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十日谋 想救她,唯 ...

  •   西南群山如蛟龙蛰伏,层峦叠嶂间雾霭沉沉,终年不散。
      山路尽头,几十座竹楼错落隐于密林,楼前溪水潺潺,水色碧幽如玉,却泛着若有似无的腥甜气息。

      十二三岁的少年背着半人高的竹篓,沿石阶拾级而上,踏入最高处那座竹楼。

      楼中光线昏暗,四壁悬挂着干枯的草药与兽骨,角落里摞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药香苦涩。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妪盘腿坐在矮榻上,手中捧着只墨绿色的陶罐,枯瘦的指节缓缓擦拭过罐口。

      少年将竹篓放下,从里头取出新鲜的药草搁在案上。

      老妪头也不抬:“阿牯,那个周朝的男人,还在外头守着么?”

      少年点点头:“还在呢,怎么也不肯走。我昨日给他送水,他接了水就问我,阿婆什么时候肯见他。我说不知道,他就坐回那棵老榕树底下继续等。”

      老妪手上动作一顿:“算起来,有七日了。”

      “是有七日了。”少年掰着指头数,“昨晚落场大雨,山里的蛇虫都出来了,我方才瞧着,他腿上肿了一块又一块,也不叫疼,就自己拿刀划开放毒血,又敷了些草药。”

      老妪沉默片刻,缓缓将陶罐放下。
      她叹了口气:“罢了,叫他进来吧。”

      少年应了一声,搁下手里的药草,转身跑出竹楼。

      *

      严夔独自深入南疆腹地,已有月余。
      此处瘴气蒸腾如雾,毒虫蛇蚁不计其数,脚下腐叶积了不知多少年,一步踏错,便跌入险坑。

      若非武人的警觉,恐怕他人还没到蛊寨便已丧命。

      少年跑到老榕树下寻人,严夔正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他的衣袍早已破损不堪,肩头和小臂处缠满了粗糙的布条,有些已经渗出暗褐色的血渍。左腿膝下被蛇咬伤的地方虽已消肿,但还残留着乌青的印子。

      “喂,周朝人!”少年朝他喊了一声,“阿婆说见你了,快跟我来。”

      严夔猛地睁开眼。
      浓黑的眉下,一双鹰目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

      他撑着树干站起身,微微踉跄一下,很快稳住身形。

      “多谢。”他朝少年叉手,嗓音沙哑。

      少年领着他走进竹楼。

      严夔跨过门槛,目光迅速扫过屋内陈设,随即收回,恭敬地在老妪面前三步外站定。
      他深深躬身:“晚辈严夔,冒昧叨扰,还望前辈恕罪。”

      老妪坐在矮榻上,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说吧,什么事。”

      严夔沉声道:“前辈,晚辈的妻子身中奇毒,遍寻名医,皆束手无策。后经人指点,说南疆蛊师一脉或能化解。”
      他将闻鹊毒发时的症状,一一讲明。

      老妪静静听着,枯瘦的手指偶尔轻叩在膝头。
      她开口:“你既为妻来,千里跋山,七日守候,还算诚心。我族重情讲义,老身可以出手。”

      严夔眸光一亮:“多谢前辈——”

      “但你也不要高兴太早,”老妪打断他,“结果如何,还要先验过才知晓。可有她的血么?”

      严夔早有准备,他伸手探入怀中,极其小心地取出一只油纸包裹的锦囊。
      锦囊打开,里头是一方素白的丝帕,帕面上浸着一小片干涸的血迹。

      是闻鹊的一滴指尖血。

      老妪接过帕子,微微挑眉。
      这个周朝人灰头土脸、浑身脏污,丝帕却保护得整洁。

      老妪干瘪的嘴角微微一动,不知是笑还是叹。
      她捻出一撮灰白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血迹上,随后又从身侧的陶罐中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虫子。

      那虫子通体漆黑,背上生着细密的金纹,与枕头蛊上的符文有些相似。

      小虫绕着血迹转了一圈,又一圈。
      第三圈还未走完,它便开始迟滞,六足渐渐蜷缩,身子微微颤抖几下,终于静止不动。

      严夔屏息凝神地盯着,见它没了生息,心口一紧,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成拳。

      老妪将小虫拾起,翻过来看了看腹部,又凑近闻了闻,面色沉下去。
      她长叹一声:“是要命的东西啊。”

      严夔追问:“可有解法?”

      “有。”

      严夔眸中迸出光亮。

      “不要高兴太早,”老妪抬起浑浊的双眼,直直望进他眼底,“想救她,唯有以命换命。周朝人,你明白么?”

      风从窗棂间灌入,墙上悬挂的草药簌簌作响。

      老妪以为眼前这个周朝男人会犹豫,会思量,会盘算得失,会讨价还价。
      可严夔没有停顿:“换我的,可以吗?”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老妪怔住。
      她活了七十余年,见过太多上山求蛊的人。
      有为权势而来,有为仇恨而来,有为私欲而来,其中肯以命换命者,屈指可数。

      而像他这样,连一瞬迟疑都不曾有过的,还是头一人。

      “你想好了?”老妪目光锐利,“我瞧你年岁不大,想必成婚不久吧?”

      严夔点头:“今秋方才成亲。”

      “今秋?”老妪轻嗤,“那便是新婚燕尔了。”
      她放下手中的陶罐,点了点他:“现下浓情蜜意,自然乐意豁出命去救妻。可你想过没有,蛊丸入口,她的毒便转入你体内,届时痛不欲生,想后悔也晚了。”

      严夔坚定道:“我不会后悔。”
      他低下头,嗓音微微发涩:“我的妻子,这辈子吃过太多苦,只要她余生康健安稳,我做什么都值。”

      老妪盯他看了很久。
      “痴儿。”她叹一声,慢慢撑着矮榻站起身来。

      “此蛊需活人试药四十九日。”老妪说着,从墙上取下一只漆黑的葫芦,“这四十九日内,你需服下七轮蛊汤,每七日一轮,待七□□毕,我方可为你炼制转毒蛊丸。”

      她回过头,看了严夔一眼:“服下蛊汤,你身体将如被蚁蚀,若熬得住,我便替你炼。”

      严夔眉头拧紧。

      四十九日?
      将近两个月......

      闻鹊独自困在宫中,涯云深的一月之期转眼将至……

      他攥紧拳:“前辈,能不能缩短些时日?”

      老妪脚步一顿。

      严夔起身,朝她深深一揖:“吾妻处境凶险,我必须尽快赶回长安。前辈,十日,我只求十日。”

      老妪转过身,面上浮起一层薄怒:“你在说什么浑话?”
      “四十九日循序渐进,是为保你性命无恙!七轮蛊汤,一轮比一轮凶猛,若不给经脉留出修复的间歇,蛊毒逆冲心脉,你就是个死字!”

      她厉声道:“你若死在这里,谁去救你那妻子?”

      严夔咬了咬牙。

      老族长说得对。
      可时间不等人!

      “前辈,就十日,我能撑住。”严夔抬起头,目光灼灼,“我十岁便从军,刀山火海趟过无数回,命硬。”

      老妪冷冷道:“你知不知道,就算你侥幸撑过十日,经脉受损也不可逆!轻则五感迟钝、气力大减,重则——”

      严夔语气决绝:“前辈,我不怕。”

      老妪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沉默很久,低骂一声:“晦气。”

      *

      当夜。
      竹楼后厅的石室内,燃着几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黄而摇曳。

      老妪端着三只粗陶碗走进来,碗中汤汁漆黑如墨,散发出浓烈的腥苦气。
      她将三碗汤汁一字排开,搁在严夔面前:“喝吧,一口气喝完,不许停,不许吐。”

      严夔点头,端起第一碗。

      汤汁入口的刹那,他整个人僵住。

      不是苦。
      是痛。
      仿佛有千万只毒虫从喉管钻入,一路蚀咬而下,所过之处,似被细针千百次地刺穿又缝合。

      严夔面色惨白,青筋从额角暴起,蔓延至颈侧。

      他死死咬着牙,将碗中残余的汤汁灌尽。

      接着是第二碗、第三碗。
      痛感翻了数倍,像万蚁噬骨,又像烈火焚身,两种极端的痛楚交织,将他神志搅得支离破碎。

      严夔身子猛地前倾,额头几乎磕上石板。
      他浑身剧烈痉挛着,肌肉绞紧又松开,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狼狈地抽搐。

      喉间涌上腥甜,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在老妪面前呼痛一声。

      老妪枯瘦的手搭上他脉搏。
      紊乱如狂涛拍岸,忽急忽缓,几近脱象。

      她皱了皱眉,低声道:“十日太冒险了。你这副身子虽比常人强健,也撑不住的。”
      “放弃吧。”

      血沫从唇角溢出,严夔说不出话,却死命地摇着头。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在石板上磕出闷响,他仍在摇头。

      老妪长叹。
      她自认,还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痛到极致时,没有半分恐惧或悔意,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像深夜里最后一盏灯,燃到灯枯油尽,也要照亮前路。

      “罢了,就随你这疯子去。”老妪叹惋,收起陶碗离去。

      竹门合拢,严夔独自蜷缩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被汗水浸透,每一寸皮肉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闭上眼。
      越是痛苦,便越是在心里反复描摹闻鹊的模样。

      闻鹊,元元,他的妻......
      笑起来时,梨涡浅浅。
      生气时,杏眸微瞪,别过脸去,耳根泛红。
      她唤他“二郎”时,嗓音又轻又软,羞怯可爱。

      她说,二郎,你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这些画面像一盏灯。
      在漫长无尽的暗夜里,替他撑住了一口气。

      他不能死。

      他答应过她的。

      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

      转眼间,一月之期已至。

      长安城中,秋意愈浓。
      闻鹊独自坐在窗下,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盘算着日子。

      涯云深给严夔定下的期限,今日便是最后一天。

      她太了解那个人了。
      不折不扣的疯子,他想要什么,从来势在必得,绝不会因为她软禁在宫中便就此罢手。

      反而,她越是躲藏,越是拖延,他就越是疯狂。
      他会想尽一切法子抓住她,折磨她,教训她,让她记住,她永远是他掌心里的一只鸟雀。

      这是危机。
      但,也是反将一军的良机。

      前些日子,阿史那朵再度上门要钱时,闻鹊将半张宫内舆图的草稿偷偷塞进了她袖中。

      那突厥女人回去后,消息果然像长了翅膀,飞进了荣嘉耳朵里。
      当夜,荣嘉便开始彻查宫中所有可疑之人,大动干戈,草木皆兵。

      而闻鹊要等的,就是这个。

      荣嘉的查办定会调动千牛卫、监门卫四处搜捕,各宫门盘查森严,看似铜墙铁壁,可越是这样大张旗鼓地搜查,就越容易顾此失彼,留下疏漏。
      涯云深若此刻潜入禁内,看似捡了便宜,实则早已命悬一线。

      闻鹊垂下眼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涯云深,这可是我专门为你设下的,一个令你明知有险,却仍甘愿涉足的诱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十日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请各位发财的小手点点收藏~ 下本《老娘与海》也请多多支持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