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烬川》曦令

12、上神难隐不安念 阿遥有

　　阿遥有意表示，可以先暂不回洺溪镇了。她不知止渊的心思，如今阿遥能主动提及的只有洺溪镇，他又怎肯错过。

　　经芙蕖镇一事，止渊已有灵力，确保二人能顺利回到镇里是没问题的，可止渊似乎也不急着赶路。一路上的“邪怨”他照收不误，每次度化都十分顺利，止渊身上的灵力增长之快，连阿遥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这次他们在一处村庄里度化了一些女婴的怨灵，出了村子后是一重又一重的山。阿遥虽然觉醒了些灵力，但身体却越发不稳定，虽看不出有什么毛病，却如凡人弱女子一般。好在止渊飞速增长的实力，一路上没让阿遥吃到任何苦头。

　　止渊在一处森林内用灵力辟出了一层空间，那空间不大，容两个人刚好。

　　空间被一层淡淡的紫光裹着，悬空于土地之上、树尖稍下。树叶空隙间有月光零星透过，连着外面无边的森林，静谧而美丽。这空间无论坐着还是躺着都很舒服。两人各躺一边，其实没一人睡着。

　　体内的灵气微动，阿遥感受着，忽然开口道：“你说，做神仙好吗？”

　　这是阿遥少有过的语气。止渊思索了片刻：“以前倒是没觉得做神仙有多好，此刻我觉得，甚好。”

　　良久安静。

　　阿遥笑着道：“师父，您对最近的这些邪怨来者不拒，不怕又中了他们的奸计，到时候再把您给带回悬黎天困住啊？”

　　止渊道：“以前我是清序他们带大的，有些事情我想不明白，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被他们算计了。如今……自然是不会了。”

　　他倒是挺坦白。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阿遥实实在在感受到了止渊对自己的有问必答，倒是自己确实没太多事可跟他说的，只是一味跟着止渊的节奏搭话。若不是止渊足够聪明，想必自己会被认成一个傻子了。好在止渊没有。

　　毕竟娇弱体质，阿遥的困意上来了，很快便睡了过去。

　　止渊看了一眼阿遥的方向。如墨的黑发散落在她身上，她的脸比月光还皎洁，整个人美得不真实。

　　他只觉心脏狠狠地漏了好几拍，心中涌出一种道不明的酸意。酸意晕开，竟然成了一种想哭的冲动。只怕自己会忍不住将她拥入怀里，若真能拥她入怀，止渊觉得自己一定会哭出来。

　　几次情绪起伏被压下去后，原本清明的月光，因着眼中氤氲渐溶溶。

　　阿遥睡得很好。止渊等着她醒后才佯装自己也刚醒。

　　此时的空间已被止渊变成了林中木屋。一旁的桌案上已经备好了一些用品和吃食。止渊起身将一杯清水递给阿遥，温柔道：“漱漱口。”

　　阿遥听话照做。那水入口，带着一丝极淡的清甜，像是晨露凝成的，入喉便让人精神一振。她正要自己寻那唾壶，止渊已经凑近，将壶口递到她面前。阿遥乖乖吐出，随即连忙起身：“师父，您……”

　　这家伙突然不正常。很不正常。

　　“你以后别叫我师父了。本来我就不是。当时清序他们诓你来，目的是什么你也是知道的。”止渊语气虽温柔，阿遥却听出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味道。

　　见阿遥不做反应，止渊接着道：“以后你唤我止渊即可。”

　　阿遥张了张嘴，有些生涩地吐出那两个字：“止……止渊。”

　　止渊满意一笑：“吃点东西吧，你身体很虚弱。”

　　阿遥坐到桌边，看着一桌子丰盛的饭菜。不等她下手，止渊便给她夹了些她平日里爱吃的。阿遥边吃边留意到一旁止渊给她准备的东西——凡人日常所需，已经样样俱全。而那些东西，止渊自己似乎已经不需要了。

　　这些事，不是普通修为能做到的。

　　除了在芙蕖镇待的日子长了些，后面每一次度化邪怨都是速战速决。自出悬黎天至此也不过三月有余，而那些邪怨也没那么大的灵力，何况还是在凡间。若在正统修仙大陆内正式修炼，止渊的天资怕是只用短短十年便能飞升仙界了。

　　混沌初开以来，凡人修仙困难，能飞升仙界的不多。大部分都是飞升失败，稍好一点的能成一方散仙，升仙界者寥寥。凡人修仙动辄几百上千年，止渊这般，属实可叹。

　　“止渊，你太厉害了。”阿遥心中也不免惊叹。

　　此话一出，止渊是真的打心底里高兴。

　　他道：“你先用膳，用完膳我今天内就带你回洺溪镇。”

　　阿遥不解：“若按之前计划的路程，我们虽然到洺溪镇会晚些时日，但是一路上或许还有一些怨灵等着你。你直接回去，岂不是有可能错过一些修为？”

　　止渊不慌不忙：“现在的灵力刚好够用。清序他们那群家伙，果然还是舍不得我这副躯体。芙蕖镇之事前我还不知，我本想同你回到洺溪镇，我们只过凡人生活，他们还是设计试探。没成想我重塑凡身后，反而更胜从前。你说，他们会怎么做？”

　　阿遥闻言眉心一皱：“等你修为够剖出灵丹，实力又在他们之下时，他们便会来取。”

　　止渊点头。

　　阿遥觉得不妥，随即又惊觉什么：“那你还说出来。想必一直有人监视我们，他们知道你暴露了，强行将你带回去怎么办？我们岂不是都很危险？”

　　止渊温柔地拍了拍阿遥的手，道：“别怕。我现在说出来，自然是能保你无虞的。”

　　阿遥心中不知是何滋味。这个人间少年，竟会给她一种不安感。

　　止渊又温柔道：“你安心。”

　　阿遥起身：“我如何能安心？”

　　她浑身散发出一种压迫感。那次在傅府门外，有那么一瞬间止渊感受过。可此刻她这般，又是为何？

　　止渊也慌了一瞬：“你别怕！我自有安排。”

　　阿遥也方觉自己方才竟有些失态了。她缓和了些，重新坐下：“究竟怎么回事？你好好和我说，不要瞒着我，止渊。我答应过你，我会陪着你。你有什么事，不能瞒着我。你若出了什么事，我又该怎么办？”

　　阿遥情绪已经平静，但她不得不开始整理思绪。

　　阿遥，本名溯遥，水神。

　　自近千年前堕入凡间，带着部分神之记忆轮回转世，每一世身份不同，至此已经第十九世了。

　　这一世，远离仙山灵雾的洺溪镇，阿遥的天地原本只有鱼腥、水汽与铜板叮当，然后活到天雷降下即可。十几世的人间生活，阿遥已经适应了各种凡人身份。神格不在，神识未醒，除了轮回锁都完全压制不住的水神之眼，阿遥看上去和凡人相差无几。

　　阿遥知晓悬黎天是自己当年飘散的一丝神力所化，近千年来也未曾特别留意。她无法凝聚灵力，一定要等轮回之锁自主封锁，阿遥才能重返神界。历劫期间，阿遥自该与修仙无缘。直到墨洗纸烬“恭请”将她送上悬黎天，她成了什么止渊的徒弟。

　　阿遥自觉此事怪异。但因每次转生最后都要被天雷降刑才算结束，只要有一世非雷劫降下而终，那么历劫便从头开始，要历经九十九世，实属不易，所以阿遥也不敢贸然行动。

　　有部分记忆没法力的阿遥，已经在凡间小心翼翼地过了十八世。没想这一世会和悬黎天搭上关系。

　　初到悬黎天头两年，阿遥也算享受了这十几世以来比较安逸的日子。她看出悬黎天内人各怀鬼胎，等着那位不知何面目的“师父”醒来，便平常心地接受着纸烬嘱咐她的“清心诀”。原本一切都是悬黎天内清序他们玩的把戏，阿遥也未曾觉得出格。唯一让她做决定时有了异样情绪的，便是悬黎天即将崩塌那一刻。

　　原本悬黎天崩塌，众人烟消云散，而阿遥身为历劫凡身不属其间，完全可以在悬黎天崩塌后被六道法则打回人间。可她终是不忍。看向止渊的那一眼，还是以水神之眼望向了他。而止渊也能承其之力，随后正统修仙大陆悬黎天生，阿遥也多了一丝她也无法预估的灵力。

　　身为凡身，世间百态、人间疾苦本就十分不易。阿遥是神，过往世事她可以扛住。可这次止渊的出现，确实让她感到了不安。

　　止渊只当阿遥是担心两人安危。她方才主动提到了“陪着你”，情绪看似也平稳下来，他便温声道：“悬黎天出来的那一刻，我是只想过凡人生活。可过去种种，我早知他们龌龊，又怎么会不留后手。”

　　“悬黎天乾坤重塑之时，我留了半分神念融于整个悬黎天。原本可以相安无事，可芙蕖镇之事证明他们贼心不死。人面蛇度化，我恢复灵力的那一刻，我便有了引动悬黎天之力。忍到此刻才说，不过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而我此刻的灵力，足够。”

　　说罢，止渊轻轻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光，那光不似他平日施法时的冷冽，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近乎草木生长的气息。他将它按入阿遥掌心。

　　“这是悬黎天的根基之力。”他道，“你拿着。若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它也能护你周全。”

　　阿遥低头看着掌中那缕光，它在她手心里稳稳地亮着，不刺眼，也不消散。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阿遥将那缕光拢入袖中，没有推辞。

　　她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止渊说“忍到此刻才说”，那这些日子以来，他一路度化邪怨、一路不动声色地积蓄灵力，心里到底在想什么？那些夜里她安睡时，他是不是整夜整夜地睁着眼，谋划着、计算着，却在她面前只字不提？

　　“止渊。”她唤了一声。

　　他抬头。

　　“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

　　“好。”

　　止渊方才那些话在阿遥脑中反复回响——他留了半分神念融于悬黎天，他能引动悬黎天之力，他从恢复灵力的那一刻就在布局。这一切，她竟然毫无察觉。

　　这个少年，这个从悬黎天那场骗局里苏醒、从剜心之痛中重生的少年，他的城府、他的谋算、他不动声色的温柔，一样一样地超出了她的预判。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竟开始在意了。

　　这的确不是一个历劫之人该有的心思。

　　阿遥不动声色收起了情绪，再抬眼满眼平静。

　　“接下来是不是就等他们上门了？”阿遥问。

　　止渊：“不用等了，他们已经来了。”

　　止渊话毕，空间似乎被一种透明的力量搅动了起来，晃了几下后，屋中一切慢慢消散，整个屋子消失后，清序为首的众人赫然站在了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