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缚鸢》望山溋

3、第三章 她是何人？

　　翌日，辰时一刻。

　　鎏金檀木的海棠月牙床榻上，崔旭唇线紧绷，缓缓睁开了眼。

　　洒落的日光不断出现在床榻前的葡萄藤纹的圆形波斯地毯上，崔旭抬起他那双骨节分明而又修长的手指挡了挡，稍稍闭了闭眼睛。

　　许久不见光，他觉得微微有些刺，眼睛也有些不受控似的流下了一行泪。

　　昨日他收到暗探来报，说是这肃王和其部下皆蜗居在西岭山上的城隍庙中。

　　他为此选定战术，做了十足准备。

　　大军开拔前往西岭山，可刚到西岭山才发现山中不知为何竟有瘴气弥漫。

　　他的心悸之症也被诱发。

　　纵使副将韩骏凌始终对他放心不下，陪在他左右，却也做不到寸步不离。

　　心悸发作之时，他痛得连呼吸都难，只觉得天旋地转。

　　混乱中，他被一伙贼人逼得只能从山顶一跃而下。

　　本以为自己一条性命就交代在这，却不想他竟会在恍惚中见着一个女子纵马而来。

　　当时山中雾气正浓，女子一身红衣，恍若画中的神女一般降临在他面前。

　　疾风吹过她的发梢，让她小巧精致的下颌一下子展露在了他的面前。

　　崔旭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他垂下头去看自己的衣服，只见他身上的昨日穿的群青色的圆领袍已被人换成了件荔枝白的素缎长袍，就连伤口也被人用心包扎好。

　　救他的这女子，是好是坏，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崔旭飞快地环顾四周，他所在的这间厢房并不大，两边都摆放着紫檀木的海棠书架，琳琅满目的书籍更是将书架塞的满满当当。

　　崔旭天生目达耳通，片刻间就看清了这书架上的书竟都与香料有关。不仅如此，屋中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寻其根本，像是从这百济鎏银铜香炉里飘出来的。

　　崔旭飞速思考着，早在神都城时，他就听过传闻。

　　江都的明家，素来是以制香扬名天下。

　　尤其是明家的二姑娘明鸢，制香技艺天赋极高。

　　此女不仅擅长制香，更擅长用香救人。她所做的异香，在市面上更是千金难求。

　　昨日夜间，崔旭亲眼见着这红衣女子也在香炉前点了根香，而后，他的心悸之症好了不少。

　　那这女子，她与这明家，难道是有什么联系？

　　他这心悸的毛病打从五岁起就有，夜间常常惊梦，高烧反复。求医问药也于事无补，可偏偏那女子昨日点上那支香后，他心悸的症状就好了不少。

　　若是她能彻底治好自己的陈年旧疾，岂不是对他有颇多益处。

　　只是现在也不知这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他身上的陈年旧疾都有好转。

　　这事，倒是有意思的很。

　　有人要他性命，有人却费劲心思救活他。

　　他冷笑一声，眼中是化不开的嘲讽与轻蔑。

　　肃王，或是任何伤害过他的人，他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
　　往日明鸢无事做向来睡到日上三竿才算睡醒，今日倒是例外。

　　辰时不到她便已经起了。

　　青杏按例进屋点薄荷香时，明鸢早已坐在楠木的玫瑰椅上，对着鸾镜在那梳妆。

　　青杏撞见这一幕，顿时疑惑地看了好几眼：“小姐，昨夜是没睡好？”

　　明鸢很快就点头表示自己睡的尚可。

　　但睡没睡好只有她自己知道，要不是为了给崔旭留个好印象，她也绝不会昨夜一直照顾着崔旭。

　　熬了好久才睡。

　　“那是因为厢房里的那位公子？”青杏继续问着。

　　“好了，莫要胡说八道。”

　　明鸢避过话题，去柜中拿了件靛蓝色的珍珠长裙换上，边穿边吩咐着青杏：“青杏，你赶紧去看看，方才我让人去小厨房做碗参汤送来，好给公子补补身子。怎么这么久了还不见人？”

　　青杏点头应下。

　　明鸢也收拾的差不多了，准备去崔旭的屋子看看他。

　　毕竟她可是打定主意了，决定要以对待金饼地态度来对待崔旭。

　　崔旭住了她的院子，明鸢干脆就去了抄手游廊后面最东边的那间院子。

　　左右她家家大业大，也不差这些。

　　明鸢走时，云镜还说救人要分场合，山上捡的，不见得是什么好人。

　　又说，崔旭不值得她这么上心。

　　明鸢当时就义正严辞地制止了云镜，说她第一个不同意，这分明是一块金饼。

　　若是自己感动了他，定然极有可能依旧再给自己的船队行些方便之事。

　　一想到文书这件事马上就能解决，明鸢心情都好了不少。

　　等拿到文书，她这一批货得在铺子里卖上不少钱。

　　云镜没应和。

　　为了能给这位不近人情的大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明鸢就连发髻也仔细地挽成了个抛家髻的样子，配着她额头上的螺钿，衬得她流光潋滟，一副十足的美人姿态。

　　薄荷的香薰鎏金花球早已挂在她的腰间，一圈整整齐地银铃铛腰坠随着明鸢的脚步不断晃动着，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就这样叮叮当当走到了崔旭的床榻前。

　　崔旭都被她救下来了，而且更别提的是她还费了这么大功夫，要是对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那怎么行。

　　吵也要吵死他。

　　只是任凭明鸢怎么转圈，走路，崔旭始终是没有任何反应。

　　可能还是太虚，明鸢默默脑补出了一出戏，又伸手去碰了碰崔旭的脸颊。

　　“不发烫啊，怎么回事，我明明已经用了最好的药救他了。”明鸢嘟囔着，似是发泄自己的不满，”昨天还特意为他点了异香，要知道这异香，我做出来都舍不得用。每次第一时间就送到达官贵人的府上，市面上想要还都没有呢。”

　　崔旭闭眼听着明鸢一边念叨着：“醒不过来就是浪费我的银子……”诸如此类的话，一边口嫌体正的又点了一根香。

　　守在门外的丫鬟端着托盘，轻声道：“小姐，您要的参汤来了。”

　　明鸢眼神示意着面前的婢女：“放这矮桌上，等参汤稍微凉些了，你让小厮喂他服下。既然他没醒，我一会去后院的府库看看香料。说着，她又坐了下来，“再过半柱香的时间，你过来提醒我。”

　　“是，小姐。”

　　明鸢坐在那块棕榈叶红黑花纹的波斯地毯上，仔细地看着崔旭脸上的伤口。

　　脸上没了血迹，倒是能看出来他脸上眉骨的样子。她果然没看错，此人确实生得俊美。

　　明鸢靠他极近，她身上的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很快就充盈着崔旭的鼻腔。

　　有些甜，却也很让人心安。

　　她坐在崔旭的榻前，从木盆里打了一点水来，拿着帕子默默地为他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

　　临走时，明鸢还特意俯身替崔旭换了一床上好的丝衾。

　　几缕不听话地发丝，刚好垂在了崔旭的脸上。

　　明鸢见状，忙轻轻拂去，起身出了房门。

　　听到明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后，崔旭才悄悄地睁开了眼。

　　因着逆光的缘故，崔旭虽离她虽不有些距离，可也能看到她侧过身时，那双瞳色极浅的眸子和她那浓密挺翘的睫毛。

　　明鸢的右眼下方，还有一颗极为细小的红痣。

　　崔旭平生第一次，出现了些许异样的感觉，很快就萦绕在了他的心上。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