搓了一下手指的第二个关节,热意以及一点点转瞬即逝的疼痛让她心安。
她看向对面阴沉的吕弈。
他最希望抹掉的,就是吕煦春在灭门里的记忆。
可是她偏偏是那么相似的情形之下,诱得煦春开口说话。
赵许翊艰难地出声安慰人,“吕大哥,或许她比你想象中,要坚强的多。她也一直在努力克服那些场面。她……一直都太乖了。”
煦春太乖了,只愿意和自己较劲。
他一直关心她,可是他并不能感同身受她的痛苦。
他把自己觉得好的都给她。但是他忘了他是个成人,比一个年幼的孩子多了不少做主的机会。
或许他应该问问煦春,问她到底想要什么。
在一开始的时候,他就应该问问她的意见。
镖局这一行走南闯北的,简直哪条道上都有朋友。
赵许翊跟着他们一路上顺风顺水。
她将倒扣在桌上的海碗翻起来。斟了满满一杯茶,先推给吕弈,再给自己倒上一杯。
树渣子没吞下去黏在嘴里,她又喝了一口茶往下顺一顺。
门口有个老翁扛着扎满糖葫芦的草垛在叫卖,一串串的山楂裹满晶莹剔透的糖。
吕弈招招手,专门买了三串糖葫芦,塞给赵许翊一串。
她连忙摆手,“不了,我就不吃了,吕大哥,这是小孩子吃的玩意儿。你给煦春吃吧。”
他摇了摇手上的那根,“尽管拿着吃,给煦春留了的。你拿着吃吧!”
“真不了,我这么大了……这还吃这些做什么。”
“怕煦春长虫牙,她只能吃一根。另外一根是我吃的。你也吃,大人怎么了。大人就不能吃糖葫芦了吗?”
赵许翊接过。总觉得吕弈有点拿自己当小孩一样。
结果他也要吃。她瞬间啼笑皆非。
她还在蔺都的时候,是看不上糖葫芦的。
对应甜这种味觉体验,她总能说出不少奢华贵重的点心和饴糖。
这种民间小吃没怎么出现,或者不会被叫成是糖葫芦。
在西陵山习武之后,嘴是一点甜都吃不上,这才对糖葫芦感兴趣。
毕竟谁出门都会带着不少回来。
更别说还有一个凌燕庆天天往她房里塞这些玩意。
糖葫芦从一开始的粗制滥造,变成了赵许翊后来对甜唯一的体会。
长大之后好像再没吃过这些。
所有人都越来越忙,只有她一个人被留在剑宗。
而且糖葫芦不再是拿得出手的礼物。
赵许翊天然对西陵山的人都不亲近。
李未祛虽然每次下山都会带很多,但都是给别的师弟师妹的。他渐渐觉得这才小孩吃的玩意儿之后,同样认为赵许翊不该吃这些。
她一口咬下山楂,能听见外头的糖衣碎裂的脆响。
那边端坐着的吕弈却顿住,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然后他囫囵吞枣,将山楂全部咬在嘴里,快速咀嚼把籽儿全部吐出来。
“怎么了?这糖葫芦有什么不对吗?”
吕弈笑了一声,有些无奈地扶着额。
“唉,没什么问题,只是想到泾庐了。我家的巷子口有个老大爷的糖葫芦可好吃了。我和兄长从小吃到大,还带着侄子侄女一起去吃。”
“少籽儿个头大红艳艳的山果子,裹上一层薄薄的糖衣,绵密的糖衣和着果子酸甜酸甜的。一口咬下去果子嫩得还会爆浆,和糖衣又脆又绵不发苦。果子也不是烂熟的,脆鲜亮极了,半点涩苦都没有!”
“他家的手艺一代代传下来。吃久了还以为……哪儿的糖葫芦都那么好吃呢。”
赵许翊凭借着他的描述,食之无味地把手上滋味略差的糖葫芦吃完。
就像犯酒瘾一样,有一尾肉虫伸出触足不停在心里头抓挠,还有坚硬锋利的口器不停啃噬。
她搀得舔干净棍子上的糖渣还不满足。
因为渴望一直不被满足,加之环境不断压迫。
她有能力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想要就得到,得到的瞬间又觉得不过如此。
但是她对满足自己总是乐此不疲。
她有些愧疚本来想找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好让吕弈安心来着。
“吕大哥,实不相瞒,和剑宗闹了点不愉快,我已经脱离西陵山了。现在四处溜达着,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听说靳大哥他们是泾庐关顺镖局的,把货送到垚阳就返程。我能跟着他们一道回去吗?”
“你想去泾卢落脚?”
“是。”
他有些意外,“怎么突然想去泾卢了?”
“就是馋你家巷子口的糖葫芦了!”
“就这么个理由?不仔细考量一下?”
“不用。实在不适合,我吃了糖葫芦再走便是。”
赵许翊豁达极了。
她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停留而寻找,而是称心如意就落地安家。
吕弈一拍大腿爽快答应下来。“行!包在我身上。虽然不能尽地主之谊。但是我能叫人多照顾你,还有租房也能帮你搞定!”
他还兴致冲冲地告诉赵许翊除了糖葫芦,还有什么地道的小吃。附近的集市里头能够淘到什么玩意儿。酒楼有什么家常菜。泾卢还有用山上的峰酿的土酒……
口水都说干了,还没说完。叫小二上了一壶茶继续说。
甚至在厢房里睡午觉的煦春都醒了过来,举着糖葫芦,听他说泾卢,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那边靳复招呼着兄弟们点菜,让他们这桌也点菜时,吕弈这才停了下来。
赵许翊同样听得津津有味、心满意足。
吕弈拿着筷子夹菜时,突然有些怅然若失。
他以为自己一这辈子都不会想回泾卢。可那是他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在外头非要闯出点名头,日夜兼程赶路的时候,吃凉水拌干粮就想念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