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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台阶   十月的 ...

  •   十月的尾巴,天气忽然就凉了。校园里的梧桐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片铺满了甬道,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低声诉说什么。风不再是夏天那种黏腻的热,而是干爽的凉,带着远处桂花的甜香,钻进衣领里,让人忍不住缩一缩脖子。
      季语桐发现自己最近的状态不太对。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还是每天六点四十到校,还是那杯准时出现的豆浆,还是按部就班地听课、做题、复习。笔记记得工工整整,作业按时交,老师提问也能准确回答。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完美得无可挑剔。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做题的速度变慢了。不是不会,是想太多。一道选择题要看两遍才敢下笔,一道填空题要反复验算才敢填上去。以前那种一气呵成的流畅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滞的、拖泥带水的犹豫。好像脑子里有一层薄雾,不浓,但足以让一切都变得模糊。
      她以为是没休息好。晚上早点睡就行。可是早睡了,第二天还是这样。她又以为是压力太大。竞赛班的集训、月考的复习、高三的节奏,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她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可是坚持了,还是这样。
      那天下午的数学小考,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说是小考,其实就是一张四十分钟的随堂测验,难度不大,都是平时练过的题型。季语桐拿到卷子的时候,心里是有底的。她快速浏览了一遍,觉得自己应该能很快做完。可是真正下笔的时候,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来了。
      第一道选择题,她看了三遍题目。明明是很简单的函数求值,她脑子里却像有一团浆糊,怎么都转不动。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终于算出了答案。看了一眼时间,比平时多花了两倍。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每一道都像是在泥潭里走路,每一步都费力。她的额头上开始冒汗,手心里也是湿的,笔在指间打滑。她看了一眼周围的同学,大家都在埋头做题,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她咬着嘴唇,继续往下做。
      做到填空题的时候,她彻底卡住了。那是一道关于数列的题目,平时她做这种题几乎不需要思考,公式一套就能出答案。可是今天,她盯着那道题看了整整三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不会,是想不起来。那些公式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她的记忆里飞走了,一个都抓不住。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不要慌,慢慢想。从最基础的开始推导,一步一步来。她在草稿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终于把公式推出来了。可是代入数字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连最基本的计算都开始出错了。
      她看着草稿纸上那个算了两遍都不一样的答案,忽然很想哭。
      不,不能哭。这是在教室里,周围都是人。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收卷的时候,她还有两道大题没做完。
      这不是第一次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三次小考,一次比一次差。第一次是班级第五,第二次是班级第十,这一次……她不敢想了。时芯羽在旁边收拾东西,小声问她:“语桐,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脸色好差。”季语桐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没睡好。”
      时芯羽看着她,欲言又止。季语桐没有解释,把卷子塞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上人很多,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讨论题目,有人在笑。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嘈杂、混乱、让人窒息。
      她加快脚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那里人少一些,风也大一些。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一动不动。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而孤单。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语桐。”霍衿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怎么了?”
      季语桐摇摇头:“没事。”
      “你骗人。”霍衿语走到她旁边,“你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还说没事?”
      季语桐没有说话。霍衿语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抿紧的嘴唇,心里一阵揪痛。“语桐,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季语桐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小语,如果我这次考得很差,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霍衿语愣住了。“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会看不起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季语桐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一圈,但她忍着没哭。
      “那就好。”她轻声说,然后转身走回教室。
      霍衿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季语桐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向栖迟。她收拾好东西,一个人走出教室,穿过走廊,下楼梯,走到教学楼后面那个很少有人去的楼梯间。
      那是她以前来过的地方。那次月考考砸了,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哭。霍衿语找到她,抱着她说“我在”。现在她又来了。坐在同一级台阶上,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
      她不想哭,可是眼泪不听话。一滴一滴,滴在校服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为什么?她问自己。为什么明明已经很努力了,还是做不好?为什么那些以前觉得很容易的题目,现在变得这么难?为什么别人都在往前走,只有她停在原地,甚至还在后退?她想起爷爷说的话:“桐桐,不管做什么,尽力就好。”可是她尽力了,真的尽力了。每天最早到校,最晚离开,周末也不休息。她做了那么多题,背了那么多公式,写了那么多笔记。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够?
      她想起向栖迟。他说过“我会一直在”。可是他也会累吧?看着她一次次考砸,一次次状态不好,他会不会也觉得烦?会不会也像陈让对霍衿语那样,说一句“你能不能别来烦我了”?她不敢想。她怕想了,就真的会变成那样。
      楼梯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响起,很轻,很熟悉。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在她面前停下。然后那个人坐下来,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没有伸手,就那么坐着,安静得像一株树。
      季语桐没有抬头。她知道是谁。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开口,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语桐,我在。”
      她终于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见向栖迟的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情绪——不是担心,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把她的所有痛苦都接过去自己扛着的那种坚决。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
      季语桐靠在他胸口,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一下。那个声音很稳,稳到让她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崩塌。她终于哭出了声,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的、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的哭泣。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像个孩子。向栖迟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没事的”,他只是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个受了伤的小动物。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着,鼻尖也是红的。
      “向栖迟。”她哑着嗓子叫他。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向栖迟看着她,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痕。“不是。”
      “可是我考砸了。”
      “一次小考而已。”
      “不是一次。”她的眼泪又涌出来,“这个月第三次了。我越来越差,越来越差。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很努力,可是就是做不好……”
      向栖迟没有说话,只是把她重新拉进怀里。
      “语桐,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低很稳。“每个人都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你不是机器,你不可能永远完美。”
      季语桐靠在他肩上,听着他说话。
      “你以前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觉得你不真实。可是现在,你也会累,也会难过,也会考砸。这样的你,才是一个真正的人。”他顿了顿,“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
      季语桐的眼泪又流下来。
      “可是我怕……”
      “怕什么?”
      “怕你也会烦我。”
      向栖迟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季语桐,你听好了。我不会烦你。永远不会。”
      季语桐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份从未改变过的坚定,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那如果我一直这么差呢?”
      “你不会的。”
      “万一呢?”
      向栖迟想了想,然后说:“那我就一直陪着你。差到什么时候,陪到什么时候。”
      季语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笑了。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向栖迟,你真的很傻。”
      “嗯,我知道。”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哗。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
      “向栖迟。”季语桐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来找我。”
      向栖迟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用谢。因为我也需要你。”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就那么坐着,肩并肩,看着窗外的光。过了一会儿,楼梯间的门又被推开了。霍衿语站在门口,看见他们,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季语桐。季语桐对她点点头,她就笑了,擦了擦眼睛,转身离开。她知道,现在不是她该出现的时候。
      又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陈让站在门口,看了看向栖迟,又看了看季语桐,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他什么都没说,但季语桐知道,他是在告诉她——我们都在这。
      季语桐靠在向栖迟肩上,闭上眼睛。
      “向栖迟。”
      “嗯。”
      “你说,我能挺过去吗?”
      “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是季语桐。”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风很轻,远处的天空很蓝。
      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桐桐,跌倒了不怕,爬起来就行。”
      她轻轻笑了。
      “嗯,我能挺过去。”
      第二天早上,季语桐走进教室,发现桌上除了那杯豆浆,还多了一张纸条。她拿起来看,是陆知衍的字迹。
      “听说你昨天不太舒服。好好休息。题目不会可以问我。”
      她看着那几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是陆知衍的风格——不追问,不打扰,只是在需要的时候,递过来一张纸条。她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谢谢。我没事。”然后递回去。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张新的纸条递过来:“那就好。”
      只有三个字,但她知道,这三个字里有很多她没有说出口的话。她回头看了一眼,陆知衍正低头看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了。
      她笑了,转过头,拿起那杯豆浆,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温度,还是那个味道。
      那天中午,她没有一个人去楼梯间。她和时芯羽一起去食堂吃饭,和向栖迟一起走回教室,和霍衿语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说了一些有的没的。阳光很好,风很轻,蝉鸣声已经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梧桐叶子的沙沙声。
      “语桐。”霍衿语忽然叫她。
      “嗯?”
      “你昨天吓死我了。”
      季语桐看着她:“对不起。”
      “不是要你道歉。”霍衿语摇头,“是要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季语桐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好,我记住了。”
      霍衿语笑了,挽住她的胳膊。“走吧,进去吧,要上课了。”
      两人一起走进教室。季语桐坐在座位上,翻开书,开始预习下午的内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书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笔记上。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了。
      后桌传来轻轻的动静。一张纸条递过来。她打开,上面写着:“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她笑了,在下面写:“好。”递回去。
      又一张纸条递过来:“你笑起来好看。”
      季语桐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时芯羽在旁边看着,一脸好奇:“谁写的?写了什么?”季语桐摇摇头,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没什么。”她说。
      但她的嘴角,一直挂着笑。
      那天晚上,季语桐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她在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我哭了。哭得很厉害。但有人抱着我,说‘我在’。有人给我递纸条,说‘你笑起来好看’。有人站在楼梯间门口,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她顿了顿,继续写:“原来,被这么多人爱着,是这样的感觉。”
      合上笔记本,她走到窗边。今晚的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她看着那颗最亮的星,轻轻笑了。
      爷爷,我今天哭了。但是没关系,有人陪着我。你不用担心。
      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但她觉得,心里很暖。
      手机震了一下,是向栖迟发来的消息:“今天好点了吗?”
      “好多了。”
      “那就好。”
      “向栖迟。”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她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晚安。”
      “晚安,小语桐。”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温柔得像爷爷的手。她想起今天在楼梯间里,向栖迟抱着她说“我在”的那一刻。那个声音,那个温度,那种被接住的感觉,她会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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