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赛博监狱开始意识入侵》林洄

94、谎言 昨晚的交易

　　他在暗示什么？
　　连映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我们这是官方办事！”王敏忽然开口喝道，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手里的高压电棍再次逼近了连映的胸口：“再敢胡搅蛮缠干扰公事，立刻取消你今天早上的提审资格！退回去！！”

　　医官此时也收回了目光，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冰冷姿态，冷冷地偏过头看向洗手间外的其他几人：“她说五点之后卢维还活着。你们呢？谁看到或者听到卢维活动了？”

　　空气在一瞬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王敏用眼睛示意从最靠边的克洛伊开始说。

　　“我……我不知道。”克洛伊声音发颤，“我醒来时是抽算力结束后，大概五点多，然后我就去上厕所了……一进洗手间就看到她倒在那了，我真的什么也没听见！！”

　　站在连映身侧的王红虽然已经恢复了常态，但每次并网结束她都会陷入重度昏睡，极难被外界动静惊醒。

　　卢维的死让她心里不太痛快，眉头微皱冷冷回话：“并网停了之后我睡得死，什么都听不见。这个她们也都知道。”
　　她朝旁边几个室友扬了扬下巴。

　　王敏冷哼了一声，视线最后落在了站在后面的两个资深重刑犯身上，“你们呢？苏老板，你平时不是起的最早吗？”

　　苏姨往前凑了半步，脸上没挂平日里标志性的微笑。

　　她年纪大了，觉少，闻言飞快地在连映和医官之间逡了一眼，心知这次自己是绕不过去，便微微叹息道：

　　“长官，并网刚停的时候，我好像隐约听见有动静，好像是有人往洗手间这边走了。不过那时候我还困着，没睁眼，具体是谁也没看到。”

　　靠在最外侧铁栏杆上的李棠此时依旧是她面无表情。

　　面对医官审视的目光，她完全不为所动，只是冷漠地动了动嘴角，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不知道。我睡眠不好，需要服用药物才能入睡，这个你们都有记录。并网结束后我也不会醒，今早克洛伊尖叫前我什么都没听见。”

　　一圈问话下来，除了苏姨那句滴水不漏的“有动静”，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能推翻官方的猝死定论。

　　“听到了吗，C-095。”医官收回视线，语气里多了一丝居高临下的警告与讥讽，

　　“并网结束后猝死的几率几率很低，但在医学上是正常的，你们进来的时候都已经签过同意书，没什么争论的必要。你的‘以为’，不能作为质疑法医鉴定报告的依据。”

　　“老实点，退回去！”

　　王敏脸色一沉，手里的高压电棍再次逼近了连映的胸口:

　　“再敢妖言惑众干扰公事，立刻取消你今天早上的放风和提审资格！”

　　连映死死咬着牙关，将那些几乎要掀翻理智的愤怒生生锁进骨髓里，看着那两个医护动作粗鲁地把卢维铁塔般的身体塞进塑料袋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死寂的洗手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虽然心里早有预料，没指望羁押所会愿意调查这件事，但连映还是不禁打了个激灵。

　　她觉得冷。

　　不只是屋里冷，心里也冷。

　　对于羁押所的这些工作人员来说来说，一个犯人的死，大概只是主控室电脑屏幕上一个红点熄灭，他们可能也并不在乎真相，只需要一个能对上面交差的干净的死人。

　　不光是他们，还有——她们。

　　连映微微侧过头，视线利如刀锋，缓缓扫过监室里的每一个人。

　　躲在角落表情惊魂未定的克洛伊；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李棠；还有在后方没挂上标志性笑意的苏姨。当然，还有站在门口，那两个公事公办、连神色都没有半分波动的王敏和白衣医官。

　　连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伸进一抖，将手心里的合金小件死死攥紧。

　　她不知道卢维死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她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人说谎了。

　　而且，不止一个。

　　*

　　稍后，重刑犯提审室。

　　“连映，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隔着厚重的防爆强化玻璃，李蔚一身笔挺的警服此时显得有些褶皱，眼底布满了通宵查案后的红血丝。

　　她的双手重重地拍在合金桌面上，声音里带着压抑到了极致的愤怒与疲惫：“今天清晨五点，你所在的监室发生了一起恶性死亡事件。

　　死者卢维，28岁，三个月前被强制退役的前联邦边境守备军‘铁流’突击队战术突击组组长，上尉头衔，据说在监室里和你关系不错。”

　　李蔚的身后，陆靖遥正靠在阴影里，手中那台微型终端上正闪烁着刚刚从羁押所行政区拓印出来的法医报告。

　　“急性心源性神经休克引发的突发性脏器衰竭。”

　　陆靖遥抬起头，美丽张扬的琥珀色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锐利的审视。

　　“副标题写着：疑似由于退役后长期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外加服刑期间心理压力过大，诱发了急性心源性神经休克。总之，死因极其自然，定性干干净净。”

　　“这纯是在放屁。”

　　李蔚冷笑了一声打断了她，眼底的红血丝因为愤怒而微微有些发红：

　　“卢维在特种部队待过，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刚被抓进来的时候都没死，怎么现在突然因为心理压力过大死了？郑仁钧那帮人连编瞎话都懒得动脑子了。”

　　陆靖遥修长的指尖在全息屏幕上飞快地划动了几下，一连串被标红的拒绝访问框顿时弹了出来。

　　“更意思的是具体的尸检报告。”陆靖遥将屏幕转向李蔚和连映，眉头紧锁.

　　“我们动用了警监的最高复查权限，却发现卢维死后第一时间的血液成分毒理分析、以及口腔黏膜的扫描数据，全部被行政医务区打上了‘涉及犯人隐私及底层数据安全’的最高级加密。
　　明面上我们能看到的只有一张空白表格，任何和外源性药物、或者代码排异相关的核心指标，全被隐藏了。”

　　连映坐在冰冷的审讯椅上，双手被沉重的锁链固定在铁板上。听到这里，她终于缓缓抬起眼皮，漆黑的瞳孔隔着玻璃看向对面两人。

　　“但是，我们在调取卢维的背景档案时，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卢维入狱的原因，是在三个月前残忍地打废了魏副总统派系的一名核心高级军官，而那个军官就是一年前曾经在暮城乃至联邦都闹得沸沸扬扬的军队□□案的被告，案件最终以他被调职结束，似乎除了舆论，完全没受到什么惩罚。”

　　□□案？这个案子连映也听说过，她记得那个原告好像……

　　“顺带一提，这个案件的原告已经在半年前自杀身亡。”李蔚在一旁补充道。

　　卢维入狱和这个案件有关？她从来没听卢维或监室里其他人提起过。

　　那个自杀身亡的女孩和她有什么关系？

　　连映坐在冰冷的审讯椅上，双手被沉重的锁链固定在铁板上，心中有些了悟，又产生了更深的悲戚。但她的脸色依旧是一成不变的面瘫与冷淡，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连映，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李蔚咬着牙，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
　　“发布会惨案的嫌疑人是你，进来之后死的人全部和你有关。你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再不开口，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更危险的事，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你！”

　　她倒也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呢。面对两位女警官的逼问，连映心中微哂，微微动了动手指，手腕上的铁链发出一阵刺耳的哗啦声。

　　“局长，法医的报告是错的。”

　　连映终于开口了，针对李蔚的说辞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卢维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证据呢？！现场没有任何物理入侵痕迹，监视器在凌晨两点半没有拍到任何可疑人员进出C区域。”李蔚冷声反问道。

　　“去看她的右手掌心。”连映抬起眼，漆黑的瞳孔隔着防爆玻璃，死死地钉在李蔚的脸上，

　　“她的掌心里抠出了一个酷似‘3E’或者‘3Σ’的变形符号。再去看看她右手指甲缝里卡着的东西。那里有她从自己项圈底层在局部高热状态下生生刮蹭下来的金属粉末，显然她死亡前做过一些挣扎动作，这和她的看似自然松弛的死亡状态极其不相符，我怀疑有人给她用过药物。”

　　陆靖遥的神色在听到“变形符号”和“指甲缝里的钛合金粉末”这两个极其专业两个词时倏地一变。这种细节，如果没有极其细致的观察能力和一定的专业知识，根本不可能在第一眼就看出来。

　　“你在指控，羁押所内部的人在替真凶遮掩死因？”李蔚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是指控，是事实。”

　　连映的身子微微后仰，整个人陷进阴影里，语气里多了一丝近乎冷酷的算计：

　　“李警官，想要抓到凶手，就去查卢维真正的尸检报告，去查这个代号是不是和某个工作人员或犯人的什么编号一致。”

　　连映不知道卢维记忆里的那个黑影是什么人，具体是什么特异能力，但她可以肯定那人的能力肯定无法隔空杀人，而是有一定限制，不管是距离、眼神还是物理接触，否则他们没有必要特意费劲通过操控卢维来杀她。

　　所以，那个人大概率会是羁押所内部的人，也许是工作人员，也许是某个犯人，甚至同屋的其他几人也不能排除在外。

　　而且，尸检报告里也必定有什么重要的敏感内容，才让羁押所的医官看到时，第一反应是隐藏真相。

　　提审室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连映看着李蔚和陆靖遥脸上那如一辙的震惊与悚然，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毫无温度的冷笑。

　　这只是明面上的明牌。
　　她太清楚的规则了，光靠李蔚和陆靖遥这两个被体制束缚的执法者，在郑仁钧的眼皮子底下根本查不出任何核心东西。

　　提审结束后的二十分钟，连映被夹在两名女警卫中间，在经过行政区幽暗的长廊时，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顺从，而是在经过重度隔离医务区的那扇钛合金气闸门时，突然毫无兆头地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撞在了一侧的金属墙壁上。

　　“老实点！起来！！”警卫粗暴地一把揪住她的领口。

　　就在这被狠狠按在墙上、身体因为惯性剧烈震荡的半秒钟里，连映死死闭上了双眼。

　　她强行放开了自己体内那股因为系统扣减而开始剧烈干涸的精神力。像是在孤注一掷地投掷一柄没有归途的飞刀，连映将残存的所有波长拧成了一股死结，试着在心里对准重度隔离舱门的方向，狠狠扎了过去。

　　【秦阒。】

　　连映在干涸的识海深处冷声唤道。她不知道那个疯子能不能在物理墙壁的阻隔下听见，但现在，她会用尽一切她能用的方法，为卢维、也为自己查明真相。

　　【昨晚的交易，我答应了。】

　　【我要你做我在黑暗里的眼睛。帮我死死盯住你能感知到的的每一个人，盯住门外每一个路过的呼吸。】

　　重度隔离区最深处。

　　长达五寸的重金属束缚针死死钉在钛合金床头。正陷入深度昏迷、浑身布满黑色异化青筋的秦阒，那双几乎已经没有了人类心跳体征的眼球，在这一秒，隔着紧闭的眼皮，疯狂地在眼窝里猝然转动了一下。

　　长廊上，连映被警卫推搡着踉跄向前。她低着头，任由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她眼底那一抹极冷的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