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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药谷 四周死寂得 ...

  •   四周死寂得有些瘆人。

      开垦出来的药田没被草地覆盖,裸露出棕褐色。引来的汤泉分两路,一路用以灌溉良田。

      赵许翊跟着另外一路走向林中的庭院。她轻轻松松越过院墙。

      带着天然花纹的石板在脚下铺陈开,偌大的庭院奇珍异草更是不胜枚举。簸箕摞在架子上,里头都是半干的草药。

      真是奇哉怪哉,灯火通明,却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她闯过院子,正厅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油纸上的影子又是弯腰,像是在刨地。

      赵许翊一脚踹开门,“不想死的,给我叫伍黧出来!”

      竹竿一丢,俩老头扶着腿,跪在地上又是作揖又是磕头的。

      “大侠饶命!饶命呐,大侠。所有伤天害理的事情都是姓伍的那个老革干的!”

      “都是那老贼,与我等无干呐!”

      赵许翊走上前,拔出长剑杵在地上。

      两人瑟瑟发抖。

      她向右边那个酒糟鼻努努嘴,“喏,你,去把伍黧给我叫出来。”

      老头连爬带滚向后堂跑去。剩下的那个脸皱巴巴的依旧在讪笑。

      “大侠,真……真不是我们做的。”

      赵许翊冷哼一声,不知他心虚些什么。

      土腥味混着芒硝的奇特臭味,以及一股烂肉腐烂生蛆的味道。气味扑面用来熏得人睁不开眼,强势地挤占鼻腔肺脏令人作呕。

      正中是石头砌成的四方浴池,蒸腾着白雾。白雾之下是褐色的汤池,其上飘着着一团乱糟糟的黑发。

      她瞳孔紧缩,捡起地上的竹竿戳了一下,硬邦邦的。

      竹竿抵住一撬,一张苍白浮肿的脸抬起来。

      赵许翊止不住手一软,竹竿回抽。

      人头啪嗒一下砸向水面,尸体的身子受力也在水中扑腾。

      老头一哆嗦,双手合十嘴里振振有词,“南无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她上前两步,褐色的汤池之上漂浮着十数具尸体,头发像是海藻,躯体混在白雾里模糊不清。甚至有些尸首瞧着还未长成。

      长剑架在老头脖子上,赵许翊厉声追问,“这是怎么回事?”

      “饶命呐,大侠饶命呐!这可不干老朽的事啊,是那天杀的伍黧老贼!”

      他呛咳了两声,“咳咳,全是那老贼要来当药人,又灌药又泡药浴的足足折腾了半年,将这一批全给药死了!”

      “他哪要的人?为什么还有孩童?”

      “这……这,说是死刑犯。”

      赵许翊大喝,“荒唐!哪有死刑犯是孩童,这是诛九族了吗?”

      老头儿被她无端的怒气吓得接连磕头。

      “哎呦,哎呦!大侠,这老贼有着一手绝顶的医术,有求于他的达官贵人只多不少。他一个努嘴,不少人上赶着把奴婢送来啊。一来便被种了毒成了药人,每日全靠药丸缓解疼痛。我同廖老头也是被下了毒,才替他做这些伤天害理的糟污事嘞!”

      她冷哼一声,“倘若你说得不错,我自会为你抢来解药。”

      王老头面目带上喜色,“多谢大侠,多谢大侠!大侠真是菩萨心肠。”

      赵许翊仔细问了他姓甚名谁,何方人士,为何在这药谷。

      原是王廖两家贫困潦倒,儿子们被拉去服役去了。家里孙孙众多,劳力却不够,交不满人头税。上一次勉强熬过去了。再来一次交不上,田地就要被没收了。

      两人听说这山阴药谷有虫草,便相携上山采摘。

      据说药谷住着一位鬼医,求医问药的人不计其数。而他性子刁钻、为人孤僻。砍柴的人都不敢再山阴过多停留。

      他俩本想着在外围找找看,不曾想误入药谷被伍黧拘了起来,处理药池里的尸首赔罪。一待便是三年多。

      讲至动情处,他声泪俱下,“我的小虎子哎!走时他还在吃奶嘞,这小子小腿贼有劲爱蹬人……”

      “谁?又是谁!难不成又是薮欢阁的人?又来了?不赶紧给老子快滚,是想要留下来当药人吗?”

      未见其人,先问其声。

      王老头擦干鼻涕泪水,连滚带爬地躲在赵许翊身后。

      一通牢骚抱怨之后,伍黧驼着背身着中衣,蓬头垢面地从屏风后面绕出来。

      赵许翊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长剑搭在他的脖颈上。

      “你、怎么会是你!”伍黧眉毛都快跳到头顶上了。

      “解药给他们。”

      伍黧恢复那副松松垮垮的模样,“你是为了那蛊虫而来吧,不瞒你说……”

      废话真多,长剑削下他肩头皱缩的黄皮,一块老肉落在地上。

      疼得伍黧哇哇叫。

      “说了解药给他们!”

      这老贼稍微有些收敛,捂着伤瑟缩不少。

      见他贼心不死,赵许翊手腕一翻,长剑抵上他颈侧鼓动的脉管。

      伍黧显然是怕了,一脸不忿,手缓慢向怀里移动。

      这是什么解药至于他睡觉也揣在身上。

      赵许翊一激灵长剑伍黧右手两个指头,“别给我耍花招!”

      他裹着伤捡起两个落到的指头塞进地上的酒罐里,嘴里念叨着,“还能接上去,还能接上去!”

      赵许翊蹲下来亲声说,“与我而言,他们活不活无所谓,只是你必须死。”

      “呵,好大的口气”,冷笑了一声,他识时务地妥协了,“在我床头的柜子里,红色那一罐。”

      赵许翊挑断伍黧的脚筋将他丢进药池里。

      王廖二人拿了药吃了后,感激涕零地跪谢赵许翊后,便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待,装着虫草跑了。

      伍黧拖着瘫软的双腿,死死抠着粗糙的台阶,怕落入池底无力起身,只能被活活溺死。他的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一身烂皮子,脏心脏肺!要不是小老儿我手下留情,你早就没命在了,不说叩谢我的大恩……”

      啧,这欺软怕硬的老东西到这个低不了,还要占口头上的便宜。

      赵许翊被药气熏得眼疼。

      她还在琢磨拿他怎么办时,自里间走出一个到她腰间的小药童。

      药童年级尚小,没扎总角,而是随意挽了一个发髻。下面披着一半头发,瞧着不伦不类的。可配上眉心点的一枚红痣,破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在。

      她在后面偷听了学久,赵许翊一直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药童不会练武,也不会隐藏气息。脚下虚浮,脚下轻一步重一步的。

      在药池里面的伍黧,转过头死死盯着这个小丫头。

      他的脸涨得通红,却带着几分亲昵,“没想到你还活着。此生无憾、此生无憾!除了你这个烂货身上的蛊,不然这天下间还有什么是我没研究透的!”

      赵许翊竹竿抽了他一耳光,嘴都给他抽裂了,吐了三颗牙齿出来。

      “嘴巴放干净点。”

      那小丫头跑到赵许翊身边正对着伍黧,尖利的笑了一声,过于愉悦而抑制不住嗓音的变调。

      “你个老毒虫也又今天!”

      她捡起散落的药瓶,一下又一下砸他的手。

      直到伍黧两条胳膊松懈下来,拖着腿在药池里上下扑腾。

      她咯吱咯吱地笑出声。

      赵许翊从后面想摸一摸小孩子的头。

      手还没搭上去,小丫头低头躲过。

      “我不是小孩,别摸我的头!”

      她蹲在水池边上,一脸天真无邪,“老东西,好喝吗?要你给在添把柴,再加把火吗?”

      伍黧接连呛了好几口水。只剩几缕头发飘在水面上。

      赵许翊将长竹竿踢出去,敲在他头上。

      在他双手下意识攥紧求生时,将人从水中拔出来。

      伍黧像是死过一场,双手紧紧抱着竹竿,犹如一条被风干的腊肉。

      她踩着在岸上的那一截足干,“我身体里的蛊是怎么回事?”

      伍黧呛得厉害,头搭在手臂之间斜斜地靠着,白发湿哒哒地糊了满脸。

      小丫头也找个根竹竿,一下又一下戳他,咯吱咯吱地笑得开怀。

      “咳咳咳,我都说了,我是真不知道!我还没能仔细研究呢!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知道!你就是这个贱命,要不是这个蛊,说不定在地牢里你早就疼死了。哪儿还能在这对我一个老头子下死手!死丫头,我可没亏待你,把你这破棍子移开。”

      “哟,老不死的,让你也当药人试药,哈哈哈!”

      “你跟了我这么久……”

      赵许翊听他们拌嘴,抬脚松开竹竿。

      竹竿以药池边为支点翘起来。

      伍黧还说着话呢,骤然下沉,黑褐色的药液不停往他嘴里灌。

      她数了五个数再把竹竿踩下去,将池子里的伍黧给吊起来。

      “呜啊…咳咳咳……”

      “关于这个蛊,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他奄奄一息地挂在竹竿上,鹰爪一样干枯的手死死抓着竹竿。

      枯败的身躯里的求生意志强悍得惊人。

      “没什么好说的。这蛊让你不好受吧,嘿嘿。”

      赵许翊侧身防备着蹲在池子边上,撩水泼人的小丫头,做势要将脚抬起来。

      “好好好!别、别、别!我说、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

      他偏头呕出了一口水来,瞧着十分憋屈。

      “这蛊虫是我在一个蛊婆身上搞来的。我师兄不知偷了她什么东西,她做法将屋幔变作黑鸟将我们围困在破庙里。然后放蛊出来要咬死我们。手指头大小都没有的黑影,才碰到皮,他便什么都交代了。师兄当下七窍流血,皮肉下面一直手指长的长虫来回窜,脸都瘪了肚子也凹进去……”

      眉毛高吊,双瞳扩大。他惊惧的模样像是后怕极了。

      “还好先前放走的瘸腿狗嘴馋,突然回来了。那贼婆最是怕狗哩,不然连我都要交代在哪里。我从师兄尸首上把蛊虫给剜了出来,然后用蛊婆的血和肉一直养着那只蛊虫。”

      他在耷拉的眼皮下面,细长凸出的双眼瞄了一眼赵许翊,“还真是便宜你了,白白吞了我的蛊虫。只要用那蛊婆骨殖制成的香一熏,你便会痛不欲生!”

      “真是可惜”,他伍黧阴恻恻的又是一脸怪相,“叫你给逃了。”

      赵许翊不耐烦,却见伍黧有准备一般,抢先闭气。

      她有些气笑了,“为什么说‘还真有对疼痛那么敏感的人’,这又是你从哪听来的?”

      “我师父!是我师父说的!她祖上出过一位御医,医生自前朝延续至今。她说这可是试药的最佳人选呐!”

      他不怀好意地盯着赵许翊哈哈大笑。

      她一阵恶寒,脚下又松开,伍黧被呛个正着。

      “咳咳咳!住手!还不住手!只有我,当今只有我能解你身上的蛊!”他死死拽着竹竿,几尽癫狂,“只有我……”

      池子里又漂上来一副试药人的尸首。它浑身发青,被泡得肿胀。

      赵许翊劈断竹竿转身就走。

      他大惊失色,嗓子都喊劈叉了,“你不想活了吗!”

      后面断断续续骂了三个字,便只剩下扑腾还有呛咳声。

      水被搅得哗啦啦响。

      不过一会儿,彻底安静下来。

      真是白跑了一趟了。只当是报仇了,仍旧拿身体里的蛊没办法。

      至于放伍黧一马?可笑,她可不会拴一条随时会咬人的狗在身边。

      下一次会失去什么感觉呢?到最后是不是又聋又瞎,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她站在山谷口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的时候。里面的那个小丫头突然冒出来。赵许翊下意识把剑搭在她的脖子上。

      “你杀了他,我怎么办啊!你赶紧……赶紧给我点银钱。”她的眼睛瞪得要鼓出来一样,五指冲着赵许翊摊开。下三白本来就明显,这样一瞪眼更显得眼珠子里头没有瞳孔,空荡荡的。

      赵许翊没剑收回来,还威慑似地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膀。“我救了你,你不道谢就算了,还伸手要钱?”

      面前的小丫头一咬牙,“谁要你救,我自己会杀那个死老头。你现在杀了他,我怎么活下去。我不管,谁叫你杀了他!多管闲事,活该被种蛊虫。”

      这个丫头的嘴果然也脏的厉害。她把随身的钱袋子往她头上砸过去,本来还想奚落一番。但是实在没有心情。小孩低头捡钱掂量着袋子笑得嘴都合不拢。赵许翊把剑插回剑鞘里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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