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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盛夏的果实   从海边 ...

  •   从海边回来后,日子像被按下快进键,忽然就快了起来。
      七月的尾巴还在发烫,八月的风已经悄悄有了凉意。蝉鸣声渐渐没那么嚣张了,偶尔会有几片梧桐叶提前变黄,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季语桐走在校园里,踩着一片落叶,听见它发出细碎的声响,忽然意识到——暑假已经过半了。
      高三,就在眼前了。
      补课是从八月初开始的。准高三生没有完整的暑假,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规矩。季语桐倒是不排斥,甚至有点期待。她喜欢有秩序的生活,喜欢每天按部就班地做题、看书、进步。那种“今天比昨天又多学了一点”的感觉,让她觉得踏实。
      时芯羽说她是个“没有感情的做题机器”,她笑了笑,没有反驳。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做题的季语桐了。从前做题是为了考第一,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为了让所有人看到“季语桐”这个名字。现在做题,只是因为她喜欢。喜欢那些数字和符号构建的严谨世界,喜欢在复杂的问题里找到简单的答案,喜欢那种“我做到了”的满足感。
      而且,现在有人陪她一起做。
      向栖迟每天早上还是会准时出现在她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有时候是原味,有时候是红枣味,有时候是花生味。季语桐问他为什么换口味,他说:“怕你喝腻。”她说:“不会腻。”他问为什么,她想了想说:“因为是你买的。”
      向栖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惊喜,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还有一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的感慨。
      “季语桐,”他说,“你真的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季语桐看着他,认真地说:“以前也没人值得我说。”
      向栖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霍衿语从教室里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啧啧”两声:“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腻歪?”
      季语桐回过头:“哪里腻歪了?”
      “哪里都腻歪!”霍衿语走出来,挽住她的胳膊,“走啦走啦,吃饭去。”
      四个人一起往食堂走。阳光还是很烈,但已经没有盛夏那种灼人的气势了。梧桐的叶子开始泛黄,在风里沙沙作响。
      “时间过得真快。”霍衿语忽然感叹,“一转眼,暑假都快过完了。”
      “嗯。”季语桐点头。
      “你们说,高三会不会很可怕?”霍衿语问。
      陈让想了想:“可怕不可怕,都得过。”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就是,”陈让看着她,“我会陪你。”
      霍衿语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季语桐和向栖迟对视一眼,都笑了。
      食堂里人不多,补课期间只有准高三生在校,整个学校都有一种安静的紧张感。四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你们听说了吗?”霍衿语一边吃一边说,“开学后有次联考,好像是全省统一的。”
      “听说了。”向栖迟点头,“规模比上次还大。”
      季语桐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吃饭。联考,她不怕。她已经不是那个会被一次考试打垮的季语桐了。跌倒了爬起来,继续往前走——这是爷爷教她的,也是这半年多来她自己学会的。
      “语桐,你紧张吗?”霍衿语问。
      季语桐抬起头,想了想:“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紧张也没用。”
      霍衿语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忍不住感叹:“你心态真好。”
      季语桐笑了笑,没有接话。不是心态好,是经历多了。当一个人经历过从顶峰跌到谷底,又从谷底爬回顶峰,她就会知道,考试不过是一场考试。重要的是你在这个过程中变成了什么样的人,而不是那个数字。
      吃完饭,四个人往回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看见陆知衍站在那里。他一个人,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季语桐,他抬起头。
      “季语桐。”
      季语桐走过去:“怎么了?”
      陆知衍递给她一张纸条。她打开,上面写着:“开学联考,加油。”
      很简单,就四个字。她笑了,在下面写:“你也是。”然后递回去。
      陆知衍接过,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转身走了。霍衿语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他这人,真是什么都替你想到了。”
      季语桐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轻轻笑了。“嗯,他就是这样的人。”
      八月的补课,像一场漫长的拉练。每天六节课,加上早晚自习,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吱呀吱呀的声音成了背景音。有人困了就去洗把脸,有人饿了就啃两口面包,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撑着。
      季语桐倒是不觉得苦。她有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按部就班。上课认真听,下课整理笔记,晚自习做题。累了就站起来走走,看看窗外的那棵梧桐。那棵树从嫩绿到深绿,从深绿到泛黄,她看着它一天天变化,像看着时间在眼前流淌。
      向栖迟偶尔会在课间来找她。两人在走廊上站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各自回去。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站着,看看天,看看操场,看看远处模糊的山影。那种沉默,比以前更安静,也更安心。
      陆知衍还是坐在她后面,偶尔递纸条。纸条上的内容变了——以前是“加油”“别太累”之类的话,现在变成了具体的题目和解题思路。季语桐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帮她复习。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会用行动告诉你:我在。
      时芯羽说她被三个人同时宠着,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想了想,觉得时芯羽说得对。她确实很幸福。
      补课的最后一天,沈老师在班上说了一段话。
      “同学们,补课结束了,但高三才刚刚开始。我知道你们很累,但请记住,现在的每一分努力,都是为了明年这个时候不后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
      “我相信你们。你们也要相信自己。”
      教室里响起掌声。季语桐坐在座位上,看着沈老师,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走进3班教室的那天。那时候她觉得沈老师好严厉,严厉到让人害怕。现在她知道,那份严厉里藏着多少期望和关心。
      散会后,她走出教室,向栖迟已经在走廊上等她了。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夕阳西斜,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欢呼声远远传来。
      “向栖迟。”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向栖迟转过头看她:“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
      向栖迟看着她,看着她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色的侧脸,忽然笑了。“不用谢,因为我也需要你。”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
      开学前的最后一周,季语桐决定回老家看爷爷。
      她一个人坐上了回去的列车。向栖迟本来要陪她,她说不用,她想一个人和爷爷待一会儿。向栖迟没有勉强,只是把她送到车站,看着她的列车离开。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列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看见老家的山在暮色里变成深深的剪影。
      村子很安静,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她走到老房子门口,推开门。院子里还是老样子,老槐树还在,鸡笼还在,墙角堆着的柴火还在。只是少了那个站在门口等她的人。
      她把行李箱放好,走到堂屋。爷爷的照片挂在墙上,笑着,满脸皱纹。她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爷爷,我回来了。”
      她去买了香烛和纸钱,一个人去了后山。墓地打扫得很干净,应该是邻居帮忙打理的。她蹲下来,把花放在墓碑前,点香,烧纸。
      “爷爷,夏天快过完了。”她说,“高三要开始了。”
      风吹过来,把纸灰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
      “我会好好学习的,会考上好大学,会当上律师。你放心吧。”
      她站起来,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爷爷笑着,和活着的时候一样。
      “爷爷,下次我带向栖迟一起来。你一定想见他吧?”
      没有人回答。但她知道,爷爷听见了。
      那天晚上,她睡在老房子里。床还是那张床,被子还是那条被子,只是少了爷爷的呼噜声。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想着小时候的事。想着爷爷教她写字,想着爷爷站在村口送她,想着爷爷说“桐桐,爷爷等你回来”。
      眼泪流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流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向栖迟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到了。”
      “爷爷还好吗?”
      她想了想,回复:“他很好。我也很好。”
      “那就好。早点睡,晚安。”
      “晚安。”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温柔得像爷爷的手。
      在老家待了三天,季语桐把房子打扫了一遍,把院子里的草拔了,给鸡喂了食,去邻居家道了谢。临走那天,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还在,鸡笼还在,墙角堆着的柴火还在。
      只是少了那个人。
      “爷爷,我走了。”她对着空气说,“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爷爷不喜欢看她哭。
      回到城里,向栖迟在车站接她。他看见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她的行李箱,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出车站。
      “爷爷好吗?”他问。
      “好。”她说。
      “那就好。”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手牵着手,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梧桐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向栖迟。”她忽然开口。
      “嗯?”
      “以后,我们每年都去看爷爷,好不好?”
      向栖迟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眼睛,笑了。
      “好。”
      开学了。
      光荣榜换成了新的。季语桐的名字在最上面,726分,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1”。向栖迟第二,霍衿语第五,陈让第十二。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停留。那个名字,曾经是她拼命想守住的东西。现在她知道,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名字背后那个人,和那些人。
      走进教室,时芯羽已经到了,正在和新同桌聊天。看见她,时芯羽招手:“语桐!这儿!”
      季语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时芯羽看着她,忽然说:“语桐,你好像又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更安静了。”
      季语桐笑了。“可能是老了。”
      时芯羽被她逗笑了:“你才十七,老什么老!”
      两人都笑了。后桌,陆知衍抬起头,看了季语桐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开学第一周,曹老师在班会上说了一句话:“高三不是一场短跑,是一场马拉松。不在乎你起跑多快,在乎你能不能跑到终点。”
      季语桐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下面写着:“终点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路上。”
      高三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静。没有电视剧里那种撕心裂肺的呐喊,没有“不成功便成仁”的悲壮。只有做不完的题,背不完的单词,改不完的错题。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节奏,像一首单调却必须弹好的练习曲。
      但季语桐喜欢这种单调。因为它有方向,有目标,有希望。
      向栖迟还是会每天给她送豆浆。陆知衍还是会偶尔递纸条。霍衿语和陈让还是会斗嘴。时芯羽还是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切好像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九月,第一场秋雨落下来的时候,梧桐的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落了。季语桐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打转,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那时候她刚和向栖迟在一起,刚和霍衿语他们成为朋友,刚学会笑。
      一年了。
      “在想什么?”向栖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回过头:“在想去年。”
      “去年怎么了?”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不太熟。”
      向栖迟笑了。“现在呢?”
      “现在?”她看着他,“现在很熟。”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雨还在下,打在梧桐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的山被雨雾笼罩着,若隐若现。
      “向栖迟。”她开口。
      “嗯?”
      “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哪里?”
      向栖迟想了想:“应该在大学里了。”
      “然后呢?”
      “然后,”他看着她,“然后我们还是我们。”
      季语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她,还有那个不确定却值得期待的未来。
      “嗯,我们还是我们。”
      雨停了,天边出现一道淡淡的彩虹。季语桐看着那道彩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彩虹是桥,连接着天上和人间。”
      爷爷,你看到了吗?彩虹的那一头,是你在的地方吗?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教室。桌上的那杯豆浆还温着,她拿起来,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棵梧桐树上,照在那些正在飘落的叶子上,照在那个正在努力长大的女孩身上。
      盛夏的果实,终于成熟了。而秋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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