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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斩蛇夜 涯云深,今 ...

  •   夜深如墨。
      秋风裹挟着桂子甜香,从半掩的窗棂间漫入寝殿,纱帐轻轻摇曳,像一层薄雾笼在榻前。

      闻鹊睡得很浅。
      自那日将舆图塞给阿史那朵后,她便夜夜如此,身体里似有一根绷紧的弦,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断裂。

      她在等涯云深自投罗网。

      子时过,殿外值守的宫人换了一轮。
      脚步声渐远,四下重归寂静,唯余更漏滴答,一声一声,落在寂夜里。

      闻鹊合着眼。

      忽然——
      一只手,冰凉、干燥,略带薄茧,捉上她手腕。
      五指收拢,力道不重,却像铁环一般牢。

      闻鹊猛地睁开眼。
      涯云深眉目隐在阴影里,一身内侍的青色圆领袍服,衬得他笑意阴冷。

      闻鹊掌心沁出冷汗,下意识挣了挣。
      但眨眼间,她便压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恼怒。

      “你——”她抽了口气,压低声音,“你怎么还来?我不会给你宫内舆图的?”

      涯云深没有说话。
      他紧紧盯着她,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吐信试探,却迟迟不肯咬下去。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像刀尖划过瓷面。
      “小鸟,你早知我会来,是么?”

      闻鹊别过脸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会帮你们做事……”

      “帮我们做事?”涯云深截断她的话,声音微冷,“你知不知道,外头值夜的那几个宫人,早一刻钟便倒下了?”
      他俯下身,唇角弧度冰冷:“小鸟,你现在做的这些戏,只能给鬼听。”

      闻鹊慢慢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涯云深,”她轻声道,“我既然设了这局,便会料到你耍阴招。”

      说罢,她飞快抬手,用力拽住纱帐上方缀着的一根细绳。
      那根绳极细,藏在帐幔褶皱间,若不细看,与装饰用的穗子别无二致。

      不等涯云深反应,她便用力拉动三下。
      殿外,远远近近,星星零零地响起一串铃声。

      断断续续,却有条不紊,像一张隐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收拢。

      涯云深面色骤沉,阴冷的眼底,终于涌起真正的杀意。

      闻鹊攥紧指节:“涯云深,今夜我们便做个了断。”

      涯云深沉默片刻,忽然松开了她的手腕。
      月光倾泻而入,照亮他半张面容。

      阴沉,锋利,却出奇地平静。
      “好手段。”他语气竟像是在夸赞。

      闻鹊没应声,她缓缓坐起身,将散落肩头的长发拢至一侧。

      涯云深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勾起唇角,笑意中,是极其扭曲的温柔。
      “小鸟,我今夜本可以将你全须全尾地带离禁内,可你偏偏不听话。”他嗓音温和,目光却如淬了毒的针,一寸寸刺进她眼底,“我若死,你便给我陪葬罢。”

      闻鹊与他对视。
      从前在涯云深面前,她是最怕死的,可如今,她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退缩。

      闻鹊微微仰起脸:“你可以试试。”

      涯云深唇角一颤。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兵甲碰撞的声响。

      千牛卫中,有严夔的旧识。
      当初她将真正的舆图传出去时,便已与这些人通过了气。今夜要拿的人,只能是荣嘉公主深恶痛绝的“齐王旧部”。

      此局一石二鸟。
      她能借荣嘉的权势杀了涯云深,真正的齐王旧部也好寻个替死鬼来混淆视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从窗外透入,将殿内映得忽明忽暗。

      涯云深没有惊慌,没有逃窜,甚至连姿态都不曾变过。
      他仍旧负手而立,像一棵扎根于此的枯木。

      他低头,看着闻鹊脸上笃定的笑意,眸中浮起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瞬息间,下巴被他钳住,涯云深五指用力,几乎要将她颌骨捏碎。

      闻鹊吃痛,本能地挣扎。

      可涯云深另一只手已从袖中摸出什么东西,趁她挣扎的间隙,粗暴地塞入她口中。

      苦涩腥凉的味道刺痛舌尖。

      涯云深掌心死死捂住她的唇,不给她半分吐出的余地。
      “咽下去。”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在哄她服药,“乖,咽下去,陪我一起死。”

      闻鹊拼命挣动,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血痕。
      可那药丸化得太快,越是挣扎,吞咽的本能越不受控制。

      喉间轻动。
      涯云深感觉到,终于松开了手。

      闻鹊跌回榻上,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额角透出细密的冷汗。

      涯云深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背上被她抓出的血痕,面上又复柔和,不见阴狠。
      他慢慢贴近,语气近乎怜悯:“我很早便说过,你不听话,我便只能毁掉你。”

      闻鹊攥紧榻上的被褥,指节泛白。

      涯云深歪了歪头,像在端详一件精美却碎裂的瓷器。

      “放心,这药不会立刻杀了你。”
      “它只会催发你体内朽骨的毒性,将那毒放大十倍、百倍。十日后——”

      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点了点:“你便会骨肉俱消,化为一滩脓血。”

      闻鹊咳得眼眶发红。

      涯云深笑意更深了些:“这是我给你的惩罚,小鸟。”

      他抬起手,指腹缓缓地朝她脸颊探去。

      闻鹊嫌恶地偏头躲开。

      涯云深的手悬在半空,笑意不减,目光却冷了下去:“你以为你赢了么?闻鹊,你只能是我的东西。活着是,死了也是。严夔回来,连你半块尸骨都得不到。”

      他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今日我死,不是你杀我,是我要先去地下等你。十日后,我们便做一对鬼夫妻。”

      闻鹊缓缓开口,嗓音因压抑着咳意而沙哑:“的确,今日不是我杀了你。”
      她顿了顿,唇角扯出冷笑:“你的死因,是你的自负。”

      涯云深目光微微一凝。

      “涯云深,你做事素来如此,得不到的,就毁掉。你以为,你的毒冠绝天下,只要略施小计,我便能陪你一起死。”

      涯云深漠然笑道:“垂死挣扎。”

      “是么。”
      闻鹊没有争辩,只是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已有一丝青紫蔓延,像枯死的纹路,悄悄爬上肌肤。

      涯云深也看见她的变化,微微侧头,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物,目光中病态的欣赏。
      “今夜你便会痛不欲生,小鸟,你的死亡由我执笔,这个结局,我很满意。”

      闻鹊抬起眼,目光笃定:“我不会死。”

      涯云深惯来冰冷的眼底,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他不自觉地向前踏出半步。

      闻鹊没有退。
      她靠在榻头,脸色因药性发作而惨白,却仍旧目光平静,像一面无风的湖。

      没有恐惧,没有哀求,也没有胜利者惯常有的张扬。

      只是平静。

      平静得令人刺眼。

      涯云深从来没在闻鹊眼里看见过这样的情绪。
      从前她在他面前,是惊惧的,是颤抖的,是费尽心思也要逃离的。
      她的逃窜、哭泣、绝望,令他上瘾,他也愈发笃定,自己可以将她牢牢握在掌中。

      可现在......
      他再也看不见了。

      涯云深喉头微动。

      他慢慢地,又向前移步。

      也许只是想离近些。
      也许想再看清楚些。
      也许,想确认那双眼睛里,究竟是真的不怕,还是……

      “严夔,我夫君还活着。”闻鹊声音轻飘飘的,落地却重如山岳,“他活着,我也会活着。”

      涯云深心里忽然涌起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他忽然发觉自己输了。

      他来不及细究自己到底输在哪里,他忍不住冲过去,要再捏住她下颌,让她永远闭上那双眼。

      轰。
      殿门大开。

      火光如决堤的洪水,从门缝、从窗棂,四面八方地涌入,将殿内瞬间映得通明。

      一声令下,几名内侍便扑上前来,死死地钳住他的手臂,将他从闻鹊面前生生拽开。
      紧随其后的,是全副武装的千牛卫,铁甲寒光,刀锋出鞘,将整座寝殿围得密不透风。

      殿外响起急促的禀报声。
      “此人假扮内侍,擅闯禁内,竟还袖藏宫中舆图,请公主处置!”

      荣嘉走到殿前时,涯云深已被按跪在石阶下,两名内侍一左一右压着他肩头。

      火光映亮了他的面容。

      有人低声惊呼:“这……这不是秘书省的校书郎涯云深么?”

      千牛中郎将面色一变,上前半步,低声禀道:“公主,此人乃朝廷命官,是否先行收押,交付有司审问?”

      荣嘉本就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性子,怎又会把九品校书郎看在眼里?
      她连看都没有多看涯云深一眼:“无诏入禁,擒之可诛,有何可议?”

      千牛中郎将张了张嘴,退后一步。

      “砍了。”
      荣嘉吐出两个字,转过身去。

      刀锋扬起。
      火光在寒铁上跳跃,映出冰冷的弧线。

      涯云深始终没有喊冤,没有求饶。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阴冷的目光越过千牛卫的层层铁甲,越过摇曳的火光与刀影,落在那扇半启的窗后。

      闻鹊站在那里。
      她面容隐在暗处,只有一线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

      隔着重重人影与火把,两道目光在夜色中无声交汇。

      她眼中有恨,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涯云深久久凝视着她,忽然笑了。
      他笑容诡异而阴冷,下一瞬,他猛然甩脱了两名内侍的钳制。

      索命的刀锋尚在半途,涯云深已从袖中掣出一柄短匕。
      他将锋刃对准自己咽喉。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刀尖入肉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鲜血溅在石阶上,溅在千牛卫的铁甲上,在火光中泛着触目惊心的暗红。

      夜风一吹,血腥气弥漫开来。

      闻鹊扶着窗框,指节泛白。

      涯云深终于死了。
      她心里却翻不起什么来。

      没有庆幸,没有悲悯,甚至连恨意都淡了,像一件搁置太久的东西,终于被搬开,腾出了空地,却不知道该放什么进去。

      只是空着。
      空空地空着。

      闻鹊低下头,看见自己撑着窗框的那只手。

      指尖青紫。
      她怔了怔,一股热流猛地从胸口涌上来。

      “咳——”
      血,不受控制地冲破唇齿,涌至指缝间,滴落在窗沿。

      腥甜中裹着腐朽的气息,像什么东西从内里开始溃烂。

      闻鹊双膝一软,跌坐在冰冷的砖地上。
      意识沉入黑暗,她感觉到有人跑来,跌跌撞撞地扑到她面前,颤声唤她夫人,手忙脚乱地要扶她。

      闻鹊没有力气应声。

      她只是想着——

      他还活着。
      她也不会死......

      他还活着......
      一定还活着......

      *

      南疆的试药进入最痛苦的一轮。

      严夔高热不退,连烧五日。
      他耳畔时常嗡鸣,像有人在远处擂鼓,闷而不绝,眼前也漫开水雾,人影、烛火、窗棂,皆像被揉碎的墨,在眼前洇作一片。

      第七日,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呕血。
      第八日,他已经坐不起身来,只能叫人把蛊汤灌进嘴里。
      第九日,他喉间便仅剩低沉的气息,虚虚吊着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在烧。
      也知道自己在死。
      可他却不曾开口说过一个“停”字。

      采药少年悄悄去问老妪,要不要停。

      老妪沉默许久,摇了摇头。
      她活这一把年纪,见过太多死在这间石室里的人。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什么样的人是真的快死了,什么样的人是还没死透。

      而这个人——
      他的脉,断了又续,续了又弱,弱到几乎摸不见,却始终没有彻底断绝。
      像一根被烧焦的绳,抽出最后一缕细丝,死咬着不放。

      第十日清晨,屋中静得出奇。

      老妪捧着一颗通体墨绿的蛊丸,慢慢走入石室。

      严夔僵硬地躺在石板上,唇色灰白,鬓发湿透,贴在额角。

      少年担心:“他是不是死了?”

      老妪摇头,俯下身,将那枚蛊丸郑重地放进他掌中。

      “……成了。”她哑着嗓子,只说了这两个字。

      严夔的手指,极慢极慢地蜷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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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请各位发财的小手点点收藏~ 下本《老娘与海》也请多多支持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