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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随波逐流 李乾一身着 ...

  •   李乾一身着深衣,袖子卷上去,束缚在后,头发一丝不苟地盘上。

      砖瓦还有黏土建成的火炉能瞧见熊熊烈火。整个锻造房温度攀升,蒸腾的热浪扭曲现实。

      不断挥动锤子,捶打熟铁,把杂质打出去的过程让她大汗淋漓。汗水让衣服紧贴身躯。刚冒出又蒸干,周而复始。

      腹部、肩背还有双臂的肌肉显露出来,就连被遮挡的腿部也隐约能看见肌肉。

      先前在厅堂,只觉得她高挑。比例极好显得头小,被腰带勾勒出来的腰盈盈一握。

      在打铁铺里,才能窥见她的身躯蕴含的力量。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灌了气一样圆润匀称。每一个抬手或者是挥舞铁锤,配上全身细微的姿势调整,次次力道一般无二。一下又一下将掺杂质的熟铁锻炼均匀。

      赵许翊语无伦次地搭话,“少庄主,这里怎么没有铜鼎?”

      李乾一不知道她何出此言,疑惑地与两人对视。

      她说完赶紧低头,暗自嫌弃自己嘴笨。

      唐映对上视线,下意识拔直身体,接过话头。
      “是这样的。在西陵山断崖下有一口铜鼎。建宗前,就是这口鼎锻出了剑谷无数把利剑。”

      赵许翊呐呐点头。

      李乾一笑着开口,“纯属无稽之谈。哪有用铜鼎当火炉的,就是回火也不用铜鼎。”

      西陵山剑谷的青铜鼎传说,剑宗众人向来深信不疑。

      两人不懂打铁锻剑,想来李乾一才是行家,于是都呐呐地点头。

      那为什么西陵山传了那么久都这般传呢?

      有一婢女掀开帘子,打断三人。她上前传话,“庄主,沈家送来一份帖子,说是沈家老爷子葬礼,有请铸剑山庄前去观礼。陈伯问您意下如何。”

      李乾一豪迈地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去汗水。反复撩过被咸涩的汗水,辣得睁不开的眼眶。

      她拱手对赵许翊两人示意少陪。于婢女一同出去,低头附耳又向她交代了几句。

      唐映和赵许翊见状有眼色地告辞。

      比沈炤的臭名昭著更早令人尽皆知的是他的丧事。

      赵许翊一声不吭地往码头走,专门去去码头的市场打探消息。

      除去日常那些琐碎的家长里短,最令人津津乐道的就是沈家老爷子的豪华的身后事。

      据说这里的卖鱼的大户都收到沈家的单子。不仅要足斤两的、还要鲜活的。要的多,量还大。

      于是大户在码头拿称收鱼。不少捕鱼的都在排队,瞧着能卖出不少。

      大户在江里用渔网圈了一块地专门养着。在那边开宴后,一条条捞上来,用盆一尾尾养着,再遣渔夫送去。声势之浩大实在令人咂舌。

      还有不少人拎着刚吊上来的鱼,带着鱼竿和竹篓子。摊贩照单全收。

      赵许翊琢磨着自己能不能钓上这么大的鱼。还有这鱼……真是钓上来的吗?!

      一转身和抬着木桶的大娘撞个正着。木桶里水波晃荡,一大尾鱼被抛出来。

      “哎呦!我的鱼!”

      赵许翊右脚往后,扎了个马步,好险没摔下去。听到惊呼之后,她双手下意识地往前捞,就着滑溜的鳞片,把那一尾鱼抱在怀里。

      连着扑出来的水接在怀里,衣裳都浸透了。鱼还在扑腾,弄得赵许翊满身的黏液还有腥味。

      她双手回扣,顺带还提起裙摆,想将那尾鱼牢牢抱着。结果呲溜呲溜的,实在滑得很。只好手上用力。

      “你可别给我弄死了!”
      大娘也是好功夫她,稳住了的木桶里剩下两尾鱼。僵着身子,把木桶放稳,才扶着腰慢慢直起身子。

      她赶忙查看赵许翊怀里的那条。“没事吧,没事吧?我的鱼还没事吧。没伤着吧,万一品相坏了,买不上好的价钱可怎么办呦!”

      赵许翊见大娘过来,把鱼掼到她的怀里。她没瞧着人,拍掉身上的水和粘上鳞片,将手上的黏液全部蹭到外衫上。

      对面的大娘猝不及防被这样滑腻的东西一贴,脸霎时就垮了下来。她忍着要甩出去的动作,猛抓了两下,还用着膝盖把鱼给顶了顶。

      赵许翊面色冷淡、不笑的时候,有点不怒自威的味道。

      只见大娘敢怒不敢言,憋红了脸。那双招子却恶狠狠地瞪人。

      最后扣了口缺鳞的鱼尾,她抱着大鱼,扣了扣缺鳞的鱼尾,忿忿不平地回去了。

      想来她不占理,不好、也不敢与赵许翊叫嚷。

      赵许翊算是把火泄出去了点。她在江边上撩水洗完手,急匆匆地走了。

      得给赵凝知会一声。抓了鱼竿和鱼篓掩人耳目,着急忙慌地往赵凝藏身的地方跑去。

      “听说沈家在大肆举办沈炤的葬礼。就连铸剑山庄都收到了帖子。沈炤被风光大葬了。排场大到在渡口受鱼勒!”

      赵许翊将带来的瓶瓶罐罐排开,有酒也有伤药,方便赵凝取用。她有些唏嘘。
      “死了之后,像是把生前的罪孽一笔勾销了一样。他又高高在上受人尊敬了。”

      “是吗?时间紧迫,是我做的还不够绝。”

      赵凝靠在山洞的坑坑洼洼的内壁。

      趁手的飞刀浇上酒,放在火堆上炙烤,刺啦刺啦的声音,像是人濒死之前的叫喊。

      她轻微仰头只有一个下巴冒着红光。足以窥见其惨白的脸色。

      延伸的颈部青筋爆出,脆弱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掌控。与向来蛮横乖戾的她极度不符合。

      “你知道吗?我名凝,字慎孚,和我熟识的人都会用字来称呼我。凝去掉两点水就是疑,就是慎孚。我阿娘小时候就给我取好字了。我自小就在用。”

      赵许翊走神,想到上回赵凝别扭地让叫她赵慎孚。原来依她看,她们是熟识的关系。

      “这是她亲手帮我挑的字,我洋洋得意了好久。‘慎孚’、‘慎孚’……”

      “我很期待她这样叫我。可是她从没叫过。也没叫过我的名字。我跟在她屁股后面也只会换来,‘喂’、‘你’这些称呼。就像她并不认可我的出生,尽管生我时她几乎陨命。”

      赵许翊没出声,用一根棍子拨动篝火,把没烧到的柴挑起来,再怼进火堆里。

      她听着赵慎孚絮絮叨叨地说起她的过去。

      火堆飘出的火星子熄灭变成小黑点,热风席卷,有被吞入艳红里头。

      也许是濒死之际难得良善,她话锋一转,“喂,人这一辈子别为虚无缥缈的东西活着,要为自己活,知道吗?”

      赵许翊坏心眼地戳起火星子唬她。“你怎么知道我所求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你凭什么这么说?”

      赵慎孚瞧着她倔强地顶嘴。用棍子轻抽她的后脑勺。
      “不听我的有你吃亏的时候。人啊,要活得糊涂一点。别计较那么多!越计较,自己得到的越少。”

      “不,我偏要计较!不是我的,我一丝一毫都不要,是我的就全是我的。”她难得又硬气又倔。

      “你个小崽子差点没死在我手上。先前见了我还跟耗子遇到猫一样”,她停顿了许久,还是打算多说几句,“别说你见过我,可记牢了!”

      这不像是赵慎孚。她希望她坏得明明白白的,而不是这幅抱憾而终的样子。

      英雄尚且迟暮。不把别人的生死当回事,现今露出这种犹疑胆怯的模样。这让赵许翊别扭甚至生气。

      赵慎孚周身全是死气,她把自己当什么?还摆出一副为你好的交代遗言的作态。

      赵许翊想让她活下来,却难以开口。她假意恼怒:“我偏偏就要不一样,我就是要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不仅见过你,我还认识你!我记得很牢。”

      赵慎孚也是糊涂了,果真气得又捶了她一下。
      “我自己过得一团乱,没资格对你多说。求之不得都是孽障,趁早勘破罢!我是该死的,我是最该死的那个,我一出生就该死。”

      她消沉下来,沉吟片刻。赵许翊坚毅的侧脸上,不规则的焰火和阴影来回跳跃。一切孽障都会如愿消散吗?

      她叹了口气郑重地开口,“赵许翊,别不自量力地来替我收尸!知道吗!我不信那些。我罪大恶极,就该不得好死。”

      赵慎孚看着她,满眼都是我求你了,我求求你。

      赵许翊手上棍子被点燃。她将燃起来的棍子往火里一塞,同赵慎孚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违心话:“好。”

      赵慎孚手上那柄反复在火上炙烤的刀,终于落到了身上。刀切开伤口,伤口被烫得愈合起来,只有一点点附着在刀上的血。

      “你知道我怎么弄死沈老头的吗?”

      她用力一甩,飞刀上的血滴入火里滋滋冒响。

      “我一片一片割下他全身的肉,再让他吃下去。让他精神错乱,活活疼死的。我也给自己选了这个死法,我的肉会留在这里喂山里的野兽。”

      赵许翊看着,觉得像剐在自己身上一样。她偏过头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看。

      赵慎孚见她厌恶的反应,反而觉得畅快。他人的厌恶是她想要得到的反应。她唾弃被辱骂被厌恶。所有的这些负面情绪是她自毁的人生里,一直在追寻的东西。

      “你走吧,都是我应得的。”

      赵许翊就在洞口,拳头捏紧又松开,直到里面急促的喘息和痛呼戛然而止。

      死亡竟是这样一回事。

      她把山洞里面的东西四处抛撒,如赵慎孚希望的那样拿去喂野兽。把衣物还有布条全部烧毁。火堆烧成炭之后泼上罐子里头的水,再把木炭碾成灰,掩盖住地上的血痕。

      剩下的躯体找了艘破木筏堆满鲜花水葬。

      深夜,水面波光粼粼,被破木筏飘离岸边,正要进入岔口。

      木筏上头鼓起来的尸体能瞧见的轮廓越来越低,直到整个都被江水沉没。

      罪大恶极就该不得好死。

      既然沈炤死后都能风光大葬。那么为什么她的尸首就要被沈家人侮辱呢?

      凉风撩开她两鬓的碎发,就连披散着的头发也被吹起来再半空中打了个卷。凉意如利刃劈头盖脸地砸下。

      赵许翊缩了缩脖子,扯下袖口把两手掩住。

      江面一片平静出去在上头肆虐的秋分,其余一切如常。

      她带着两个空空如也的陶罐翻墙溜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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