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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长溪头 你脸红什么 ...

  •   溪水潺潺,清脆悦耳。
      闻鹊再度睁眼,看见这片晨光浸润的翠色,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微微翻了个身,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大石上,身下垫着厚厚的干草叶,还有严夔那件血污破烂的外袍。

      三步外,火堆噼啪作响,严夔背对着她,正用一根削尖的竹枝翻动着两条溪鱼。

      闻鹊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昨夜的记忆如潮水回涌。

      崖底醒来,他承诺,她拒绝,以及之后漫长的沉默,直到痒意消退,她撑不住睡去。
      再往后,她便不记得了。

      他是什么时候背她到这里来的?又是什么时候生的火、捉的鱼?

      闻鹊坐起身,严夔耳力极佳,听见动静便转过头来。
      他眼下泛着青灰,瞳边布满血丝,神色恹恹,一脸疲态,一看便知,是彻夜未眠。
      见她醒了,那双疲惫的眼中还是浮起不易察觉的松动。

      “身上还有没有不舒服?”他嗓音沙哑,像是含了砂砾。

      闻鹊摇摇头,目光再度落在他脸上,心中过意不去。
      “一夜不睡,你不累吗?”

      “习惯了。”严夔答得简短,又转头去照看火上的鱼。

      闻鹊知道他在嘴硬。
      从崖底到这条溪边,少说也有数里山路,他浑身是伤,还要背着她摸黑赶路、寻找水源、生火捉鱼……怕是连眼都不曾合过一刻。

      “火候我来看着,你去歇一歇吧。”闻鹊在他身侧蹲下,伸手要接过那根翻鱼的竹枝。

      严夔却侧身避开,头也不抬道:“不是熟了就行的。”

      闻鹊一愣。

      “没有佐料,烤到全熟反倒又腥又柴。”他一面说着,一面将鱼身微微抬高了些,离火远了半寸,“要外皮焦脆、里头嫩着,才勉强能下咽。”

      闻鹊看着他认真翻弄鱼身的模样,颇觉意外。
      原以为他这等粗犷的武人,于吃食上不过是填饱肚子便罢,不曾想竟还讲究起口感来了。

      “从前倒没看出来,严将军还有这般雅兴。”闻鹊笑笑。

      严夔耳根微热,闷声道:“从前在军营里学的,算不得什么雅兴。你——”
      他欲言又止,薄唇翕动,又紧抿。

      闻鹊挑眉:“是要我帮忙做什么?”

      “没。”严夔拨弄鱼身的动作慢下来,像是在斟酌什么极难启齿的事。
      半晌,他才故作正经道:“怎么忽然改了称呼?”

      他目光仍盯着火堆,不敢看她。

      闻鹊偏过头,弯了弯眼,语气却淡:“国公唤着还似仇人一般,既要两不相欠,索性将从前种种尽数舍去才好。”

      严夔翻鱼的手顿住,随即自嘲地扯扯唇角:“也行。”

      说着,他手腕一转,将烤至金黄的那面翻过来。

      晨光透过林间枝叶洒落,在溪面上碎成满河金鳞。
      不多时,两条溪鱼烤好。
      鱼皮微焦,泛着诱人的金黄,虽无盐巴胡椒佐料,却散发出一股清淡的鲜香。

      严夔削出一根得更长的竹竿,将其中一条穿好,递到闻鹊面前。
      她双手仍缠着纱布,握不住太短的东西。这根长竹竿,恰好能让她捧着吃。

      他心细如发,倒衬得自己方才小肚鸡肠,闻鹊耳尖一烫,垂头道了声谢。

      “谢什么,只是稍能下咽,不会太好吃。”严夔直言道。

      闻鹊没答话,小心翼翼地咬了口。

      这人还真是谦虚。
      外皮薄脆,内里鱼肉嫩滑,虽无盐巴调味,却无半点腥气,只有天然的鲜甜在舌尖化开。

      少时,在藏陵观中日子清苦,她嘴馋也会偷偷捉鱼来烤,那时的味道才是难以下咽。

      严夔余光瞄她几眼,见她并无嫌弃,心里松了口气,随即又不免惭愧。
      前几日在京兆大狱,他还嘲讽她挑食矫情,如今想来,当真是混账透顶。

      闻鹊是顶坚强的姑娘,这种烤鱼,军中许多糙男人都嫌味寡而不食,她却吃的津津有味。

      严夔默默啃着鱼,时不时又飞去几眼打量她,想多了解她一些。

      闻鹊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地,细嚼慢咽,挑刺时还会微微鼓着腮,像只灵巧可爱的狸子,越看越挪不开眼。

      心中被温热而柔软的情绪填满。
      连日奔波的疲惫,满身伤口的痛楚,仿佛都在这一刻消散。

      严夔忽然很想立刻回到长安,去寻访城中最好的食肆,将那些精致的点心、鲜美的汤羹、珍奇的瓜果都买来送到她面前,哄她开怀。

      可她明明说了两不相欠……
      他做这些,岂不是死缠烂打,又要同她做回仇人。

      严夔眸光暗下,只觉味同嚼蜡。

      闻鹊不知他心思,她素来胃口小,吃了小半条便觉得撑。
      瞧着竹竿上剩下的大半条鱼,她颇有些为难。

      严夔忙了一整夜,她若吃不完丢了,未免太令人寒心。
      可若硬撑着吃下去,怕是要吐出来。

      闻鹊一小口一小口地磨咬。

      严夔看出她是吃不下在硬撑,便伸出手去:“吃不下就给我。”

      “你?”闻鹊瞪大眼睛。
      牢里那些粥好歹还有个碗,可这鱼……是她直接啃过的呀。

      她张了张嘴,严夔不容她犹豫,直接伸手将那竹竿抽走。

      闻鹊哎一声站起身去抢,严夔牙齿飞快落在她方才咬过的地方。
      “小时候家里穷,吃食掉进泥里都要捡起来吃,”他说着,含糊道,“你又不脏。”

      闻鹊耳根倏地热起来:“那也不行啊。”
      她想说男女授受不亲,但又想到在京兆监房......他们之间已不清白。

      闻鹊只得别过脸去,装作看溪水欢腾,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严夔两三口将剩下的鱼肉吃完,又用溪水净了手,起身去收拾火堆。

      闻鹊磨蹭一会,也站起身来,不想干坐着。

      严夔却抬手朝不远处一指。
      闻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溪水下游十余步外,几根粗细不一的树枝被巧妙地插在岸边,上头搭着大片的树叶与藤蔓,围出一个半人高的简易遮挡,将那小段溪湾严严实实地遮住。

      “不用你做这些粗活,去洗洗吧。”严夔没多看她,自顾自拾掇着,“你身上的疹子,用清水洗一洗,能消得快些,免得夜里再受罪。”

      闻鹊低头看着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腕,那些红疹虽已不似昨夜密麻骇人,痒意却仍时不时窜上来,叫人难以忽视。

      严夔竟连这个都替她想好了,甚至提前搭好了遮挡。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搭的。
      大约是她睡着后,他背她来此处的路上,或是生火之前。

      总之,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便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说不清的柔软泛上心头,闻鹊慌忙将它压下去,为难道:“万一,还是有人偷看怎么办?”

      严夔这才转过头来,他目光坦荡而冷厉:“有我守着,谁敢冒犯,一刀杀了就是。”

      闻鹊愣愣与他对视,见他神色认真,不似玩笑,实在说不出旁的话来。
      身上脏兮兮黏糊糊的实在不舒服,何况那疹子痒起来当真要命,若能洗一洗缓解些,她也不愿硬撑。

      大不了,他若敢偷看,往后便更有由头不给他好脸色了。

      闻鹊打定主意,将手伸到严夔面前:“那你帮我拆掉。”

      “好。”严夔喉结微动,小心翼翼托起她手腕。

      一层层纱布褪去,露出底下惨不忍睹的肌肤。

      严夔动作顿住。
      那原本是一双白皙纤细的手,如今十个指节尽数淤青发紫,指甲缝里都渗着暗红的血痂,定疼得钻心。

      可她当时一声不吭,誓死也要捍卫自己的清白。

      严夔握着她手腕的指尖微微收紧,眉头越拧越深,目光沉重。

      闻鹊被他瞧得不自在,连忙把手抽开,轻声道了句好多了,便转身便朝溪边那处遮挡走去,步子迈得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似的。

      严夔手僵在半空,许久,才垂下眼,背对着溪水的方向,在火堆旁坐下。

      溪水声哗哗地响着,偶尔夹杂着几声轻微的水花声。

      清凉的溪水流过发疹的肌肤,果真舒服极了,若是在自己院中,闻鹊真想一整日都泡在水里。
      可这荒郊野岭的,若引来野兽便糟了,更何况,还有那伙突厥人......

      闻鹊不敢多耽搁,擦洗的动作快了又快,不多时便穿戴整齐。

      严夔还在火堆旁,一动不动似尊雕像。

      闻鹊唤他一声,他才转过身,要把纱布重新为她缠上。

      闻鹊注意到他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一时想歪,眉头拧起:“你脸红什么?你是不是——”
      质问的话还没脱口,她目光落在他裸露在外的伤口上,杏眼一颤。

      那些伤口已然红肿发炎,最严重的,还要属肩背上那几道被猿猴撕咬的伤,皮肉外翻,创口周围发紫,再拖不得。

      闻鹊抬手贴上他额头,倒吸口凉气:“你发热了!”

      她身上沁润着凉爽的水气,手背凉丝丝的,严夔舒服地眯了眯眼,反应好一阵,才恋恋不舍地偏过头去:“没事,刚刚被火烤的。”

      “你当我傻吗?”闻鹊踢他一脚,“赶紧去洗洗伤口,否则化脓就更糟了。”

      严夔张了张嘴,想说行军打仗时比这重的伤都熬过来了,可对上闻鹊又凶又怒的眼,还是顺从地站起身。

      闻鹊深吸一口气,将他那件外袍取来,找到内衬相对洁净的部分,用牙咬开一个口子,费力地撕成长条。

      严夔头脑昏沉,看着她笨拙地撕扯布条,暖意一寸寸漫上来。
      酸涩也后知后觉。

      他又想到那夜她说的,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
      他往后再也不能靠近她了,是吗?
      哪怕他们日后真的成婚,也只能相敬如冰,连一句话也不能多说,是吗?

      可梦里不是这样的……

      闻鹊匆匆撕好最后一条,瞥见他还傻站着,气不打一处来:“快去呀!”

      严夔终于回神,不再多言,转身朝溪边走去。

      清凉的溪水没过小腿,凉意顺着血脉往上窜,原本被热度压住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铺天盖地,将他整个人吞没。
      眼皮越来越沉,似有千斤坠在上头,怎么也撑不住。

      耳边溪水声渐渐变得遥远模糊,严夔膝盖一软——

      “严夔!”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呼。

      严夔想说自己没事,却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单膝跪进溪水里,整个人便往侧面倒去,溅起大片水花。

      “严夔!”闻鹊大惊失色,连忙跑过来,拼命将他往岸上拖。

      他太重了,一身腱子肉沉得骇人。
      指节传来钻心的痛,闻鹊咬紧牙,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费了十足的劲才将他从水中拽出来。

      “严夔?严夔?你醒醒!”她伸手拍他的脸。

      严夔眼皮微颤,勉强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发不出声音。

      闻鹊将方才撕好的布条取来,浸在溪水中,一条条敷在他额头和颈侧,又擦过他肩上那几道最深的伤口。

      严夔烧得迷迷糊糊,偶尔因疼痛闷哼一声,眉头拧得死紧,却始终未能清醒过来。

      不能慌,不能慌。
      闻鹊手上动作不停,心里飞快地盘算。

      不能让严夔就这么倒下。
      她双手有伤,不通武艺,还不会辨认方位,若独身一人,只会耗死在这深山老林。

      更何况,那伙突厥人未必全死了。
      昨夜混战中究竟逃了几个,谁也说不准。若他们折返回来搜寻……

      闻鹊咬紧下唇,将最后一条布带缠上他肩头的伤口,打了个笨拙的结。

      必须叫他尽快好起来,然后赶紧叫来援兵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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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请各位发财的小手点点收藏~ 下本《老娘与海》也请多多支持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