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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少年事 世上最好的 ...

  •   阿淼夜半去净房,瞥见闻鹊守着残烛发呆,顿时困意全无。
      “娘子怎还不睡?可是脚伤作痛?”

      闻鹊缩在床榻一角,怀里抱着姨母留下的软枕,目光空泛许久才回过神,嗓音微哑:“脚不疼,只是今日被那马骇到了,睡不着。”

      “奴也睡不着,正好陪陪娘子。”阿淼燃了油灯来,黄澄的光驱散昏暗,映亮闻鹊眼底的愁丝。她眼尾如同胭脂晕开一般,残留着哭过的软意。

      在外人眼中,闻鹊向来是弱不禁风、我见犹怜的闺阁小姐。阿淼却知道,娘子外柔内刚,是她见过最果决坚强、最有骨气韧性的人。
      可即便如此,阿淼还是能感觉到,娘子有时是脆弱的,是孤独的,只是她会封闭起那个狼狈的自己,独自疗伤,从不示人。

      她跟在闻鹊身边两年,自认是世上最了解闻鹊的人,可此时,她仍不知该如何走入闻鹊封闭的内心。
      阿淼静默地看着闻鹊,好一阵,才牵出一个话头来:“想不到,国公看着凶,心还蛮好的。那疯马冲过去时,奴都吓惨了,幸好他救了娘子。否则,奴都没脸苟活于世了。”

      闻鹊强扯一丝冷笑:“你也太容易被收买了,前几日还怕他害我呢。”

      阿淼嘟囔着,又酸溜溜道:“哼,娘子还说奴呢!从北苑回来,是谁遣奴往国公府送伤药的?啧啧啧,那些药材可都是品质最上乘的,白花花的银子,娘子随手就给男人花出去了!”

      “见义勇为与知恩图报,都是君子应有之义。他救我,我送药,并不代表我们从前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了。”

      阿淼感叹:“娘子的境界,果然凡夫俗子不能及,若是奴,遇上英雄救美恐怕就要芳心暗许了。”

      闻鹊喃喃道:“哪有你说的那样玄,眼界决定心境罢了,你若见过世上最好的郎君,往后遇上潘安宋玉之辈,也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了。”

      “嗯?这么说,难不成娘子遇到了?!”阿淼琢磨着她这句话,好奇得眼睛滚圆。

      “自然,没有。”
      闻鹊面色不改地胡说,却不动声色地收紧双臂,将脸埋进浓郁的山茶香气中,“阿淼,我心里已好受多了,熬夜伤身,你且去睡吧。”

      这句话,像一道温柔却无比坚决的屏障,再度封闭了自己。

      阿淼张了张嘴,劝慰的话到了嘴边,又悉数堵在喉口,泛起一阵酸涩。
      她都明白,娘子不想让她看见的伤口,她不能硬要去揭开。这是为主仆的本分,也是她唯一能为娘子做的,最笨拙的体贴。可心里那份担忧,偏像被水浸透的棉花,沉甸甸地坠着她的心。

      闻鹊感受到了阿淼的忧心,主动吹熄了灯,只留下那只残烛,捏捏阿淼肉乎乎的脸,笑道:“好啦,莫再别担心我,快去睡,明早我带你去吃巨胜奴。”

      阿淼不好再伤春悲秋,眨眨黑亮的眸,眼底恢复贪吃鬼的精光:“巨胜奴好呀!去哪里吃?”

      “平康坊。我有些急事,要去月仙阁见师郎君。”

      “平康坊?”阿淼不依,“娘子,长安不比扬州,您即便戴面衣遮面,也不好踏足那种烟花柳巷。若是要师郎君帮忙查事情,奴代您去递话便可,万万不可亲自犯险啊!”

      闻鹊摇摇头,眼底凝重:“兹事体大,几句话传不清楚,还是我当面与师郎君交代才更稳妥。”

      阿淼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娘子是为细作案烦忧?这等凭空污蔑的乌有罪,京兆府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娘子一个清白的,您何苦奔波?”

      “倘若这不是子虚乌有呢?”闻鹊轻叹一声。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严夔死咬着我不放,这两次交锋下来,他鲁莽无礼是真,粗鄙狂妄是真,自以为是也是真。可……他虽然没有缉凶查案的头脑,却不像拎不清的。恐怕,是真的有人在利用我作掩护,暗中通敌。”

      闻鹊这样剖析,阿淼再不敢轻视,只劝她早些歇息。

      软枕重新入怀,闻鹊却破天荒地未被那香气抚慰,闭上眼,五年前的旧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将她的魂灵吞没。

      五年前,舒州沦陷,藏陵被毁,本是最黑暗、最绝望的日子,闻鹊却遇到了世上最好的郎君。

      闻鹊已记不清她当时是如何逃出藏陵,一路摸爬滚打到一处破庙的。
      可她记得很清楚,那日她全身被舒州百姓的血染透,在滂沱大雨中游荡许久,都冲刷不尽身上锈腥味的罪恶。

      她是舒州的罪人。

      她本该在藏陵观中了此残生,却听信友人哄骗,加入江湖情报组织无忧阁。
      那时她天真地以为,这差事不仅生财,更能惩治贪官污吏,却不想自己竟为秦晋二贼谋了方便,往后反贼每一支射向百姓的利箭,都少不了她闻鹊的孽。

      闻鹊哆哆嗦嗦地钻入破庙,神思恍惚如行尸走肉,硬是在平地上连摔三跤,指缝里挤满了泥血,发间仅存的白玉簪摔成五截。
      湿淋淋的乌发似无数毒蛇般,缠住她的面颊,脖颈,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勒紧,偏却不能勒死她,只扭动着粘潮的腰身反复折磨她。

      一道惊雷劈开天幕,残破的神像自电光中显出真容来。
      那只是尊青黑的泥胎,半边脸的彩绘被雨水泡得发涨,木头眼珠还碎了一颗,剩下的那一颗在闪电中泛着冷幽幽的光,像俯瞰众生的漠然,又像包容一切的悲悯。

      闻鹊看着它无悲无喜的面容,想到藏陵中被晋贼挖出来的姨母,绝望崩溃地痛哭出声,重重叩在那残破的神像前。
      “罪人闻鹊,生性愚钝,错信奸佞,亲为虎伥,自启城门,一身之昏,万姓同殇,痛我姑苏,血流漂杵,姨母灵柩,横遭此劫,九泉之下,不得安眠!”
      说到此处,闻鹊再也支撑不住,半个身子都伏在地上,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凄厉,仿佛要将心肺都呕出来。
      “我甘受凌迟,愿遭天谴!惟求一死,魂飞魄散,聊慰万千冤魂!”
      “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可我不甘心!无忧阁不灭!晋贼不死!我不甘心!”
      “神啊!求您!求您显灵!我万死不惜,若能杀尽贼人,无论永世不得超生,还是永世堕入畜生道!我都愿意!”
      “神啊!求您!求求您!显灵啊!”
      闻鹊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

      一下,又一下。

      沉闷的撞击声,混杂着碎石割破皮肉的轻响,在破败的庙宇中,格外诡异而凄厉。
      血混着泥水,从闻鹊额头蜿蜒而下,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想用这种方式赎罪。

      就在她再度扬起脖颈,预备进行下一次自残时,身后仅剩一半的破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凄然塌入烂泥里。
      少年的身影夹杂着风雨寒气,逆着雷光闯了进来。

      “来了,来了,神来了!”那少年赶着一群妇孺老弱进庙躲雨,埋怨道,“哎,你这鬼哭狼嚎够吓人的,老子还以为是女鬼呢!”

      那人大约十八九岁,生得一副清瘦骨架,湖蓝色的粗布短打洗得发白,腰间歪歪扭扭地系着一个破烂平安符,却掩不住通身桀骜的痞气。他行为粗鄙,可五官,尤其是眉眼,却分外疏朗干净,黑瞳像浸了墨的琉璃,笑时顽劣又促狭,可一旦敛了笑意,那眸光锐利如鹰,瞬间便能洞穿人心似的。

      闻鹊冷冷盯着这个不速之客,眼底似结了层冰霜,放在从前,足以让寻常人退避三舍。
      可这少年显然脸皮够厚,他非但不走,还像是没看到她眼中的警告,竟几步跑到她面前蹲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一副无赖模样,毫无负担地就要享受她的叩拜。

      “继续啊。”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子就是神,你有什么委屈,有什么冤枉,统统说出来。”

      闻鹊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气得浑身发抖。
      她一度想杀了他,可头顶神像面无表情的脸,却无声地警告着——罪孽深重之人,不配掠夺无辜的生命。

      闻鹊索性不再看他,只当他不存在,提线木偶般,换个方向,闭上眼,又要将额头往地上磕去。

      “喂!”
      手腕猛地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力道大得不容抗拒。
      闻鹊被迫停下动作,怒目圆睁,正对上那双在昏暗中亮如雷电的黑眸。
      方才的戏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令她心惊的锐利。

      “喂!我跟你说话呢!你磕头上瘾了?”少年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磕给谁看?给这半边脸的破泥像?它能帮你杀人,还是能让你的亲人活过来?”

      闻鹊的心脏被他这句话狠狠刺穿。
      她挣扎着,声音嘶哑而冰冷:“与你何干?滚开!”

      “滚开?”少年短促地嘲笑一声,“我滚了,然后,你要继续把脑袋磕烂?还是找根绳子上吊?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想死?”

      闻鹊动作僵住。
      少年见她不语,攥着她的手腕又紧了几分,几乎是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强迫她与自己对视:“我知道,你寻死,定是因为家人死于晋贼刀下。我这一路,见多了像你这样寻死觅活的人!死什么死?你死了,往后就是泥里的烂肉!只能等着你的仇人踩在你坟头上喝酒吃肉!”
      说着,他扬手一指,扫过角落里瑟缩着的一众难民:“老子能把他们劝下来!更不差你一个!你要不是个孬种,就别想着一死了之,好好活下去,也莫拜这劳什子的神佛,自己拿起刀,抡起拳头,去反抗!去报仇啊!”

      他的话粗鄙至极,却像一柄重锤,一锤一锤,砸碎了闻鹊那点自以为悲壮的赴死之心。
      “反抗......”她喃喃着,泪水自眼角无声滑落,呼吸忽然再度急促起来,像濒死的鱼,在岸上拼命翕动着鳃,“你说,我怎么反抗?我怎么反抗?!我若能反抗,舒州还会沦陷吗!藏陵会被攻占吗!我的姨母、我的师长会——”

      “行了!闭嘴。”少年动作粗暴地捂住她的嘴,滚烫的气息携着血腥气侵入她口鼻,呛得她泪水更加汹涌。
      闻鹊挣脱不开,只有死死抓着少年潮湿破烂的麻布衣襟,对他又锤又打,直到力竭,才缓缓垂下双臂,如同死人一般。

      少年最终放开手,闻鹊踉跄着摔倒在地,呜咽着颤抖:“我怎么反抗?我怎么反抗?!连你都能轻而易举地掐死我!”

      “那就趁我睡着,趁我喝醉,我总有失去意识、满是破绽的时候。你尽可趁着那时,操刀反抗,杀了我。”
      良久,幽幽的声音传来,闻鹊感受到少年粗粝的手指,轻轻拨开了她耳边藤蔓般的湿发。
      她看见他那双眼睛,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生猛而蛮横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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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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