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tty Kitty》秋鹅

94、缺陷（3） 缺陷造就人

　　出租把秦酒送到了夜玫瑰俱乐部的大门口，这会儿已经趴了不少人了，门口十分热闹，熙熙攘攘挤满了尸体般的醉鬼。

　　秦酒找不着能踩的地方，于是干脆踏在醉鬼的背和脑袋上去推大门，谁让他们要在大门口躺下呢？这不就是找踩嘛！

　　一进夜玫瑰，秦酒顿时觉得身心舒畅，暂且不提音乐多么动听，就谈吧台里的调酒师吧，居然是平时当招财猫的凯蒂。

　　凯蒂是一个沉默的人，秦酒真是太喜欢沉默的人了！

　　怎么会是凯蒂来坐镇呢？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仙枞的私人造型发廊今天接了一个大单，要给欧若拉组合做舞台妆发，仙枞从来不跟钱过不去，这会儿在她造型里和柏秋蝶一起大展拳脚呢！

　　而绿野并不可靠，她上周和台球馆的妹妹换了班次，可她压根没看时间，正好撞上了夜玫瑰营业的时间，绿野走的时候真难过啊，凯蒂得去搬那些今天到了货的好酒，她就不能在搬货的间隙悄悄地尝第一口了！

　　而月望舒嘛……他不懂调酒，他只能帮助凯蒂端一端盘子，可他又不会对客人喜笑颜开的，要不那场面实在惊悚，不过比起在吧台里面乱调一通，凯蒂宁愿让月望舒去端盘子。

　　那么就只剩凯蒂了，凯蒂会一点儿调酒的皮毛，不过皮毛也够忽悠人了，毕竟来这里喝酒的都是冲着喝醉来的，至于是什么酒，有多好喝，那都是次要的。凯蒂从来不信奉诚信待人。

　　秦酒进门的时候，吧台前已经有一个人了，今天倒是很冷清，毕竟没有了绿野，也就没有了大呼小叫，而这个客人看上去年纪还很小，不应该是买醉的时候，不过凯蒂并不在乎，因为酒不会喝死人，而不死人就是她的成功。

　　凯蒂给了壹一杯阿玛雷托奶昔，奶昔里加了香草冰淇淋，所以更像一杯甜品，并不算一杯酒。

　　壹放心大胆地喝了一口，甜甜的，舔了一口自己上嘴唇沾的一圈绒毛。

　　这时候，秦酒坐下了，凯蒂三下五除二给了她一杯西瓜伏特加宾治。

　　秦酒不确定凯蒂是否还认得自己，毕竟她现在二十四小时用着光学义体，等同于易容，用了一张别人的脸，她有时候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不过凯蒂甚至没有给她一个正眼，秦酒也就踏实了，她成天想要做一个透明人，这样她去偷完美人类计划的资料也就势在必得了。

　　壹其实是很烦闷的，要不也不会来夜玫瑰喝酒，她自认为自己做了所有人类都会做的事，比如交朋友、谈恋爱，接下来不是应该到谈婚论嫁、结婚生子的阶段了吗？

　　姐姐们告诉她，她是一个完美的人类，因此她按照最漂亮的轨迹去融入人类社会，那应该是不会出错的呀，可是为什么今天逢鸿彩跟她谈到了分手呢？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时候，秦酒来了，主动与她搭了话：“你……年纪还很小吧？可以喝酒了吗？”

　　壹偏头一看，是一个没有见过的姐姐，怎么四处都是姐姐，而小孩都是小得不得了的，还要在地上爬，中间的小孩子都去哪儿了呢？

　　“没有关系，我今天心情很不好，只是喝一杯，凯蒂给我调的，没有关系。”

　　凯蒂调的就没有关系？看来又是一个凯蒂的熟人，凯蒂的熟人真多啊。

　　秦酒只见过一次凯蒂，但凯蒂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为她是个记者，记者是有自己的嗅觉的，她闻到了凯蒂身上神秘的、新闻的味道。

　　她觉得凯蒂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毕竟认识刀锋，和一个如此血腥暴力的义体医生有交情，凯蒂一定是压了刀锋一头的，说不定拿捏着刀锋的把柄。

　　秦酒有追根究底的信心，不过这都要排在完美人类计划之后了。

　　再说了，今天秦酒是来放松的，她宁愿自己现在是秦酒，而不是什么安妮，人人都能使唤安妮，但秦酒可不是随便谁可以使唤的，除了橄榄枝报社的主编，哦，还有新闻中心的主任，还有总编，还有……算了，秦酒也是个奴才罢了！

　　秦酒今天一连遇到两个苦闷的人，不想再做一个垃圾桶了，因此她小心翼翼去问壹，并祈祷壹不要像逢鸿彩一样假惺惺地顾影自怜起来：“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壹哪怕面对的是一个陌生人，也是很诚实的：“今天我的男朋友和我分手了，可我反省了一会儿，我认为我做得没有错，我是一个很称职的女朋友啊！”

　　哈哈，这就把秦酒吓了一跳，该不会刚刚那个苦瓜似的逢鸿彩就是这个小女孩儿的男朋友吧？她立马就理解了壹的苦衷。

　　就这么看的话，壹的确什么都没有做错，而且壹非常尽职尽责，她将恋爱当成上班，结婚就是升职，所以她很有分寸，努力表现自己，展现自己的价值，她可以独立完成各个课题，奋勇争先去超越同事们。

　　可这就不对了，因为逢鸿彩不是她的领导，反而是她的同事呀！

　　她将同事抛之脑后了，是在争什么呢？

　　秦酒被逗笑了，壹并未发觉，她这下的的确确沮丧了，倒不全是因为逢鸿彩啦，惨剧不止这一具：“还不止这个，我有一个好朋友，她也对我表示了不满，不过也不算不满吧……她觉得我没有把她当做朋友，她说我从来不需要她，可是朋友不就应该这样吗？我可以自己做到许多事，就不用麻烦她了，而且我可以帮助她，这样不好吗？”

　　秦酒下意识地顺着她说话：“当然好……”

　　话说到一半，她几乎已经满打满算确定了，这女孩儿就是逢鸿彩的女朋友，哦，现在是前女友了。

　　女孩儿年龄太小了，或许还分不出逢鸿彩和其他男人之间的好歹呢，所以才选了这么一个人。

　　逢鸿彩也并不能说是很糟糕的，他的诉求也很合理，那么女孩儿身上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呢？

　　秦酒总是克制自己去偏袒人，不然她就不能算是一个称职的记者了。

　　“不，不一定就好，要不你跟我说一说，你是怎么做一个女朋友和朋友的呢？”

　　壹现在是无甚心机的，她不懂得给自己保留一点儿秘密，毕竟研究院的姐姐们不允许，她立马就和盘托出了：“女朋友和朋友应该是差不多的吧？我很努力，做到很可靠，无论他们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找我解决，而我也绝对不给他们惹任何麻烦，这不是很省心吗？”

　　“我非常诚实，但凡是我知道的事，我都讲给了他们听，可他们总是十分怀疑的模样，可能是因为我……好吧，姐姐们说这件事不可以告诉别人，对不起，我不能说谎的。”

　　“对了，我还不会轻易发脾气，因为发脾气是会传染的，如果因为我一个人生气，惹得所有人都生气，那就不好了，我不喜欢吵架，所以不留架给他们吵，可是昨天我的男朋友还是找我吵了一架，我不认为有哪里需要生气的，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是完全可以的嘛，可是他怎么都不愿意，好像一定要大吼大叫才行，我不喜欢这样。”

　　“还有，我很了解他们，我知道他们喜欢吃什么东西，喜欢去哪里玩，喜欢什么颜色，我很会观察，只靠观察就足够了，我觉得我做得很完美了，你不觉得吗？”

　　这该怎么反驳呢？秦酒这么一听，的确非常完美啊！

　　就算是女孩儿的一面之词吧，还是有点儿信服力的，毕竟逢鸿彩也是这样评价她的嘛，一个机器人！

　　秦酒上下打量一番女孩儿，她很漂亮，是很平凡的那种漂亮，而非惨绝人寰的，她还特别真诚，似乎不会骗人的样子，脑子也很清晰，完全像一个完美人类！

　　不过这怎么可能呢，秦酒立刻否决了自己，她只是一时起意，怎么就会碰到实验品1号呢？

　　完美人类还没到量产的阶段，全城就这么一个，又不是尸体，随便掀起一个垃圾桶的顶盖都能刷新出来。

　　这时候，夜玫瑰的大门被掀开了，醉鬼还是层层叠叠放在门口，阿克锁踩着他们的脑袋走了进来，脑袋像硬壳的弹珠，阿克锁很喜欢这种感觉。

　　阿克锁进门的时间是卡着壹长篇大论的时候的，因此将壹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很感兴趣，凑到吧台前，凯蒂给了他一杯威士忌，阿克锁笑着拍一拍壹的脑袋：“那你可真是男人们心中的完美女友啊！”

　　壹是听不懂好赖话的，她以为阿克锁是真心诚意地在夸她呢，因此很茫然的点了点头，阿克锁笑得更开心了。

　　凯蒂这时候终于说话了：“你来干嘛？”

　　阿克锁也装得很无辜的样子：“我来帮你啊，我听齐瞬华说今晚夜玫瑰只有你和苏苏，苏苏能干什么？所以我来帮你一把。”

　　月望舒不是一个聋子，因此悄无声息地端着盘子从阿克锁背后经过，很不小心地将一杯白水泼在了他的背和屁股上。

　　月望舒去接过凯蒂调好的酒，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阿克锁很无奈，他的后背和屁股都凉飕飕的，看来月望舒不需要人帮忙，而他一番好意竟然只收获了凉风，凯蒂的心真狠啊！

　　既然他用不着做临时服务生了，那他就老老实实成为一个客人吧，壹如此忧心忡忡，他得好好开导一下啊，毕竟壹是一个完美人类。

　　人际关系处理得如此糟糕的完美人类，哈哈，完美人类计划的研究员们真该大哭一场！

　　“这么讲的话，你应该去交女朋友啊，你太强大了，不哭也不闹，你男朋友怎么会受得了呢？你不哭，他怎么安慰你？你不闹，他怎么责备你无理取闹呢？你不需要他，他怎么给你洗脑，让你觉得自己特别弱小，以致于根本离不开他呢？”

　　“现在颠倒啦，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踩扁的蚂蚁，他被你踩在了脚下，当然受不了啦，他的尊严被你吃掉了，而他的真心被践踏了，所以一定是你的错！”

　　“你罪该万死啊，他有着一颗真挚的心，因此大发慈悲原谅了你，如此深情的男人，他自己都感动得流泪了，你要是不为他流泪，并且不去挽回他，那就是你不长眼睛了，你瞧瞧，你的男朋友怎么会喜欢你呢？”

　　“至于爱不爱的，这我就不懂了，我们酸雨城市带的人心中的爱是很少的，而雾霾城市带的更少，到了暴雪城市带几乎就没有了。”

　　“不过爱是最次要的，爱得死去活来的，为什么不去多挣一点儿钱呢？钱是可以买来快乐的，只要想要，爱也是可以买来的，如果嫌弃爱得不够真诚、不够多，那么就是钱给得不够，给的够了，你想要凯蒂来爱你也是可以的！”

　　这话说得没错，凯蒂也点点头，她已经爱过许多人了，他们的兜里有无价之宝，所以凯蒂可以屈尊爱他们半天。

　　她的爱是非常多变的，如果阿克锁是一个收藏家，凯蒂会爱到他的藏品被一扫而空的那一天，凯蒂的爱是很珍贵的，并且又不是天上的星星，被凯蒂爱过，那也是值得体会一辈子的体验，不论多少钱，都是值得的！

　　壹好像是明白了，她对姐姐们的爱都比逢鸿彩更加深刻，更别提凯蒂了，壹一直把凯蒂当做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朋友，尽管凯蒂不是时时刻刻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但这样的思念也让她非常新奇。

　　她的确很想念凯蒂，可是上一次来到夜玫瑰，研究院的姐姐们就已经说过她了，姐姐们对壹是真正当妹妹来看待的，甚至是当做女儿来看待的，因此只希望壹在地下城活动，毕竟地下城是璀璨的、辉煌的，这样壹才会将辉煌带回来，未来的完美人类都将是辉煌的一代！

　　可是对凯蒂的思念在折磨壹，她今天来到夜玫瑰是偷偷摸摸的，壹打算对姐姐们撒谎，她要做到脸不红心不跳！

　　这么说来，她根本就不爱逢鸿彩嘛，这个恋爱谈得没有丝毫意思！

　　这下秦酒有了一丝危机感，因为阿克锁显然是一个聪明人，这让秦酒有了加班的感觉，毕竟平时和她相处的都是聪明人。

　　可他说的话太不着调了，怎么能跟一个小女孩儿这样解释如此复杂的问题呢！

　　秦酒并不觉得凯蒂的爱多么稀有，而用凯蒂去引诱一个小女孩儿为她一掷千金，这里完全成了个狼窝嘛！

　　“你说的也对，但是是不是说得太残忍了？哪怕她将钱都给了前男友，他也不一定就会留下，更何况我们普通人谈恋爱也是没有那么多势利眼的，或许有很多，但总有那么一两个仅仅是想要爱情的，我想想如何跟你解释呢……”

　　“这样吧，如果说凯蒂与你在一起，从不给你打电话，也不给你发信息，她了解了你的一切，而你对她却什么也不了解，你觉得可以吗？”

　　“对吧，你也觉得很可怕吧？你会不会觉得委屈呢？”

　　壹立马就委屈了，仿佛凯蒂是她唯一可以感同身受的例子。

　　哈哈，凯蒂忙着调酒呢，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负心汉！

　　壹这下明白了逢鸿彩的感受，但她还是觉得逢鸿彩的分手是他自找的，因为如果是凯蒂，她就不会这么做。

　　还是因为壹社会化的时间太短了，还没有发展出浓烈的、匹配的爱来，她的爱灌输给了左丘安南和凯蒂，就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所以逢鸿彩顶天了可以占据一点儿名为朋友的位置。

　　可作为男朋友，逢鸿彩就显得太势利眼了，怎么可以要壹全部的爱呢？

　　壹终于想明白了这个问题，她喝完了手里的阿玛雷托奶昔，凯蒂给了她一杯奶茶，奶茶里加了一层起了泡的奶油。

　　这下换壹来打量秦酒了，她觉得这个女人是一个有大智慧的女人，像她所有的研究员姐姐，所以她想要多说一点儿，毕竟她今天已经决定要撒谎了，那么多说一个谎，想来也是用不着遭雷劈的。

　　壹想了很久，她下定决心，拽了拽秦酒的袖子：“姐姐，你觉得世界上有完美的人类吗？”

　　阿克锁刚去替了月望舒一会儿，这会儿听见这句话，把盘子往客人的桌子上一撂，剩一个月望舒在那儿，立马跑回来了，他又笑了：“你不就是嘛！”

　　下一秒，用不着壹去堵他的嘴，月望舒来了，一脚踹翻了阿克锁的凳子，阿克锁坐在地上哎哟哎哟喊了两声，月望舒端着盘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壹的眼睛亮晶晶的，秦酒莫名想起了逢鸿彩的话，脱口而出：“是缺陷造就了人类啊，哪里有完美的人类呢？”

　　已经是午夜时分了，秦酒再待下去，明天早上就要顶着个大黑眼圈去研究院了，那可不行，到时候喜鹊叫喳喳，会宣传得整个研究院都知道。

　　秦酒只想做一个透明人，所以她喝完了酒就离开了夜玫瑰。

　　但壹还留在夜玫瑰，她今晚打通了任督二脉，下一次的社会化测试到底该不该将这些话也告诉姐姐们呢？

　　这样的话，她还算一个完美的人类吗？

　　如果她的测试不合格，她不再是一个合格的实验品，那她会有什么下场呢？

　　姐姐们对她关怀备至，但对于完美人类计划的整个流程，她们从不清楚地告诉壹，这样会让她们有一种掌握着她人命运的感觉，这种感觉是高高在上的。

　　她们造出了一个壹，就像是未来所有完美人类的创世主，这样算一算，她们也可以算是完美人类了！

　　壹并不害怕，但她觉得心中仿佛有阵风，这阵风和耳边风还不同，吹得她的心凉凉的，就像阿克锁还没干的后背和屁股一样。

　　于是她趴在吧台上，不安地舔一舔嘴唇，抬起眼睛去看正在摇酒壶的凯蒂。

　　凯蒂今晚要工作，所以比平时更加沉默了。

　　壹像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地问凯蒂：“昨天吵完架，他们都说，他们不需要我是完美的，他们说，没有人是完美的，可是凯蒂，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会有我呢？为什么会有完美人类计划呢？”

　　阿克锁一向擅长添乱，他一边儿揉自己的屁股瓣，一边儿用脚去打拍子：“壹，不是所有人脑子都正常的。世界上有许多笨蛋和疯子，就像你们研究院，里面说不定有八成的疯子呢！”

　　凯蒂调完了最后一杯酒，终于以正眼去看壹了，壹十分期待凯蒂的答案，可凯蒂只是将围裙给脱掉，并甩给阿克锁一条干净的毛巾。

　　她今天很累，想要打烊了，将客人都赶走的工作交给了月望舒。

　　闭店前，壹还倔强地站在门口等凯蒂。

　　凯蒂回家前，摸了摸壹的脑袋：“壹，我不跟完美的人交朋友。完美本来就是缺陷，最大的缺陷。完美太无聊了。”

　　完美意味着没有突破口，没有了可以钻空子的缝，如果所有人都成为了完美的人类，那么凯蒂上哪儿去偷美丽的钻石和水晶呢？

　　哦不，凯蒂也是一个完美人类，她会成为一个好好公民，做好人好事，帮老奶奶过马路，再也不去偷东西了，她的公寓将会挂满旗帜，而她的邮箱将会堆满感谢信。

　　到了那个时候，凯蒂就和诺瓦一个样了。

　　这可不行！光是想象就非常惊悚了！

　　壹回家的时候开心了起来，因为她今天打算说谎，严格意义上，她就不再是完美的了，这样的她还是凯蒂的朋友。

　　她并未因为完美而失去凯蒂。

　　她沉浸在这种快乐中，因此丝毫没有发现，她早已暴露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