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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假象与真实 你的目的是 ...

  •   连映微微偏过头。

      是那个之前在毒气大厅里奇迹般生的胖医生,他手里拿着一份电子病历板,热语气熟络地说:“这回可是暮主管亲自带了总部的特批令来保释的你。连那种级别的焚烧净化都没能要了你的命,你的命还真是硬,不愧是我的恩人,哈哈。”

      “还是你更幸运,医生。”连映对这个医生有种直觉般的提防,对他礼貌性地弯了弯唇角,视线越过他,重新落在了床边穿着蓝色囚服的中年女犯人身上,“暮姨,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被卷进了事故里,来看看你。”暮姨说,瘦削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里透出一丝淡淡的关切,“你怎么样了?听说你这一早上不太平,身上也有伤。”

      “我没什么事,谢谢关心。”连映客气地道谢。

      说实话,这已经是这个暮姨第二次来主动帮她了,二人非亲非故,连映总觉得事有蹊跷。虽然她身上有熟悉的气息,总令她想到母亲,但这不能代表任何事,只是她心底玄之又玄的一种感觉罢了,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她和母亲有所关联。

      “哎哟,既然醒了,大恩人你可得好好养着。”胖医生见自己被无视,也不尴尬,笑眯眯地又凑了上来,“你这休克再晚醒五分钟,神仙也救不回来。”

      听到他嘴里一直重复“恩人”这两个字,连映心底微哂。

      她并不喜欢这个称呼。在这座吃人的赛博监狱里,被一个深浅不知的狱医高调地冠上恩人的名头,简直就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如果旁边还有其他狱警或犯人,这必定会引来致命的关注,而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低调,以她现在的状况,低调就意味着安全。

      “不用叫我恩人,正常叫我的代号就好。”连映的声音嘶哑漏风,语气平静,“跟我一起带出来的那些人呢?”

      胖医生也不恼,从善如流地改口道:“得,就叫你C095。95你放心,你同监室的那两个,还有那个C05号房的小姑娘,她们都没事,现在全关在隔壁的普通留观室里。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你这休克再晚醒五分钟,神仙也救不回来。”

      听到同伴没事,连映心里稍稍放松了些许,微微垂下眼皮。

      她深谙心理防线的话术,知道直接提问只会让人竖起警觉。于是,她没有问结果,而是直接抛出自己想说的话。

      “既然人都没事,官方出结案报告也省事了。”连映语气似乎带着一丝嘲讽,“大厅里那几条发疯咬人的医疗犬,最后肯定是按那个C05女囚暗中散布电脑病毒定性的吧?毕竟死人最好顶罪,随便安个名头,这事就算糊弄过去了。”

      “哎哟,那哪能啊!”胖医生果然立刻摆手否认,下意识地反驳了道,“她当时发病抽成那个鬼样子,一个连外接脑机接口都没有的肉体凡胎,拿什么去黑进带有独立局域网防火墙的医疗犬?这不是扯嘛!”

      人在表达否定时,潜意识会觉得自己掌握了主动权,从而产生安全感,进而降低心理防线。

      胖医生接着道:“对于这次这件事,上面定义的是地下通风管道年久失修,漏了劣质气体,引发了你们的群体性癔症。至于医疗犬暴走,说是赶上中控室的信号接收器硬件短路,前两天不是出了点事嘛,现在还没好,正常。这两码事,纯属倒霉催的赶到一块儿了。哎哟,反正当时全乱套了,我吓得直接钻进了防爆柜底下,哪懂他们上头是怎么编——哦不,怎么说的。”

      表面上,胖医生又圆滑地缩回了壳子。

      但,他刚刚真的是说漏嘴了吗?

      连映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再搭腔。
      短短两句话,她不仅套出了官方的底牌,还发现了一件事:官方在切割有一位疑似未知源头的犯人感染死亡和智械失控这两件事,他们用硬件短路掩盖了事实。

      此外,官方的切割,反而让连映心里那个关于“黑斑”的疑虑越发深重。

      医疗犬发疯的节点太巧了。在这座监狱里,能凭空干涉机械的,自己的这种所谓的共鸣能力的副产物——机械感知,还有只有潜伏在她脑子里的“黑斑”。但是,昨天以来发生了这么多极其凶险的事,黑斑却诡异地陷入了绝对的死寂,一次都没有出声干涉。

      难道说,智械暴动真的是黑斑在暗中搞的障眼法?还是说,黑斑在极力躲避这种能同时感染碳基和硅基的劣质湿件病毒?这也太扯淡了。

      见连映陷入了沉默的沉思,胖医生笑了笑,伸手指了指门外:“既然人醒了,那暮姐,你们先聊。外头还有几个重伤犯,我还得去盯一下数据。”

      “有劳。”暮姨微微点头,语气温和内敛,完全就是一个普通年长囚犯对医生该有的客气。

      胖医生笑眯眯地转过身去开门。

      这一次,连映没有去观察他刻意伪装的表情,而是垂下眼眸,扫了一眼他的脚下。

      就在刚刚胖医生转身的瞬间,连映发现了一个违和的细节——这个胖医生行动极其灵活,在原地一百八十度转身时,脚下的胶底鞋竟然没有与金属地板发出任何拖拽的摩擦声,重心也转移得极其完美且轻盈,但是走了两步后,他的脚步忽然又变得沉重粘滞起来。

      仔细想想,在这个整容换头、用科技减肥都易如反掌成本的时代,一个军队的医生是个胖子这件事本来就不太科学。

      呵,这个胖医生,有意思。连映眼里划过一抹幽暗的光。

      这个胖子话虽然多,实话却不多,说的内容看似信息量不小实则没什么听头。这次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连映还是没有头绪。还能怎样知道更多信息呢?连映有心想释放精神力和能力,却发现由于精神耗竭过度,她现在已经什么都用不了了。

      罢了,先和暮姨聊天探听一下情况吧,连映心想。

      随着门外走廊的脚步声远去,病房里只剩下连映和暮姨两个人。

      暮姨叹了口气,瘦削缄默的面容微微放松了些许。她极其谨慎地从囚服口袋里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贴片,反手贴在铁架床底侧。随着一声微弱的低频切断声,她才转过头看向连映。

      “羁押所的规矩,底层囚犯绝不可能单独留在急救室探视。”连映语气平静,直切要害,“您现在能安稳地坐在这里,是因为什么身份?”

      “你很敏锐。”暮姨坦然道,“医疗区死了太多人,防暴警嫌晦气不肯干,就从大通铺调了几个平时做惯了脏活的杂役囚犯过来清理现场。我刚好在名单里,胖医生就做主让我进来顺便照看你。”

      这解释在表面逻辑上天衣无缝。

      “清理现场是个好理由。但这解释不了,您为什么能拦住特勤局的指挥官,把我从强制开颅扫描的名单里划掉。”连映笔直地盯着她的眼睛说,“我们非亲非故,我身上也没有值得您图谋的利益。你为什么会关注我,还一而再地帮我?”

      暮姨看着这只浑身竖起尖刺的刺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病房里极其安静。在无影灯冷白的照射下,连映这才第一次真正仔细地打量起眼前的中年女人。

      她极其瘦削,脸颊两侧微微凹陷,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囚服却没有任何脏污或褶皱,领口的扣子极其严丝合缝地系到了最上面那一颗。她灰白相间的头发被紧紧地盘在脑后,没有一丝散乱的碎发。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彻底沉寂、没有任何光亮的眼睛,像一口死气沉沉的枯井,透着一种极其压抑的自我放逐感。

      “你刚下C区大通铺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暮姨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你当时站在牢房门口,看周围所有人的眼神,像一只随时准备咬碎别人喉咙、或者咬碎自己喉咙的困兽。”

      连映微微蹙眉,没有接话。

      暮姨垂下那双枯寂的眼眸,视线落在连映缠满绷带的右手上。她的语速极其缓慢,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抗拒触碰的旧伤。

      “如果她活着,应该和你差不多大。”暮姨的声音缺乏起伏,“性格也像。遇到事情只会竖起全身的刺,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包括我。”

      “我以前极少有时间管她。等我发现她心理出问题时,用了极其生硬和极端的手段去强行干预,结果把她逼到了死角。后来,一个深夜,她从楼顶跳了下去。”

      暮姨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极其惨烈的结局。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苦涩的波澜。

      “我帮你,只是不想再看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像一块破布一样死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听到这里,连映内心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虽然此时精神力不能用,但她能敏锐感知到情绪的真伪。暮姨此刻流露出的那种灵魂深处的震颤极其纯粹。这个陈述确实完美解释了她为什么会冒着风险对一个素不相识的犯人伸出援手。

      她并不是一个冷酷不近人情的机器人。面对一个母亲如此惨烈且真实的悔恨,她心底不可避免地掠过一抹共情与细微的愧疚。她想起了刚刚梦到的母亲,相比之下,暮姨眼底那种痛苦,沉重得让人无法直视。

      “抱歉。”连映垂下眼眸,声音低了些许。这句道歉比刚才的客套多了几分真心。

      但连映永远是连映,她不会任由自己的情绪泛滥。她强行将那丝柔软压回心底,告诉自己不能继续被牵动情绪,重新让理智掌控局面。

      “节哀。”连映抬起头,语气虽然放缓,但依旧极其干脆地切回了正题,“但我还是得知道,您在大厅清理现场时,到底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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