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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折草叶 此生若要娶 ...

  •   林间光影斑驳,涧水声声,闻鹊所坐的那片凹地隔着一道浅坡,望不见人影。

      严夔择取茎杆粗健的几株,用布条扎好,握在掌中,加快了脚步。
      一只脚刚刚踏上那段土坡,他便心口一紧。

      那片凹地空了。
      严夔起先以为自己走错了方向,可那道侧歪的老槐,那块形若卧牛的青岩,那株被雷劈开,一分为二的枯木,每一处都分毫不差,正是他离开时的模样。

      唯独人不见了。

      “闻鹊?”

      无人应答。
      林间唯有他自己的声音,撞上远处岩壁,折返来,一声声砸进耳廓,空洞而陌生。

      “闻鹊!”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怎就不见了?!

      严夔捏紧手中草束,大步走进那片凹地,俯下身,将地面逐寸细看。
      草茎新折,足迹来自西面,步幅均匀,不疾不徐,而后又往北去,消失在林间。
      他指尖触上其中一道脚印的最深处,按了按,土质尚软,时辰不长。

      没有血。
      也没有挣扎翻倒的痕迹。

      闻鹊是支开他,自己离开的吗?
      可她要离开,为何不肯知会一声?是刻意甩开他吗?
      昨日她不是还在梦中呢喃,要他带她出山吗?她怎么会自己走?
      这深山老林,她孤身一人,岂不是危险!
      各种念头一涌而上,又一个接一个地沉进深处,压得他心里发闷。

      严夔手指慢慢收紧,指骨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团在胸腔里涌动的烦躁死死压下,转身,大步沿着北面的足迹追过去。

      方圆三十丈,严夔不眠不休,仔细搜寻了整整两夜。
      郑玄带着旧部终于寻到他时,还没等开口,严夔便嘶哑着嗓子下令:“闻鹊不见了,都去找。”
      “北面乱石滩处足迹断绝,你带人往东侧山道细查,看看有无车辙印、马蹄印,凡是两日内留下的,一并记录。”

      说着,他独自走向西侧山道追查,不容任何人相劝。

      此后几日,严夔将终南山翻了个遍。
      旧部散开,将山径村道逐一排查,回报线索,严夔接来,逐条梳理,再重新调配方向。
      他有条不紊,部署时和过去行军打仗并无分别,旁人看不出他有何异样,只是久了,郑玄发现主家愈发不对劲。

      郑玄跟在严夔身边整整八年,他脾性虽急,但在大局面前从未乱了分寸,哪怕严枭将军被俘的消息传来,他也能迅速恢复镇定,从容主持军务。
      可自打闻娘子失踪以来,严夔几乎没动过碗筷。
      饭食端到面前,严夔有时候点一点头算作回应,有时候连头也没点,眼睛钉在面前的山形图上,放任碗碟放彻底凉透,也未曾伸过一次手。

      更反常的是夜里。
      他睡下后,总是很快惊醒,醒来后便如同失了魂的枯木,枯坐到天色泛白。

      郑玄以为他梦到了闻娘子而忧思过甚,殊不知,严夔辗转难眠,恰是因为梦不到闻鹊。

      严夔一度以为,自己会梦见她。
      像从前那样,在耳根滚烫的情境里与她相见。

      可这六日,他的梦里始终没有闻鹊的身影,连那些令他不自在的戏耍玩弄也没有。
      每每闭上眼,心中脑中都是乱影。

      只有那片空荡荡的凹地,那些消失在乱石滩里的足迹,那把他至今仍夹在袖中还没有派上用场的鬼针草。

      从前,他每每梦见她便心慌意乱,如坐针毡,恨不得把心挖出来扔掉。
      可如今帐中空旷,枕侧冷透,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苦战都难熬。

      严夔开始没出息地盼着梦见她。
      哪怕她在梦里也与他离着三尺远,哪怕她不肯看他、拿话堵他,他也情愿要一个有闻鹊出现的梦,而不是这铺天盖地的,无处着落的空。

      这想法似块顽石,压在胸口,重得挪不走,却也踏实得叫他意外。

      他这般,便是离不开她了。
      他也曾离不开兄长,也曾离不开军中袍泽,可闻鹊带给他的感觉,并不同于以往。

      他明明知道,这个女人只是暂时没有消息,他该沉住气,理清局面,可越是想要镇定,他越是忍不住去想她这些日子的零碎。
      想她低头揉捻草叶时安静的侧脸,想她压在裙摆下那双淤青的手,想她在梦中柔软的呢喃。

      他一日见不到她,就抓心挠肝地想。
      不是忧虑,不是出于什么赎罪的责任,他就是想她。

      二十多年来,他还从未对任何一个人生出这样的念头,甚至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有。

      可它就这样来了,悄无声息,直到他山林中发疯似地找寻,才发现它早就已经深入骨髓。
      此刻的煎熬,不过是叫他正视而已。

      他对闻鹊,不止是愧疚,不止是偿还。
      他想留在她身边,每日都能见到她,白头到老,不离不弃......

      严夔心里想着,悄悄攥紧拳,似下定什么决心,披衣走到帐外空地,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天际。
      南面,是阿兄安葬的方向。

      严夔看了一会朝着南方,缓缓屈膝,双膝落地。
      枯叶与泥土在膝下轻轻陷下。他直起腰背,双手交叠搁在腿上,姿态端正如在军中面见主帅。

      “阿兄,”严夔抿抿唇,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从前在军中,你催我娶妻成家,我总是同你闹别扭,我曾以为,这辈子我就是不懂情爱,只会打打杀杀,了此残生。”
      “可我遇见她之后,才知道,那不是不懂,是没遇见。”

      “她姓闻。”严夔声音低了下去。
      他知道这个姓意味着什么。
      拳头紧了紧,又慢慢松开。

      林间寂静得只剩虫鸣。

      严夔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声音却颤了颤:“我知道,闻豫害了你,我不该对闻氏女起心思。可我这几日想得很清楚,我心里就是有她,放不下,更忘不了。”

      “此生若要娶妻,我只想要她一人,阿兄,如果你不愿,便尽数惩罚我这个没骨气的弟弟,不要怨她,她是个苦命的姑娘,不该为我的心意承罪。”
      严夔深吸一口气,慢慢俯下身去,额头贴上了冰凉的泥土。

      这一叩首,即是祭拜,也是告罪,更是弟弟在向长兄求一个许可。

      他在泥土中跪了许久,才直起身来,伸手在身旁的草丛中拔了几片窄长的草叶。

      严夔将一片草叶捏在指间,望着它出神。
      “这法子,还是阿兄从前教我的。”他低低苦笑。

      那年他不过七八岁,村口槐树下挤满了被征走的青壮,个个面黄肌瘦,被麻绳一串串地系着手腕,像牲口一样,被牵往北边戍边。

      阿兄也在其中。
      他十二岁,瘦得肋骨根根可数,却是那群人里脊背挺得最直的一个。

      严夔死死抱着他的腿,不许他走。

      阿兄蹲下来,用袖子替他擦眼泪。那袖子补丁摞补丁,粗粝得像砂石,刮得他脸颊生疼。
      “阿弟不哭,阿兄此去是建功立业,待我当了大将军,就回来接你!”

      严夔才不信。
      他知道戍边是什么意思。村东头的张狗,村西头的李大牛,去年被征走,棺材板都没抬回来一块。

      严夔不依不饶:“明明就是送死!若真是去做大将军,爹自己怎么不去!”

      阿兄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下:“别胡说,阿兄不会死的。你阿兄命硬,阎王爷都嫌。”

      严夔不信,死活不肯撒手,眼看兵卒就挥着鞭子过来赶人,阿兄叹口气,左右看了看,从路边扯下一根细长的草叶,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瞧好了,阿弟。”他将草叶竖着捏在指间,松手。
      草叶飘飘荡荡地落下,在泥地上打了个旋儿,叶尖朝前,稳稳停住。

      “叶尖朝前,我此去,是上吉之兆。”阿兄一本正经地说。

      严夔嫌弃:“你又骗我!”

      “怎是骗你,村里的老人都这样占吉。朝前是上吉,朝后是凶,朝左朝右嘛,就是平平安安,不好不坏。”阿兄说着,揉了揉他蓬乱的头发,“你往后好生照顾自己,莫与爹硬碰硬,什么时候想阿兄了,就找片草叶。只要叶尖不朝下,阿兄就还好好的。”

      严夔蹲下去,捡起那片草叶,又抬头看看兄长:“要是真朝下了,可怎么办?”

      “不会朝下。”兄长笃定地说,“因为你阿兄命硬。”

      “好。那我等阿兄当大将军!”严夔泪痕未尽,手里紧紧攥着那片草叶,仿佛攥住了天底下最灵验的吉签。

      兄长笑笑,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队列,再没有回头。

      那之后的三年里,严夔每天都要扯一片草叶。
      晨起扯一片,入夜扯一片,挨了爹的打扯一片,饿得前胸贴后背也要扯一片。

      草叶落地,叶尖朝前或左右。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偶有妖风作乱朝下的时候,他就捡起来重新扔,直到扔到朝前为止。

      后来他长大了,也随着阿兄的步伐从了军。
      他明白这法子毫无道理,草叶朝哪儿落,全凭风向和落点,与阿兄的死活没有半点关系。

      可他还是一扯就扯了十几年。
      行军打仗的间隙,血战收兵的夜里,直到那一天,草叶落在阿兄坟前的新土上,叶尖朝哪里,都再没有意义了。

      说起来,他已有一整年,没扯过这草叶了。
      严夔失笑,将一叶草对折在指间,虔诚地望着南方:“阿兄,我想追求她,你若愿意祝我得偿所愿,便赐我个上吉。好吗?”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指。
      草叶从指间弹开,在月光下轻轻颤动。

      没有向左。

      没有向右。

      直直向前弹开。

      上吉。

      严夔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着那片落在地上的草叶,一动不动。
      直到夜风重新吹起,草叶微微晃动,他才如梦方醒,连忙俯身将那草叶捡起来,攥在掌心。

      手指在发颤。
      他攥着那片薄薄的草叶,抬头望向南方,嘴唇翕动几下,声音又哑又轻:“阿兄,真的是你吗?你不怪我,对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从山峦间呼啸而过,卷起满林松涛。

      严夔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那片草叶被他捏得皱皱皱巴巴。

      一次不够。
      万一是巧合呢?
      万一只是风向凑巧,草叶恰好弹正了呢?

      严夔暗暗地想着,声音里带上从未有过的祈求:“阿兄,我这一生,没求过你什么。”
      “就这一次,你若在天有灵,给个回应。”

      他闭紧双眼。捏过一片新的草叶,对折,用力按实。

      松开手,草叶弹开,心跳如擂。

      严夔慢慢睁开一只眼,像初入军营那时偷看队头藏钱。

      是直直弹开。
      上吉。

      严夔定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他的唇角微微抿平,又缓缓上扬。

      再抿平。

      再上扬。

      那笑容毫无矜持,甚至称得上傻气。

      严夔将两片草叶都小心翼翼拢在掌心,朝南方深深叩了一首。
      “多谢阿兄——”

      他还没有说完后半句话,身后忽然传来郑玄的急报。
      “主家,闻娘子的下落有消息了,在荣嘉公主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折草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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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请各位发财的小手点点收藏~ 下本《老娘与海》也请多多支持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