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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棋子与执棋者 夏竹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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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竹来得比沈知微预想的快。
不过半盏茶功夫,门外就响起怯生生的叩击声。沈知微放下手中那幅还未完成的梅画,理了理衣袖,才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夏竹瘦小的身影挤进来,又迅速将门掩好。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藕色夹袄,袖口洗得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关节处泛出青白色。
“奴、奴婢参见姑娘。”她垂着头,声音细如蚊蚋。
沈知微没有立刻说话。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姑娘——身量未足,肩骨单薄,一张小脸埋在衣领里,只能看见挺翘的鼻尖和紧抿的嘴唇。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大而圆,本该是灵动的年纪,却盛满了惊惶不安,像林间被追猎的小鹿。
“坐吧。”沈知微指了指妆台前的绣墩。
夏竹猛地摇头:“奴婢不敢。”
“我让你坐,你就坐。”沈知微的声音放得柔和了些,“这里没有旁人,不必拘礼。”
夏竹迟疑片刻,才挪到绣墩边,只挨着边沿坐下,背脊挺得笔直,仿佛随时准备站起来。
沈知微起身,从茶壶里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喝口水,慢慢说。”
夏竹双手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着,指尖微微发颤。
“昨日那汤,”沈知微在她对面坐下,“是你送来的。”
“……是。”夏竹的声音更低了。
“你知道里面加了东西?”
夏竹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奴婢、奴婢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春杏姐只说那是新配的补汤,让奴婢务必趁热送来……奴婢若知道、若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杯子里,溅起细小水花。
沈知微静静看着。
她知道夏竹在说谎——至少没说全。但她也知道,这不是一个能轻易撬开的壳。像夏竹这样的宫女,在府里地位卑微,谁都得罪不起。春杏让她送汤,她不敢不送;汤有问题,她不敢多问;如今事发,她更不敢承认自己知情。
这是求生者的本能。
沈知微太熟悉这种本能了。在冷宫的那些年,她也是靠着这种本能活下来的——不多问,不多看,不多说,尽量让自己变成墙角的一块砖,谁也不会注意到。
“别哭了。”她递过去一方素帕,“我没怪你。”
夏竹接过帕子,却没有擦泪,只是紧紧攥在手里,眼泪流得更凶了。
沈知微等她的哭声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春杏和秋菊,已经去洗衣房了。”
夏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快意,还有更深的忧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沈知微问。
“……奴婢不知。”
“这意味着,”沈知微一字一顿,“从今往后,你不能再靠她们了。”
夏竹的脸色白了白。
沈知微继续道:“在王府里,像你这样的三等丫鬟,总要找个靠山。以前是春杏,她仗着在厨房做事,能给你多分一口热汤,多留一块点心。现在她倒了,你得重新找个人倚靠。”
她顿了顿,观察着夏竹的反应:“不然,往后的日子会很难过。冬天分不到好炭,夏天分不到凉席,逢年过节分不到赏钱——这些事,你心里清楚。”
夏竹的嘴唇颤了颤,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可以做你的靠山。”沈知微说。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夏竹眼中激起层层涟漪。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知微。
“姑、姑娘说笑……奴婢身份低微,怎敢……”
“不是玩笑。”沈知微打断她,“我需要一个能在厨房走动的人,一个能替我留意饮食,能替我传话的人。而你,需要一个人护着你,不让人欺负,不让人克扣你的份例。”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这是交易,夏竹。你给我办事,我保你平安。很公平。”
夏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捧着茶杯的手抖得厉害,茶水险些洒出来。
“可、可是……”她咬着嘴唇,“春杏姐她们……就是因为在姑娘的汤里动手脚才……”
“她们是自作聪明。”沈知微淡淡道,“我要你做的,不是这种蠢事。只是帮我留意些消息——比如厨房里谁和谁走得近,谁说了什么闲话,谁领了什么特别的差事。这些事,你在厨房帮工,自然能听到、看到。”
她看着夏竹的眼睛:“不伤人,不害人,只是听,只是看。你做得到吗?”
夏竹沉默了。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许久,夏竹才哑声问:“……为什么选奴婢?”
沈知微笑了。
这是她今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因为夏竹问到了关键——不是问风险,不是问好处,而是问“为什么”。
这说明,她动心了。
“因为你够聪明。”沈知微说,“昨日送汤时,你知道汤有问题,却没有说破。事后我找你,你虽然害怕,但没有把责任全推给春杏——这说明你懂分寸,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她顿了顿:“还因为你够可怜。”
夏竹猛地抬头。
“别误会,”沈知微看着她,“我说你可怜,不是轻视你。是说你和我一样——无依无靠,只能靠自己在这座府里挣一条活路。这样的人,才懂得珍惜机会,才不容易背叛。”
她又倒了一杯水,这次推到自己面前,却没有喝。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沈知微说,“三天后,你若愿意,就来告诉我。若不愿意,今日的话就当没说过,我也不会为难你。”
夏竹怔怔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
不是传言中那个靠着摄政王一时兴起才飞上枝头的冷宫孤女,而是一个冷静、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奴婢,”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奴婢需要想想。”
“该想想。”沈知微点头,“去吧。”
夏竹站起身,朝沈知微行了个礼,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栓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微已经重新拿起画笔,低头看着那幅未完成的梅画,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夏竹咬了咬嘴唇,推门出去了。
门重新关上,沈知微才放下笔。
她走到窗边,看着夏竹瘦小的身影匆匆穿过庭院,消失在月亮门后。
第一颗棋子,已经摆上了棋盘。
接下来,就看它自己会不会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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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日,沈知微的生活看似平静如常。
晨起读书,午后学画,晚上练琴。周女官夸她的梅画进步神速,已经能抓住那株瘦梅的“骨”与“神”;乐伎说她指法渐稳,再过些时日就能学简单的曲子了。
只有沈知微自己知道,这份平静下藏着怎样的暗流。
她在等。
等夏竹的答复,等萧执的考校,也等……那夜黑影的再次出现。
但黑影没有出现。至少,在她醒着的时候没有。倒是西厢的守卫似乎悄悄加强了——昨夜她起夜时,看见廊下多了两个巡夜的侍卫,提着灯笼,脚步沉稳,眼神锐利。
是萧执安排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不确定,也没问。
第三日午后,沈知微终于完成了那幅梅画。
最后一笔落下时,周女官在旁静静看着,许久才道:“姑娘这幅画,可以交差了。”
沈知微看着画上那株虬劲的瘦梅——枝干苍劲,花朵稀疏,背景用淡墨染出冬日的萧瑟,又在枝头留白处点了些莹白,像是未化的残雪。
“还缺一点。”她说。
“缺什么?”周女官问。
沈知微没有回答,只是提笔,在画的右上角题了一行小字:
寒枝栖雀,雪里寻春。
字迹依旧稚嫩,但已有风骨。
周女官看了,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睛之笔。有了这八个字,画便活了。”
她收拾画具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道:“姑娘可知道,王爷为何独独让你画梅?”
沈知微摇头。
“因为梅是君子,”周女官轻声说,“但也是这宫里,活得最不容易的花。要在最冷的时候开,要在最贫瘠的土里扎根,要顶着风雪,还要开出最美的花。”
她看着沈知微:“王爷是在告诉你,想在这座府里活下去,就得像梅一样。”
说完,她推门而出,留下沈知微一个人在画室里。
窗外天色渐暗,冬日的黄昏来得早,不过酉时,天边已经染上黛青色。
沈知微将那幅画仔细卷好,用丝带系上。正准备离开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宫女那种轻悄的步子,也不是侍卫沉稳的步伐,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犹豫的脚步声。
在门前停住了。
沈知微放下画轴,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只是静静等着。
许久,门外响起极轻的声音:“……姑娘。”
是夏竹。
沈知微打开门。
夏竹站在门外,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脸色比三日前更苍白些,但眼睛里的惊惶少了些,多了些决绝。
“进来吧。”沈知微侧身让她进来,然后关好门。
夏竹没有坐,只是站在屋子中央,低着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道:“奴婢……愿意。”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应。
她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慢慢喝着,等夏竹继续说下去。
“这三日,奴婢想了很多。”夏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不再发颤,“春杏姐她们去了洗衣房,厨房里的人都躲着奴婢,好像奴婢身上有晦气。昨儿分炭,管事给奴婢的都是些碎炭,烧起来全是烟……”
她抬起头,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奴婢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沈知微放下茶杯:“你想好了?跟着我,未必就比现在好过。说不定,会更难。”
“奴婢知道。”夏竹咬咬牙,“但至少……至少姑娘把话说在了明处。是交易,不是糊弄。奴婢……愿意赌一次。”
沈知微看着她。
烛光在夏竹脸上跳跃,映出她稚气未脱的轮廓,也映出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决绝。
这个孩子,是真的被逼到绝境了。
“好。”沈知微点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每月我会多给你一份例钱,不多,但够你打点日常。你在厨房,只需做一件事——留意。”
她从妆台抽屉里拿出一小袋碎银,推过去:“这是第一个月的。收好,别让人看见。”
夏竹接过钱袋,手指碰到那些冰凉的碎银时,微微抖了一下。
“奴婢……该怎么做?”她问。
“什么都不用特意做。”沈知微说,“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只是耳朵灵一点,眼睛尖一点。听到什么特别的话,看到什么特别的事,记在心里,找机会告诉我。”
她顿了顿:“特别是什么人频繁出入厨房,什么人领了特别的食材,什么人打听了我的饮食喜好——这些,都要留意。”
夏竹认真记下,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
“还有,”沈知微看着她,“保护好自己。如果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停手。安全第一,消息第二。”
这句话让夏竹愣了愣。她看着沈知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姑娘……”
“去吧。”沈知微打断她,“天黑了,路上小心。”
夏竹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沈知微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推门离开了。
沈知微重新坐回桌边,看着那幅卷好的梅画。
第一颗棋子,已经落定了。
虽然只是个小卒,但小卒过河,也能当车用。
她站起身,准备将画送到书房去——萧执说过,三日为期,今日该交卷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落在雪地上。
沈知微的动作顿住了。
她吹灭烛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洒在积雪上,一片银白。那株瘦梅的枝影投在地上,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一切如常。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目光扫过庭院每个角落,最后停在廊下的阴影里——那里,似乎比平时更暗一些。
沈知微屏住呼吸,仔细看去。
阴影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风吗?
还是……
她轻轻关好窗,退后几步,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那夜的黑影,又来了。
这一次,离得更近。
她走到妆台前,从最底层的暗格里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是前日跟周女官学画时,在画室角落捡到的,不知是谁遗落的,刀鞘已经锈蚀,但刀刃依然锋利。
她将匕首藏在袖中,然后重新点燃烛火,拿起那幅梅画,推门而出。
庭院里寒风刺骨,吹得她衣袂翻飞。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地上每一道脚印。
她目不斜视,径直朝书房走去。
但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廊下那片阴影。
走到月亮门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出来吧。”她对着那片阴影说,声音平静,“跟了一路,不累吗?”
庭院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更鼓。
许久,阴影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夜行的猫。
“姑娘好耳力。”那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分辨不出男女。
沈知微握紧了袖中的匕首:“谁派你来的?”
“姑娘不必知道。”黑衣人慢慢走近,脚步轻得像猫,“只需知道,有人不想让姑娘活得太自在。”
“是厨房那两个?”沈知微问,“还是……别的人?”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又近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身上,沈知微看清了他腰间别着的一把短刀,刀鞘乌黑,没有反光。
“姑娘若聪明,”黑衣人缓缓道,“就该知道,有些事不该问,有些人不该碰。安分守己地当一枚棋子,或许还能活得长久些。”
沈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这人知道萧执称她为“棋子”。这不是厨房那些丫鬟能知道的事。
“你是王府的人。”她盯着那双眼睛,“是王爷派你来的?”
黑衣人的眼神闪了闪。
就这一瞬间的闪烁,让沈知微确定了——不是。
如果是萧执派来的人,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是谁?”她追问,“谁让你来警告我?”
黑衣人不再说话,只是猛地抬手——
沈知微几乎同时抽出匕首,横在身前。
月光下,两把刀锋相对,寒光凛冽。
黑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她会随身带着利器,更没想到她敢反抗。
“有意思。”黑衣人低笑一声,“看来姑娘不是普通的棋子。”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短刀如毒蛇吐信般刺来!
沈知微不会武功,全靠本能闪躲。刀锋擦着她的衣袖划过,割开一道口子,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退后几步,背抵在月亮门的门框上,已无路可退。
黑衣人步步紧逼,刀光在月光下划出冰冷的弧线。
沈知微握紧匕首,死死盯着那双眼睛。她知道,自己绝不是这人的对手。但就这样死了?死在一个连面目都不知道的黑衣人手里?
不甘心。
她咬紧牙关,在黑衣人再次刺来的瞬间,没有躲,反而迎了上去——
刀锋刺向她心口。
而她的匕首,也刺向黑衣人的咽喉。
同归于尽的打法。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决绝,动作微微一滞。就是这一滞,让沈知微的匕首擦着他的颈侧划过,割断了蒙面巾的系带。
面巾飘落。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
沈知微愣住了。
那是一张女子的脸。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但眼神冷得像冰,左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从眼角延伸到下颌,像一条蜈蚣。
最让她震惊的是,这张脸……她见过。
就在昨日,在王府后门,这个女子推着一车菜蔬进来,管事的喊她“阿七”,她还朝管事的笑了笑,笑容温顺乖巧。
和此刻这张冰冷的脸,判若两人。
“是你……”沈知微喃喃。
阿七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她没有再攻击,反而退后几步,抬手摸了摸颈侧——那里被匕首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姑娘好身手。”她的声音依然沙哑,但已不再刻意掩饰,“可惜,还不够好。”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面巾,重新蒙上脸,只露出那双冰冷的眼睛。
“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阿七盯着沈知微,“姑娘若说出去,下次来的,就不会是我这样心软的人了。”
说完,她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轻功好得惊人。
沈知微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
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握着匕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
她低头看着被割破的衣袖,看着里面渗出的血丝——刚才那一刀,虽然躲过了要害,但还是划伤了手臂。
不深,但很疼。
她咬咬牙,撕下另一只袖子的布料,草草包扎了伤口,然后重新握紧匕首,警惕地看向四周。
庭院里空空荡荡,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只有地上那道浅浅的脚印,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证明刚才真的有人来过。
沈知微站了很久,直到更鼓声再次传来,才慢慢直起身。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梅画——刚才的搏斗中,画轴掉在地上,沾了些雪沫。
她捡起来,轻轻拍掉雪,抱在怀里。
然后转身,继续朝书房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
袖中的匕首还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像梅。
血色的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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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灯火通明。
萧执正在看一份奏折,听见敲门声,头也不抬:“进来。”
沈知微推门而入,怀中的梅画抱得很紧。
萧执放下奏折,抬眼看向她。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扫过她破损的衣袖,最后停在她袖口隐约可见的血迹上。
“受伤了?”他问,语气平淡。
“……小伤。”沈知微将梅画放在书案上,“王爷要的画,奴婢画好了。”
萧执没有去看画,只是盯着她的眼睛:“怎么回事?”
沈知微沉默片刻,才道:“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只野猫,抓了一下。”
“野猫?”萧执挑眉,“王府里什么时候有野猫了?”
“也许是外面跑进来的。”沈知微垂下眼,“已经跑了。”
萧执看了她很久,久到沈知微几乎以为他看穿了一切。
但他最终只是点点头,伸手拿过那幅画,解开丝带,徐徐展开。
画上的瘦梅在灯光下显露出来,枝干虬劲,花朵清冷,题字娟秀。
萧执看得很仔细,从枝干看到花朵,从留白看到题字,最后目光停在那八个字上:
寒枝栖雀,雪里寻春。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眼,看向沈知微:“画得不错。比本王预想的要好。”
沈知微低着头:“谢王爷夸奖。”
“但字还差些火候。”萧执将画重新卷好,“明日开始,加练一个时辰的字。”
“……是。”
萧执将画放在一旁,重新拿起奏折:“回去吧。让太医看看手上的伤——野猫的爪子不干净,小心感染。”
沈知微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萧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微。”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记住,”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这座府里,野猫很多。有的抓一下就跑,有的……会要人命。”
沈知微的手指蜷了蜷。
“……奴婢记住了。”
“记住就好。”萧执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去吧。”
沈知微推门而出。
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
她抱紧手臂,一步一步走回西厢。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道伤痕,印在这座冰冷的王府里。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书房里的萧执放下了奏折,走到窗边,对着夜色中某个方向,极轻地打了个手势。
一道黑影从屋檐落下,单膝跪地。
“主子。”
“查清楚。”萧执的声音冷得像冰,“是谁的人。”
“是。”
黑影消失。
萧执重新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幅梅画,再次展开。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画上,那八个字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寒枝栖雀,雪里寻春。
他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太快了。”他喃喃自语,“这枚棋子……醒得太快了。”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的更鼓声再次传来。
三更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座王府里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