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不息》小黄大王

16、重逢 方便加个微

　　彩排结束时，夜已经深了。

　　舞台上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道具组的人开始搬动那些昂贵的设备。姜芜看着台上那些‘艺术品’被小心翼翼地装进特制的保护箱，工作人员围着它，直到最后一把锁轻轻落下。

　　结束了。至少今晚的部分结束了。

　　她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从下午两点到现在，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好久。中间只胡乱塞了几口吴帆递过来的三明治，喝了两杯浓得发苦的咖啡。现在松懈下来，才感觉到胃里空得发慌，腿也有些软。她看了眼手机，这个点，地铁也停运了。

　　“脸白得跟鬼一样。”林默的声音从旁边悠悠传来。

　　姜芜转过头，看见他拿着两瓶水走过来，递给她一瓶。瓶盖已经拧开了。

　　“谢谢，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她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稍微缓解了胃里的空虚。

　　林默朝门口方向抬抬下巴，“顾总交代了，今晚打车回去的都报销。”他自己也喝了口水，“不过他和我们几个中层还得加班，要去跟投资方的人吃夜宵。”

　　姜芜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剧场门口比里面亮一些。顾苏站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衣服。墨蓝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他正侧着头听李投资人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夜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姜芜注意到，他听人说话时总是很专注，眼睛看着对方，不会中途去看手机或者走神。

　　她想。上周开会时，就是他在混乱中帮她理顺了汇报方向。

　　几步之外，陈屿在看手机。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套装，料子看起来很好，在灯光下有种细腻的光泽。剧场门口的顶光从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两年没见，陈屿变了。不是长相，是别的什么地方。以前在学校，她老听佳音说起，陈屿是那种会大声说笑、排练到兴头上会直接坐在地上的人。也是那个微微发抖向自己告白的那个温柔学长。但现在的他看起来很妥帖，很得体，却带着距离感，和记忆里的那个人，完全对不上号。

　　“别发呆了，走了。”林默说。

　　姜芜跟着他往门口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下来。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跟陈屿打招呼。

　　是老同学那种“好久不见”的热络，还是职场上的“陈顾问您好”的客气？

　　正犹豫着，陈屿抬起头，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上。他似乎早有准备，自然地收起手机，朝这边大步走了过来。

　　“姜芜。”他先开口，声音比真人更加熟悉，“真巧。”

　　“是啊，”话出口，她发现自己没有太多慌乱，“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我也没想到。”陈屿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标准，凤眼也微微弯起，带着一丝眼尾的褶皱。但不知怎么，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刚才在后台太忙，没来得及打招呼。”

　　“无妨，工作要紧。”姜芜回他。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姜芜注意到他的左手，手指修长干净，没有戴戒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佳音她...”陈屿停顿了一下，很自然地问，“还在读博吧？”

　　“对，还在读。”姜芜说，“刚入学。”

　　“是她的风格。”陈屿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老同学了然的熟稔，“以前在图书馆就能泡一整天，现在继续深造也正常。”

　　他说的是实话。大学时佳音确实是这样的，一旦钻进去研究什么课题，就能在图书馆待十几个小时。姜芜还给她带过饭。

　　“她现在在陈教授名下，导师要求很严，我听她说经常要弄到很晚。”姜芜补充道。

　　“听起来很辛苦。”陈屿说，然后很自然地转开话题，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方便加个微信吗？之后项目上可能有些意大利工艺的问题，想请教你。毕竟你是专业的。”

　　理由很合理，进退也得体。

　　姜芜无言，默默掏出手机。

　　扫码，发送好友申请，通过。整个过程很快。陈屿的微信头像是深蓝色的大海，朋友圈，只有零星几条行业文章转发，没有任何私人生活的痕迹。

　　“谢谢。”陈屿先一步把手机收起来，好像他就是为了这个来的。“那我先过去了，李总在等。”

　　“再见。”

　　陈屿转身走向投资方那辆黑色的轿车。姜芜看着他走到车边，先为李投资人拉开车门，手挡在车门上方，等对方坐稳后才轻轻关上门。然后他自己绕到副驾驶上车。整个动作流畅自然，透着良好的教养。

　　车窗缓缓升起。在玻璃完全闭合前，姜芜看到他朝这边看了一眼。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渐渐模糊。

　　“认识啊？”林默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姜芜转过头，看见他站在一步之外，手里拿着车钥匙在转。

　　“以前的校友。”她说，就是感觉像变了个人。

　　“校友。”林默重复了一遍，挑挑眉。他朝不远处看了一眼，顾苏正朝这边走来，经过姜芜身边时，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慢了那么一点，但没停下，也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她还握着的手机上扫过。
　　“明天见，姜芜。”

　　林默补充道，“好好休息，明天才是硬仗。”

　　“明天见。”

　　......

　　“姜芜跟陈顾问刚才聊了会儿，加了微信。”

　　顾苏“嗯”了一声，没说话。他看着出租车开走的方向，夜色里，那辆车的尾灯很快消失在街角。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陈屿的背景，你查了吗？”

　　“查了。至诚去年从投行挖过来的，之前做跨境并购，专攻艺术科技类项目。经手的几个案子都很漂亮。”林默犹豫了下，“至于感情状况......

　　......

　　姜芜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她不知晓那边的对话。她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路灯、霓虹招牌、晚归的行人，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着刚才的情景，陈屿那个妥帖的笑容，他问起佳音时的语气，还有最后那个匆匆一瞥的眼神。

　　怎么会遇到他？南京真小。

　　车里的收音机开着，主持人用温柔的声音念着深夜节目的开场白。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姑娘，加班到这么晚啊？”

　　“嗯。”姜芜应了一声。

　　“年轻人打拼是好事，但也得注意身体。”司机打着方向盘，语气里透着过来人的感慨。

　　姜芜没再接话。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窗外，熟悉的街景开始出现。她每天上下班都会路过的便利店，门口亮着灯牌，还没关门；那家她常去的早餐铺，此刻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还有街角的花店，夜间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一排排待售的郁金香和玫瑰。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两下。

　　等红灯的时候，姜芜拿出来看。第一条是杨静发的：

　　【小姜，明天发布会后公司在附近的酒店安排了庆功舞会。顾总给大家批了置装费。发票记得留着回来报销。】

　　舞会。姜芜眼前闪过电影里拍摄的那种场合，水晶吊灯，香槟塔，穿着礼服的人群，还有礼貌且疏离的寒暄。她叹了口气，回了个“收到，谢谢杨静姐”。

　　正要收起手机，第二条消息来了。

　　是【顾】发来的。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点开，是一盘醉螺。螺肉饱满，浸在深褐色的汤汁里，上面撒着嫩黄的姜丝和翠绿的香菜碎。盛在素净的白瓷盘里。

　　姜芜盯着那张图，放大，看了好一会儿。

　　醉螺。盐城的特色菜。姥姥以前常做。夏天的时候，买新鲜的田螺，用黄酒醉上一整天，吃之前撒上细细的姜末蒜蓉，淋几滴香油。她能就着这道菜，吃下两大碗熬得稠稠的米粥。来南京读研工作后，就很少吃到了。南京的餐馆也有做这道菜的，但总觉得不是那个味道。

　　【看起来很不错，你现在才吃饭吗？】

　　那边没回复。

　　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到了，姑娘。”司机说。

　　姜芜付了钱，推开车门。

　　老小区的路灯不太亮，光线昏黄昏黄的。她感觉自己累惨了，小腿酸痛，全靠意志拖着身体往前走。这个点，大部分窗户都黑了，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上楼，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她按亮灯，暖黄色的光线瞬间填满整个房间。踢掉鞋子，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姜芜舒服地叹了口气。她把包扔在床上，自己也跟着陷进去。

　　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闻起来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这是属于她自己的小空间，终于让她从一整天的工作状态中放松下来。她不是那个在舞台前受人差使的姜秘书，也不是那个需要和各方代表得体寒暄的职场新人，就只是租住在这间老小区房子里、明天还得早起的姜芜。

　　坐了一会儿，她便起身去厨房烧水。等着水开的间隙，她靠岛台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对面楼还有几户人家亮着灯，其中一家的窗户里，能看见一个身影在厨房里忙碌，大概是在做宵夜。

　　水开了。她泡了杯蜂蜜水，端着回到房间。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划开屏幕，是陈屿发来的消息：【很惊喜能够再见到你，今天辛苦了。】

　　姜芜看了一会。

　　最后她没有回，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蜂蜜水有点烫，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窗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些，吹得窗户轻轻作响。

　　睡意很快就涌上来。

　　半梦半醒间，她想着明晚发布会后的舞会。也许真的该用那笔置装费，去商场买条像样的裙子。

　　不是为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