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归处 浓眉大眼的 ...
-
浓眉大眼的门军拦在马车侧边,“哦?是哪家医馆?莫不是诓我不成?”
赶车人一脸赔笑,拱手探头想瞧热闹,又怕被官爷迁怒。他抓心挠肺地不敢直视。
那诡异的姿势叫门军怒瞪一眼。
他恨不得跳起来,把“这两个人和我没关系!我半路捡的”再给嚷嚷一遍。
赵许翊舔舔干涩的嘴唇,拍掉衣服上的草屑,再将手也给拍干净。
“就是城东七安街中段的悬济堂!那里的xx师父的悬济丸要郊外断崖上头的红草!”
她从衣袖里,掏出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掀开,眼里还带着庆幸,“还好采来了!不然阿爹定然剥了我和小妹的皮不可!官爷,行行好我小妹有气进没气出了!”
她做势要跪,假意跛脚站不稳,歪歪斜斜向门军摔去,抓着他的衣袖才勉强站稳。
他眼含怀疑,十分不悦,正要将人甩开。
交错的瞬间,赵许翊往他手心塞了一小块银锭,然后迅速站直拉开距离。
门军喜上眉梢,“进去吧!进去吧!”
马夫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车呼啸而过。
到了城东的医馆,赵许翊跳下车。她从装菜的筐里把剑拿出来,然后把孙缃书背到背上。
她投掷一块碎银,“多谢小哥。”
马夫仓促去接,将其搂在怀里。她哈气擦了擦那枚银子,妥帖地揣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瞧了一眼赵许翊健全的双腿,他甩甩头。折叠起一只脚压在屁股下,打着马打算回府,给管家交差去了。
凭白得到二两碎银这样的好事,真叫人神清气爽哩!
赵许翊用剑担着孙缃书的膝盖窝,背着人两径直走了进去。
在院外扫地的小药童瞧见了。
他心照不宣引路,把人往后面的房间带过。
安顿好她俩,她还哒哒哒地跑去药房,喊正在打瞌睡的坐堂老大夫,“师父!后面房里来人了!快去瞧瞧去!”
老大夫突然惊醒过来,捂着下巴。他捻起几根被撤掉的百胡须,哎呦哎呦地叫疼。
在柜台底下,拎药箱的小童子被逗得哈哈大笑。
柳大夫囫囵扯了扯小童子的发髻,“走,快走,咱们快去瞧瞧去。”
两人推门而入。
赵许翊神色凝重、苦大仇深地坐在床边,腿还不停抖。瞧着坐立难安。
老大夫出声,“这是怎么了?”
“从山上滚下来被石头压住了。”
“那这脖子是?”
赵许翊睁着眼睛说瞎话,“被藤蔓勒的。”她一脸正气。
老大夫苦笑着点点头。是是是,要是没手指印就更好了。
但这其实是约定俗称的事情。悬济堂生意做得好,也正是因为来者不拒绝。
他上手号脉,“小陆给这位侠士也包扎一下。”
她瞧见大夫上手照料,便自觉退了出来。
还没到钟赵许翊膝盖高的小药童抱着药和布条,水灵灵的眼珠子跟着她来回转。
这小孩站在她面前,就像过家家似的。
她叹了口气,“药房在哪儿?”
前一刻还兴致勃勃的小药童呆愣住,撇着嘴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在前带路。
赵许翊不用小秤,全凭感觉拎着药罐抓药。
手法豪迈得小童子掰着手指头数钱都数不过来。
“这……怎么能这样呢!”
“啧,你别算了,我保证钱给够。”她把药罐往小药童怀里一塞,“诺,给我看着火去。”
“这要怎么煎?是三帖合成一帖还是……”
那厢赵许翊想了想,“水没过,煮沸就行了。”
药童只觉得暴殄天物。
“这里有酒吗?”
药童不说话只是眼睛不停向下面瞟。
赵许翊了然,果然在柜台下发现两坛老大夫私藏的酒。
她拎着酒坛闷了一口,杂七杂八地再抓了不少药材。
小药童在外煎药。她就蹲在阶梯上,把浑身上下的伤全都处理了。
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只有她和一个小孩在儿。
赵许翊擦着药膏。下意识一回头,只见风吹动树梢,枯枝在乱颤。
药童拿着蒲扇专心致志地看火。过于老实沉稳,实在不是这个年级的小孩应有的样子。
赵许翊逗她说话。“你不好奇我是什么人,是干什么的吗?”
“师父说了,知道越多死的越快!”
脆生生的童音透着天真无邪的感觉。
老大夫举着开的药方来叫小药童去煎药。
赵许翊见药炉子沸腾,用帕子把小药炉从火上取下放到一边。
然后她拉着老大夫了解孙缃书的病情。
小药童瞧见了都忍不住说她暴殄天物,老大夫看到了定要骂她糟蹋东西了!
赵许翊揣了点自己草草抓出的药随身带着。
一边听孙缃书的状况,还顺手让老大夫也给自己号脉。
她说的很隐晦,大概也就是有旧伤未愈那一套。
看老大夫能不能看出什么究竟来。
对于伍黧种进她身体里的活物,赵许翊终究是耿耿于怀。
虽然目前看下来。
痛觉在她身上就是两个极端。敏感的时候,同先前没有什么两样。
但偶尔痛觉会消失。手割到刀刃上,鲜红的血液争相涌出,她却没有任何的感觉。
老大夫捋着胡须,在那边唉声叹气,还常抬头瞅一眼赵许翊。
她坦然地笑着,仍由他打量。
瞧着他欲言又止的眼神,也是温和地询问,“大夫,您瞧瞧,我之前那些暗伤好了没?”
大夫夺过她踹在怀里的药,重新添加给她凑了一副新的药。
他想了想又给她带了不少伤药。然后举着她尽量显得不引人注意的小药罐,大致扫了一眼。添了几位药,吩咐药童煎药的步骤。
赵许翊几乎把身上的钱财,全部留给了孙缃书和悬济堂。嘱咐柳大夫好好治疗孙缃书。
无时无刻都被人窥伺的感觉,让她的手指神经质地颤动。
手背抹了一把带着褐色药液的唇,蹭掉嘴角的药渣。赵许翊驾马离去。
倘若,还有能让她心安的地方,倘若她还有归处,那么一定是西陵剑宗。就算是顶着同门的嘲笑和排挤,起码她还有一条命在,安全无忧。
盘旋而上的石阶,嶙峋的怪石,叽叽喳喳的山雀……
一切的一切分明全都是她最熟悉的样子。
山林的山雀依旧被惊飞。赵许翊喜悦外露,不知收敛,将落脚的鸟儿反复惊飞。
它一直在她头顶上盘旋。
松鼠抱着松果,在一边呆愣楞地看戏。
只见稀软的排泄物落下来。赵许翊后撤躲过,但飞溅起来的鸟屎弄脏她的鞋。
她捡起台阶旁边的石子儿,投掷去打鸟。给它打下两片羽毛来全当是个教训。
山雀惊慌失措地嘎嘎叫,歪歪斜斜地落到树上的。
赵许翊笑得开怀,还有些岔气儿。
她扶着腰慢慢理顺气息,莫名生出点归属感来。
她原来以为阿兄是她的家人,是她可以信赖的我存在,她也可以守着爹娘的坟墓,过闲云野鹤一样的生活。
在外面头破血流、兜兜转转了一圈。厌恶至极的西陵山凭借熟悉感让赵许翊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慰藉来。
就算她与李未祛之间有龌龊。但他都是在清虚山门能为了自己的性命,跟她一起在杀手和藏兵道里头摸爬滚打的人。
她摸上剑宗。
日夜紧闭的山门,竟然时时敞开。扫地人依旧挥舞笤帚。
没有人搭理她的离去,如同没有人搭理她的到来。
虽然当初叛离的声势还挺浩大的。在江湖上听到不少,自己把西陵山大师兄活生生气晕过去的传言。
那时觉得爽快,现在却有些莫名的心虚。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副药,权当是补偿了。前尘不谈,凭着她舌灿莲花,与李未祛恢复关系不再话下。
赵许翊风尘仆仆往青山峰的竹楼走。
一切一如既往,她的房间走时什么样现在也什么样。
岳青并不念旧只是懒,念旧的反而是她。绣娘当初剩下的东西也还在这儿。
有这么一个地方,是她生活过的地方,是她精疲力之后,大可安心睡死过去的地方。
她一步步踏进去。
岳青端坐在房檐下的团蒲上,自己和自己对弈。
他头也没抬,下巴点了案几对面,意示赵许翊坐下。
她盘腿坐到蒲团上,拱手向岳青敬礼认错。她羞红着脸,盯着自己从膝盖处反折的、盖在蒲团上的外衫。
“弟子知错,弟子不该乘乱脱离西陵山,不敢在西陵山重建的关键时刻,不管不顾的。”想了想,她还是硬着嘴补充,“但是,我把那些人杀了才走的。”
岳青一颗一颗捡起被围困的白棋,放到棋篓里。
他看着赵许翊,心想,她或许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模样。
满身尘土,头发黏在脸上,一身旧衣。脸上手上露出来的地方都是擦伤划痕。活脱脱一条丧家之犬。偶然用手搔一搔耳后,不怎么安分。
一颗白子掉落进黑子的棋篓里,岳青若无其事地捡出来,扔在白棋篓里。
“既然回来了,那就好好待着吧。好好同你师兄认个错。他人没看好,脸面全都丢了。下去吧,去药堂找医师还好治治伤。”
或许是因为岳青并不惊讶,也不排斥。
她脸上还有点藏不住的开心“师父您不意外我会回来?”
毕竟西陵山不是谁想进就进得了。之前不知道挡了多少波各家势力的死士。
他轻轻扫了一眼赵许翊。
她弓着腰背手随意支着,一只脚在蒲团外晃啊晃的。
他难得也露出一个笑来,“未祛可是日日吩咐,就等着你回来,把你也敲晕一顿,挽回自己大师兄的名头呢。”
赵许翊闻言表情有一瞬间的怪异,但也忍不住笑着应和,单脚蹦下去,“那我得快点溜了,不然就被师兄逮住了。还是先避避风头吧。”
岳青忍不住多问一嘴,“事情都办完了吗?”
她从未笑得如此开怀,“都办完了,什么麻烦事都没了!”
嘴角高高挂着不肯掉下去。赵许翊越过新修的梁柱,补上漆的回廊,穿过葳葳蕤蕤的竹林,朝自己的小房间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