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缚鸢》望山溋

2、第二章 捡个男人回

　　不消半刻钟，露珠便来报，说是沈嗣清来了。

　　明鸢离着那绿宝石木棂雕花窗极近，门外隐隐约约，站着个颀长的身影。

　　她悄悄打量着门外之人。

　　沈嗣清身姿挺拔，步态轻盈。

　　他身上的那件雪青色的直襟长袍的衣襟处，别出心裁地用着孔雀羽线绣了几株栩栩如生的木槿花。

　　一头乌发用了根玉白色的发簪束在头上，配着鎏金红宝石的莲花冠，简约而不失贵气。

　　面容俊朗，气质出尘。

　　看着样子，不过就是弱冠之年。

　　也就是说，他只比自己大上两岁而已。

　　沈嗣清没有在门前过多停留，等明鸢再一回神的时间，沈嗣清早已进了屋内。

　　“阿娘。”沈嗣清躬身行礼道。

　　邯夫人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清儿，今日阿娘有一桩事要你去办。”

　　说着，她把目光投向了明鸢：“明鸢家中船队的文书被官府之人扣了下来，你与她同去，解决此事，可好？“

　　让明鸢孤身一人独自去府衙，她终归是觉得不放心。

　　沈嗣清那张冷冰冰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表情的变化，只道了一句：“好。”

　　*
　　江都府衙离着宣王府并不远，但路却难走的很。这两日山中雾大，路上更是有些泥泞。原本一刻钟的路，明鸢与沈嗣清二人骑马前去，硬是用了两刻钟多才到。

　　明鸢只觉得有些奇怪，府衙门口今日可是比往常热闹得很，到处都是人。

　　她本来只是匆匆瞥了一眼，没有注意看。

　　直到她身旁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明鸢才渐渐停下了脚步，竖起耳朵好好听。

　　人群中的一绿衣男子道：“听说了没？咱们这新上任的刺史大人可是靖远十六年的状元，听说文采斐然，颇得圣人器重。”

　　身旁的褐衣男子不屑地说：“这有什么，谁当刺史都和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没有关系，管这些做什么？”

　　“就是说说，你看你还当真。”

　　褐衣男子冷哼一声，这才不再做声。

　　明鸢心里直打鼓，怎么会这样，好端端的又换了新官上任做这江都刺史。

　　她立即将寻求的目光投向沈嗣凊，向沈嗣凊求证道：“公子，他们方才说得可是真的，这新任刺史又是谁？”

　　“是。”沈嗣凊点头道，“圣人钦点陆敬之来做这江都刺史，他已动身，不日便到。”

　　自己之所以没有一早告知明鸢这事，也是因为他想看看这陆敬之到底能不能平安到达府衙。

　　直至刚才消息来的那一刻，他才确定。

　　毕竟这些年陆敬之在朝中树敌颇多，保不齐出什么事。

　　明鸢听了这一番话，只觉得自己心忽的一沉。就算她今日有沈嗣凊帮忙，恐怕文书一事也是凶多吉少。

　　陆敬之声名在外，无人不晓。做官十载，刚正不阿。不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富贵人家，他都通通不给半分情面。

　　可以说，遇到了陆敬之，就等于遇到了一块坚韧不屈的顽石。再说，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这沈嗣凊真的能帮自己吗？

　　明鸢的眼里顿时就没了神采。

　　沈嗣凊看懂了明鸢眼中的落寞，他安慰着明鸢，说道：“虽说陆敬之惯是公事公办，可也不是没有法子攻破。”

　　“这么说，公子有办法？”明鸢的眼中满是迫切。

　　三年时间，她对着自己一手操持起来的船队早已有了感情。于情于理，她都做不到放弃。

　　沈嗣凊站直了身子，雪青色的袍角随风飘起。

　　事情自然是有解决之法，不过这路却是难走。

　　他沉声说道：“方才暗卫穆然来报，查得这陆敬之昨日就乘船到了江都的渡口。按照惯例，新官上任前需得在西岭山中的城隍庙内焚香沐浴，住上一日。翌日才可启程下山。

　　可，你看如今已经是巳时三刻，他理应到达府衙，可我们在这里却并未见到陆敬之的身影。”

　　“公子的意思是，这陆敬之如今还在山中？或许是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这才让他无法脱身。”

　　“今日山中雾大，他一阶文弱书生，又自来在淮北长大，自然是不熟悉山中的路。若你能救他下山，或许文书一事便有转机。”

　　沈嗣凊心中明白，虽然阿娘出面要他帮明鸢取来文书，可朝堂政局变幻莫测，他终归是不能轻易作出选择。

　　何况，要是这事若是被有心之人告到圣人那，岂不是给家中招致祸患。

　　明鸢看穿了沈嗣凊的小心思，毕竟宣王世子能做到这一步，勉强也算凑合。

　　她对上沈嗣凊的目光，递上了个台阶：“公子肯和我说这些，已经算是帮了我不少的事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由鸢儿一人去办。”

　　沈嗣凊道：“好，一路多加小心。”

　　明鸢颔首，而后飞身上马，道了句：“鸢儿告辞。”

　　马背上的明鸢一身红衣，早已疾驰出府衙数十米，沈嗣凊负手而立，目送她远去。

　　*
　　西岭山地势险要，山中常年有瘴气和大雾弥漫。明鸢到的时候山中雾气正浓，若换做一般人，恐怕早就打了退堂鼓。

　　好在她从小就在山中长大，这大雾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

　　沿着山路一路向西而行，她果真在半山腰见到了些打斗的痕迹。

　　仔细看着，就连树叶上也挂着几丝飞溅的血迹。

　　明鸢顿时欣喜若狂，找到陆敬之这事，岂不是轻而易举。

　　顺着地上的脚印，明鸢推断这陆敬之定是受了重伤。

　　一番寻找，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是让明鸢在石头缝隙处找着个人。

　　陆敬之一身玄衣长衫，上面的宝相花暗纹在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尽管他白皙的脸庞上已经溅落上了不少的鲜血，可却为他的气质平添上了几分妖艳的色彩，

　　鼻骨高悬，剑眉斜飞，脸庞的轮廓更是棱角分明。

　　他虽闭着眼睛，可单看这几眼，便不难推断出陆敬之其实长相俊美，绝非俗物。

　　明鸢上前用手拍了拍他的脸：“醒醒，快醒醒。”

　　陆敬之的双眼只睁开了一瞬，很快就又闭上了。

　　快到连明鸢想说句话都没赶上。

　　后来，是任凭她再怎么呼喊都没用。

　　明鸢看着眼前早已昏迷不醒的陆敬之，当即拍板决定将他带回家，为他好好治伤。

　　这治伤的恩情，怎么也能换回文书了。何况还是个美男，明鸢只觉得自己今日是来对了。

　　一石二鸟，她是赚的。

　　明鸢抬手挽起衣袖，将襻脖系在自己的颈上。深呼吸一口气后，明鸢将倒在地上的陆敬之背到了自己的身上，一步一步地背着他下山。

　　等明鸢回府后，夜早已深了。

　　*
　　云镜在府中早已等了一天，见着明鸢气喘吁吁地扶着一个野男人回府，她当场差点惊呼出声。

　　她赶忙上前去替明鸢分担了一大半的重量。

　　“小姐，为何要救这脏兮兮的人回来？”云镜还是忍不住问道。

　　先不说这男人满身是血的样子，看着就吓人。不仅如此，他就连这头上都全是泥巴点子。

　　这种人，放在大街上她都是要远远走开的，不会多看一眼。

　　可小姐明鸢不仅靠近他了，还是把他背回来的。要知道以前小姐可是最讨厌别人弄脏自己的衣服，不管是因为什么，小姐都会发火。

　　云镜暗暗感慨：真是邪门了，竟然能让小姐放低底线。

　　明鸢此时早已累的不成样子，她将自己靠在影壁上借力：“这是新上任的刺史——陆敬之，陆大人。若能得到他的助力，这文书一事，便可迎刃而解。”

　　云镜低头看着肩上的男子那副脏兮兮的样子，她的厌恶简直是要溢出来:“小姐，您没认错吗？这人看起来就是一副叫花子的模样。”

　　明鸢肯定地说：“怎么会认错，这山上就这么一个傻子，不是他还能是谁。穿得又好，一定是他。”

　　云镜哦了一声，也没再说话。

　　小姐认不清人也不是第一次了，也不知这次救来的是人是鬼。

　　*
　　陆敬之被安置在了明鸢所住院子的第二间厢房内。

　　关于陆敬之住哪的问题，明鸢是有考量的。他既然是新上任的江都刺史，受伤一事还是尽量少让人知晓的好。

　　可惜她刚给邯夫人调理好身体，本以为怎么着自己都能在今晚能睡个好觉。

　　哪知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又要给这昏迷不醒的陆敬之熬夜调香。

　　夜半时分，明鸢总算是调好了陆敬之所需的香。

　　方才她路过陆敬之住的那间厢房时，屋内传来了几句梦魇声。

　　陆敬之满头的汗珠，手紧紧攥着锦被捂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玉色的皮肤衬得他眼下的潮红更加明显，脸上还挂着几丝泪痕，一看就是难受得很。

　　明鸢轻声细语地抚着陆敬之的额头，安抚着他一阵，陆敬之才好上一些。

　　怕陆敬之是有旧疾在身，为此，明鸢特意选了能让人安眠，心绪平稳的异香给他点上。

　　天青釉刻花的莲瓣纹熏炉飘出几缕香烟，她终是熬不住了。

　　明鸢和衣上榻，沉沉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