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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蚍蜉 撼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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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金门沉闷地重新合拢,将白炽灯的冷光和死寂留给了连映一个人。连映靠在椅背上,呼吸依然保持着克制的平稳。她知道,门外也许正在进行一场决定她生死的内部博弈。
寂静阴冷的走廊上,陆靖遥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盯着李蔚。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陆靖遥压低声音,语气里的怒火犹如实质,“谁给你的权力,在没有任何事先沟通的情况下,在军方的审讯室里当着嫌疑人的面拆我的台?”
面对陆靖遥的施压,李蔚的脊背挺得笔直,毫不退缩地迎上她的目光:
“陆靖遥,这个案子这么大的疑点,别跟我说你看不出来!这案子连映绝不是唯一的嫌疑人。你们现在简直就是在按着她的头强迫她认罪,难道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你以为我心里没数?你以为特勤局是你们执法分局和公司手拉手过家家?”
陆靖遥那张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罕见的恼怒。她猛地逼近一步,眼神凌厉得可怕。
“李蔚,搞清楚,你现在能站在这里,是我拿我的权限和前途作保,把你从执法局硬拽进专案组的!你说你了解连映母亲当年的旧案,你能能帮我们撕开这案子的真正突破口,我才努力向上级临时争取了你的加入。结果你呢?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在嫌疑人面前扯我后腿?”
李蔚微微一怔,但眼神依然倔强。
“你觉得你刚才很正义?”陆靖遥指了指紧闭的铁门,“如果你刚才那些话传到上面耳朵里,不用等到天黑,你就会被踢出局,我也自身难保。到时候接手的人根本不会再深挖,他们会直接按最高指控走定性程序!你想查真相,前提是你得有资格留在牌桌上!”
说到这,她深吸一口气,眼中终于露出一抹真实的情绪:“难道你想像老头子一样,为这个城市奉献了一辈子,最后落一个横死街头的结局吗?”
听到“老头子”三个字,李蔚的瞳孔骤然收缩,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紧,指关节泛出苍白的青色。她死死盯着陆靖遥冰一样冷的目光,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过了好几秒钟才一点点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深吸了一口气。
“正因为老头子死了,我今天才必须坐实这把椅子。”李蔚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激烈,反而听起来异常冷静平稳,“师姐,少拿上面压我。如果你真的只想要个闭着眼睛签字的傀儡,不管是军方还是执法局都有大把的人供你挑。你冒着得罪长官的风险把我硬拉进专案组,不就是因为你自己也觉得这案子的逻辑恶心吗?”
李蔚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你需要我。你需要一把在明面上不怕死、敢去撕咬疑点的刀,来替你做你穿着这身制服做不了的事!你拿我当枪使,我不介意,但你不能一边让我冲锋,一边又在桌子底下按住我的手!”
陆靖遥嘴唇紧抿。
滴……滴……
陆靖遥耳后的神经通讯器突然亮起刺眼的红光,伴随着高频震动。那是特勤局高层指挥部的专属频段。
走廊里的争锋瞬间凝滞。
陆靖遥闭上眼睛。几秒后,她再次睁开眼,脊背挺直,脸上的恼怒与挣扎已经彻底收敛。她抬手按住耳后,接通了频段。
“长官。”陆靖遥的声音冰冷、恭顺。
通讯器那头传来了微弱但威严的电流声。陆靖遥静静地听着,视线扫过面前的李蔚。
“明白。嫌疑人还在审,目前遇到一点干扰项,但案件初步定性的流程不会受影响。”陆靖遥语气笃定,“是。明天早上专案组会准时提交阶段性总结报告。明白。”
红光熄灭。
走廊里只剩下沉闷的换气声。十八点,意味着留给她们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四个小时。
陆靖遥看着李蔚,语气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底线:“明天早上专案组必须给出正式的初步定性。不管连映是不是真凶,不管赵启明是不是幕后黑手,我必须交出一个能平息上层怒火的交代。”
“把赵启明的线索交给我去查。”李蔚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抛出筹码,“我立刻带人去摸他那笔暗账的底细,我不动用军方的资源,绝不给你惹出明面上的政治麻烦。”
李蔚紧紧盯着陆靖遥的眼睛:“作为交换,接下来的审讯由你主导。我保证,只要你不立刻在这个房间里处决她,我就不会再在监控底下擅自开口。但如果我查出了赵启明的铁证,你必须在报告上给我留出翻案的余地。”
陆靖遥沉默地看着她。
“好。”陆靖遥最终冷冷开口,“赵启明那条线你去跟。但在你拿到能一击致命的铁证之前,连映依然是头号嫌疑人。明天早上之前,如果你拿不出东西,我就按原计划走正式批捕和定性程序。”
“今天!?一天时间能查出什么,没有预约我都不一定能见到他本人——”李蔚不可置信地反问。
“这是你的事,我这里没更多时间给你。”陆靖遥面色冷淡,“我会遵守我的承诺不立刻给她定性,但是,明早之前如果你没有找到什么切实的证据,我就按照原计划,把定性报告交上去。”
“一言为定。”李蔚点头。
陆靖遥没有再废话,转身重新按开了第一审讯室的门禁。
伴随着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铁门再次开启。
连映抬起头。李蔚跟在后面走进来,脸色略显苍白,但视线笔直。陆靖遥理了理制服的领口,径直走到桌前,重新按下了监控开启键。
红色的指示灯再次亮起,录音设备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
“连映。”
陆靖遥拉开椅子坐下,正色道:“关于你刚才提到的那个没有监控记录的时间段,以及赵启明出现在会场外围的口供,我已经正式记录在案。专案组会分派人手去核实这条线索。
但是——在疑点被证实之前,你依然是出现在第一案发现场的最大嫌疑人。现在,抛开门外那些事。仔细说说你推开那扇门之后,在休息室里看到的每一个画面,易楚生当时是什么状态,发生了什么,一一说清楚。”
最后,她眼神锐利地警告了一句:“注意点,这边有你颈环传过来的实时数据,如果被我发现你在说谎或编造细节,就当你为脱罪做伪证处理,罪加一等。”
“我一定说实话。”连映点点头,做了个深呼吸,开始讲述自己记忆碎片里的场景。
“当时是发布会开始前十几分钟时,距离案发大概有二十多分钟。当时,我是在易楚生休息室门口。”连映的声音微微发哑,“我走到休息室门口,刚把门推开一条缝,就看到他站在房间中央。”
“他当时在干什么?”李蔚紧盯不放。
“他什么都没干,就只是站在那里,脸惨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映咽了一口唾沫,语速变得有些艰涩,“他的衬衫是敞开的,露着胸膛。那里没有流血,但是他胸口的皮肤像是被红色灯光照到一样发红发亮。”
连映的呼吸微微加重,描述中隐去了那个漩涡眼睛的图案,只是强调当时易楚生生理状态的不正常。
“我不知道是我ptsd犯了出现幻觉了还是什么,但是,他光着的样子让我很不舒服,我就想走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动都动不了,像被钉在那里一样。”
审讯室里极其安静,只有录音设备发出的轻微蜂鸣。李蔚和陆靖遥紧紧盯着审讯椅上面色苍白的女嫌疑人。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缩,声音有些干涩:“他原本像个死人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到我以后,他忽然光着上半身叫着我的名字朝我走了过来。”
连映的呼吸微微加重,眼底透出一种心有余悸的惊恐:“那个场景太诡异了。他神志不清,状态根本不正常,整个房间就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五年前他也是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的应激反应犯了。我心理害怕,以为他又要像当年那样对我做什么,所以我连门都没进,直接转头跑了。就在我跑出通道拐角的时候,撞见了林玥。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李蔚在心里飞速复盘。
面容惨白、皮下大面积异常充血(连映说的‘发红光’大概是一种应激下的幻视)、伴随神志不清的谵妄和幻觉行为。这些症状倒是都契合超剂量使用强效神经刺激药物后,系统濒临崩溃的临床表现。如果这样,那在他登台后因为来自脑芯的刺激而崩溃倒也说得通。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极其枯燥且高压的细节核对。陆靖遥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时间点,翻来覆去地从各个角度反复盘问,包括后面出现的把她拉到某个房间里的闻阗当时对她说了什么。然而,连映对这件事毫无印象,只能死死咬住这件事让她心思纷乱记不清接下来都发生了什么的说辞,死不松口。
直到时钟指向下午两点,这场漫长的拉锯战才终于告一段落。
“口供暂时封存。”陆靖遥站起身,冷冷地看着连映,“在专案组核实完你的每一句话之前,你依然是重案嫌疑人。”
就在这时,第一审讯室沉重的合金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特勤局的人,而是四个全副武装、穿着深灰色制服的狱警。他们胸口佩戴着西区重型监区的徽章,领头的是个面容阴鸷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份电子调令。
“陆执行官,打扰了。”领头的狱警虽然用着敬语,但态度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强硬,“监区长有令。连映的初步审讯既然结束了,现在必须把她移交给我们。医疗区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秦阒的治疗不能再拖了。”
陆靖遥微微皱了皱眉。特勤局和监区长虽然分属不同的系统,但在羁押所这一亩三分地,她确实没有理由干涉这里的内部劳役安排。
“人你们带走,但必须保持最高级别的监控。”陆靖遥冷冷地交代了一句,转头看向李蔚,“走吧。去查监控里那只幽灵。”
李蔚收起终端,深深地看了连映一眼,跟着陆靖遥快步走出了审讯室。时间紧迫,她今天必须撕开赵启明那笔暗账的口子。
“起来。”
冰冷的手铐再次被加上了沉重的电子镣铐。连映被两名狱警粗暴地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在被押送出审讯室门框的那一刻,连映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李蔚已经消失在了电梯口。
走廊里的冷风吹在连映汗湿的后背上。她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不管赵启明在这件事里起了什么作用,和易楚生的死有没有关系,他们两人之间都绝对有许多不能见光的秘密,就像李斯头颅里那段通话一样,他们之间的来往和合作关系有无法示人的地方,而这也是她的机会。
现在,无论接下来的调查结果如何,她都暂时转移了部分军方的注意力,这样的行为也许是蚍蜉撼树,也许最后终究是徒劳,但她不会乖乖坐着被冤屈杀人、被炮制莫须有的罪名。
现在,她的生机一部分压在了李蔚的行动上,针对赵启明的调查,今天短短一天之内大概是很难有结果的,但是,现在还不是认输的时候。
无论如何,把命交在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执法者手里,绝不是她的作风。她不会做个瞎子,乖乖地等待结果。
沉重的电子镣铐在金属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回音,连映低下头,眼神冷静。她必须结束接下来在秦阒那里的差事。只要保住命,今晚哪怕冒着脑神经彻底烧毁的风险,她也必须再次启动共鸣。
李蔚今天会去查赵启明,她必须要跟去看看。
但是在这之前,她还得应付自己亲自定下的任务:治疗那个秦阒。
因为,现在在她身旁押送她的,不仅有女性监区的管教,还有吴监区长的一个手下。
他说:“监区长让我来接你。那个人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