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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黎明破晓与苹果皮 医院里,安 ...

  •   # Chapter 49: 黎明破晓与苹果皮

      醒来的时候,世界是白色的。
      不是那种地下室里被闪电照亮的惨白,也不是那种充满死寂的迷雾白。
      而是一种带着温度、有着细微颗粒感、并且充满了某种被称为“清洁剂”气味的白。

      我眨了眨眼,试图把这层白色从视网膜上剥离下来。
      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通过丁达尔效应射进来,在空气中划出几道清晰的轨道。
      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那些微小的、无拘无束的灰尘,看起来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生物都要自由。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脖子很僵硬,发出一种类似生锈铰链的摩擦声。
      但我不在乎。
      因为我看到了安然。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阳光洒在她的肩膀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发光的圣象。
      虽然这个圣象的手里正拿着一把水果刀,正在极其专注地削一个红得有点过分的苹果。

      “第五圈。”
      她盯着手里的苹果,头也不抬地说。
      “我已经连续削了四个苹果了,每次果皮都不超过十厘米就断了。”
      “如果这个能不断,说明你今天就能退烧。”

      我看着那把刀。
      看着那条红色的果皮像一条细长的蛇一样,从果肉上慢慢剥离,垂下来,在半空中画出一个摇摇欲坠的螺旋。

      “它不会断的。”
      我说。
      声音沙哑得像是一台进沙的收音机。
      喉咙里依然有那种烟熏火燎的痛感,提醒着我那一晚并不是梦。

      安然手抖了一下。
      但很快稳住了。
      “别说话。吓死我了。”
      她瞪了我一眼,但眼圈瞬间就红了。
      “专心看。这是玄学。”

      我笑了。
      虽然牵动脸部肌肉有点痛。
      但我还是笑了。
      我躺在枕头上,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转动着那个苹果。
      看着那条红色的蛇越来越长,越来越长。
      最后,随着一声轻微的 *啪嗒* 声。
      整条果皮完整地落在了垃圾桶里。

      “耶!”
      安然举着那个光溜溜的苹果,像是在展示一枚奥运金牌。
      “你看!迷信是有用的!”

      她切下一块,递到我嘴边。
      “作为奖励,第一口给你。”

      我张开嘴。
      咬住了那块苹果。
      清脆。多汁。
      那种酸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洗刷掉了所有的灰烬和死亡的味道。
      那是现实的味道。
      是活着的味道。

      ***

      下午的时候,雷厉来了。
      他抱着一束巨大的向日葵。
      那种金黄色的花瓣在白色的病房里显得格格不入,或者说,太过于喧闹了。

      “我知道这花有点土。”
      雷厉把花塞进花瓶里(其实那是个装凉白开的水壶)。
      “但花店老板说这个代表‘重生’。我就买了。”
      “而且打折。”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依然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警服,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至少那两个像熊猫一样的黑眼圈终于消退了一些。

      “感觉怎么样?”他问。

      “还行。”
      我指了指腿上的石膏。
      “除了这条腿可能要跟我闹几个月的别扭之外,零件都还全。”

      “那就好。”
      雷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文件夹。
      “两个消息。一个好的,一个……算不上坏,但有点沉重的。”

      “先听沉重的。”我说。

      “那个‘老师’。”
      雷厉顿了一下。
      “他没死。”

      我愣了一下。
      想起了那场吞噬了整个大楼的烈火。
      “怎么可能?”

      “他是在地窖里被发现的。”
      雷厉说。
      “那个地下室下面还有一层。当年可能是用来储藏蔬菜的。”
      “大火烧塌了屋顶,把他压在了下面。但那个地窖的结构奇迹般地撑住了。”
      “不过……”
      雷厉叹了口气。
      “他全身90%重度烧伤。声带完全毁了。双手也废了(其中一只是被你的枪砸断的)。”
      “他现在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裹得像个木乃伊。”
      “医生说,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说话,也不可能再拿手术刀了。”
      “而且,鉴于他的精神状态和罪行,等待他的将是终身监禁在最高戒备的精神病监狱里。”

      我沉默了。
      看着窗外的天空。
      那个曾经试图用语言操控人心的魔鬼,失去了声音。
      那个试图用手术刀“修正”世界的艺术家,失去了双手。
      这比死亡更像是对他的一种讽刺。
      一种来自命运的、残酷而公正的判决。

      “好消息呢?”安然问。

      “好消息是,沈墨没事了。”
      雷厉把文件夹扔给我。
      “关于你之前涉嫌的‘过度防卫’和‘非法持枪’。”
      “鉴于许教授(也就是‘老师’)的恐怖主义性质,以及他在火场里启动□□的行为。”
      “检方认定你的行为属于‘紧急避险’和‘特别防卫’。”
      “虽然持枪这事还是违规的,但考虑到枪是你在现场抢夺歹徒的……总之,功过相抵。”
      “你自由了,沈墨。”
      “彻底自由了。”

      我看着那份文件。
      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那是一个句号。
      画在了一个长达十五年的噩梦的末尾。

      “谢谢。”
      我说。

      “别谢我。”
      雷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谢你自己吧。或者谢那个削苹果削得很好的姑娘。”
      “如果不是你们俩那晚发疯一样地冲进去,这案子估计还得挂二十年。”

      他走到门口。
      突然停下脚步。
      “对了,沈墨。”
      “虽然我不该这么说。”
      “但那晚在火场外面,看到你死死护着她的样子。”
      “我觉得你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个人。”
      “如果你不当医生了,可以考虑来警队当个谈判专家。或者……去卖向日葵也行。”

      他挥挥手。
      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

      这一周。
      我一直待在医院里。
      安然每天都来。
      有时候读绘本,有时候只是坐着画画。

      病房里的电视一直开着。
      那是安然故意开的。
      她说这是“脱敏疗法”的最后阶段。

      “听。”
      她指着电视。

      屏幕上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主播正在用那种标准得几乎没有感情的语调播报:
      *“……本市明天的气温将回升至22度,适宜出行……”*
      *“……城南的一家超市正在进行周年庆促销……”*
      *“……一只走失的柯基犬在消防员的帮助下回到了主人身边……”*

      这是噪音。
      毫无疑问。
      对于以前的我来说,这就是那种只要听上一分钟就会让我抓狂的、充满了人类愚蠢和琐碎的“白噪音”。
      但现在,我听着它。
      听着那个女主播的声音,听着背景里并不标准的广告配乐,听着隔壁床大爷吃饼干的咔嚓声。

      我不觉得刺耳。
      相反,我觉得很安心。

      因为这就是世界原本的样子。
      不完美。吵闹。充满了无意义的信息。
      但它是活的。
      它没有被谁“修正”过。也没有谁试图把它变成一个完美的标本。

      我看向安然。
      她正趴在床边睡着了。
      手里还握着那个只剩一半的苹果。
      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这就是我的世界。
      不需要构图。不需要透视。
      只需要在这个充满了噪音的下午,看着她睡着。
      听着她的呼吸声,和电视里的天气预报混在一起。
      这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比任何交响乐都要动听的——
      黎明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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