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tty Kitty》秋鹅

169、大梦一场（4） 出局

　　到了夜晚，荣玉书将自己的午休床给摊开，人躺上去，床不过是几根轻架子和一张布，她躺的很不舒服，但和出租屋的床比起来，至少翻身不叫唤。

　　她将空调调高了几度，这层楼的记者几乎都走光了，但楼上和楼下都在加班，上下两层灯火通明，一点儿不影响荣玉书的睡眠。

　　她用毯子盖住自己的头，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很长时间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她刚刚在洗手间刷牙，发现自己的黑眼圈太重，像一只早已灭绝的熊猫。

　　荣玉书睡在窗户边儿上，这里位置宽阔，是四扇大落地窗，她把百叶窗给降下来，把自己的身影给遮住，玻璃是防弹玻璃，哪怕枪和炮都不长眼睛，玻璃也会为她抵挡下来，荣玉书挺放心的。

　　但她依旧睡不着。

　　她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去看灯火通明的地下城。

　　天呐，她之前从不知道地下城是这样的，霓虹灯四处摇摆，像一个巨大的歌舞厅，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嘈杂歌声，有欧若拉的声音，也有欢呼和尖叫，再者的歌曲她就没有听过了。

　　她想起了夜玫瑰俱乐部，真奇怪，她忽然想起了凯蒂和川合三千代。

　　自从她遭到中间商的围追堵截后，她就不再见到川合三千代了，她们上一次聊天，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儿了，荣玉书又常常更换住处，想要找到她，简直难如登天啊！

　　而凯蒂……荣玉书叹了一大口气，她走到绝路了，真希望凯蒂再一次从天而降，救她一条小命啊！

　　荣玉书顶着自己邋遢的黑眼圈卷进了被窝。

　　她掏出手机，发现警方的官方通告下来了，始作俑者已经抓住了，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送水小哥。

　　荣玉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么是谁随身带着电击棍给她电晕了呢？该不会是这个送水小哥吧？

　　这不可能，因为这人她认识！

　　荣玉书很少做好人好事，她在做实习记者的时候，总是想要往事故现场去凑的，哪怕是最恶心的下水道、最血腥的凶杀现场，都有她的身影，但她因为速度还不够快，总是错过第一手的消息，因为这个问题，她甚至埋怨了好长时间开采访车的司机呢！

　　荣玉书总是错失机会，而去采访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新闻，这些小新闻不过是无人在意的社会问题，譬如自杀呀，离家出走呀，打架呀，往往是一条人命的事情，而且这条人命死得轻飘飘的，还不如一碗热腾腾的河豚拉面吸引人呢！

　　所以荣玉书去采访这些人时，都是十分懒惰的，她敷衍地写一篇像模像样的文章，拍两张人从天空中坠落的照片，再附上落地那一瞬间的碰撞，哗！新闻再无聊，也总有人要赏两眼的，荣玉书很有天分！

　　这个送水小哥的样貌变化很大，荣玉书第一次瞧见他的时候，他还不是送水小哥，他站在一栋高楼上，楼不是什么万众瞩目的大楼，人也只是石头缝里的一粒沙子，他站在楼顶，哭啊喊的。

　　荣玉书刚到现场的时候，只听见一个小黑点在楼顶叽里呱啦，不知道在哭什么。

　　荣玉书抠抠耳朵，找到了个后门，悄悄地越过布弹力床的警察，上了楼顶。

　　警察们都在楼下等着他跳下来，谁会特意上楼来听他的抱怨呢？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嘛！

　　但荣玉书不是这样想的，她上次用一张照片去吸引目光，就不会再故技重施，因为她是一个很有天分的记者嘛！所以她要靠近自杀者，审视他，然后逼他跳下去。

　　她要写他的悲惨事迹，编造一个美丽的故事，让自杀变得似乎一点儿也不正常。

　　她是从彩色视野得到的灵感，人们过得悲惨，就爱看更加悲惨的故事，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开心地为自己的落魄笑起来。

　　而过得好的人，他们也爱看悲惨故事，因为他们为别人的悲惨留下几滴鳄鱼眼泪，仿佛自己就是个天大的好人了，他们真是太善良了，而善良的人理应得到更多的财富做奖品，无论是什么手段得到的财富，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悲剧是很好的话题！

　　荣玉书上了天台，头一回知道楼顶有大风，那这个男人怎么站了许久还没能往下跳？

　　他还稳健地站在边缘，风刮不动他胖嘟嘟的身体，风也很无奈啊！

　　这下男人哭的内容终于能听清了，荣玉书一听，哦，又是一个赌徒嘛，很常见的事情，身家被输光了，老婆输得早已改嫁，孩子也带走了，爸妈也早已搬家，一分钱也不会给他留下！

　　他深感绝望，感觉幸运女神将他抛弃，哪怕给他下一把稳稳下注的机会，他也没有本金继续了，他真希望从天而降一笔大钱，从而让他翻本，让他过上好日子呀！

　　如今妻离子散，让他十分气愤，父母更是毫无人性，竟然一分钱都不给他还，他们不是还有一栋房子吗？卖掉房子和车子，完全可以支付他的欠款，实在不行，他把孩子和妻子也卖掉，这不就可以了嘛！

　　妻子和孩子还可以再有，而筹码去了就不再来！

　　荣玉书一听，原本是打算让他往下跳的，她改了主意。

　　这样一个赌徒，完全可以让他哭个昏天黑地，让他忏悔。

　　当然，荣玉书是绝对不会借给他一分钱的，因为荣玉书此时也只是区区一个小实习记者，她哪儿有钱呢？

　　不过她有让他重来的机会，毕竟赌徒此时是孤家寡人，就这样死了，那太没意思了，人们不爱看戛然而止的悲剧，那么就让他看上去十分悲痛，大肆忏悔，并且发誓自己将改邪归正。

　　哈哈！荣玉书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哪怕是工作了，也忘不了赌博的快乐，他轻轻一点，就是一辆车、一栋房子，他赢的时候十分爽快，甚至肖想到了十个老婆和一百个孩子，他们个个都漂亮乖巧，是他赢来的钱挣来的，这是他应得的！

　　他必定幻想过，荣玉书就让他幻想，因为荣玉书见过赌徒，不把他们关进监狱、手脚砍断、要了命，他们是绝不罢手的！

　　赌徒改邪归正的戏码很无聊，但再赌起来，变成一滩更加恶心的烂泥，这样的剧情很不错，因为他一定借了许多高利贷，债主们看他多么贪婪，赌过后无比后悔，只看照片，都得捧腹大笑！

　　荣玉书苦口婆心去劝他，陪他一块儿骂家人朋友，骂得舒爽了，赌徒终于看高地眼晕，往后装模作样地一倒，危机解除了！

　　荣玉书得到了一条稀松平常的新闻，而警察将她狠狠骂了一顿，早知道赌徒不跳，就该通知他们收队啊，白白耽搁了他们睡午觉的时间！

　　然而正因为这条新闻，赌徒小小地富裕了一把，许多高利贷公司瞧见了他的落魄，识别了他的身份后，立马日夜给他发送了贷款信息。

　　他不一定能还，但贷款公司的老板十分想要看他的笑话，他现在是没有钱了，所以就送给他一笔资金，看看他如何改邪归正！

　　钱到了赌徒的荷包里，就成了赌资，至于这位赌徒后来如何了，荣玉书忘记了跟踪报道，因为这时候她有了更重要的任务。

　　没想到赌徒成了个送水小哥，尽管半张脸似乎被烧伤了，荣玉书也能认出来，她的眼光是很尖锐的，光是有工作这一点，就让荣玉书意外了。

　　但他显然没有归正，这是必然的，哈哈！

　　荣玉书早已想到这个结果，可他怎么能报应到荣玉书的身上呢？她几乎可以算是他的幸运女神呀！

　　赌徒接受采访时自己也是这么说的，他甚至给荣玉书送来一条锦旗，鬼知道制作锦旗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但荣玉书并没有怂恿他，就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锦旗现在还挂在新闻台的表彰墙上，只不过被太多锦旗淹没了，所以荣玉书早已忘记了。

　　新闻上说，矿泉水里被掺了不同分量的老鼠药，是无色无味的，所以记者们的症状不太一样，他们有的水喝的太多，有的是撒哈拉大沙漠，宁愿干死也只喝一口，所以有的像犯了癫痫，抖个不停，有的就只是头晕。

　　然而头晕也很致命，他们头晕一个没站稳，倒在地上，而匆忙逃走的记者一个没看清，往他的脑袋上一踩。

　　哦……他们都不是故意的呀！

　　荣玉书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老朋友。

　　她从被窝里钻出来，来到了从未注意过的表彰墙面前，这里密密麻麻挂满了锦旗，在这些许许多多的名字里，她掀起十几面锦旗，才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面。

　　上面写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荣玉书看笑了，她在新闻中做了个好人，成为了大善人，但一听就知道，这都是荣玉书的计谋呀！

　　这人眼睛通红，是必死无疑的，荣玉书只是想让他来娱乐大众，让大家看个笑话嘛！

　　荣玉书拍了拍锦旗上的灰，呛得她不断咳嗽，真脏！

　　她又看了看手机，哦，她没有看完新闻，赌徒已经交代了他的犯案原因，很复杂。

　　首先，有一个自称荣玉书的记者将他复赌的消息宣扬了出去，甚至算好了他的每一笔债务，特别是赢钱的金额，无论是雨点大，还是大山高，都一一列出来，高利贷就顺着追了过来，赢了钱就该还钱喽！

　　原来他悄咪咪地赌，悄咪咪地逾期，悄咪咪地被催收，都是偷摸的，然而假荣玉书一出来，把他暴露在了大庭广众下，哪怕他搬了好几次家，高利贷也能摸到他的人。

　　他们打断了他的牙齿，使他的一口黄牙少了一半，砍断了他的四根手指，哈哈，就算全砍掉了，他也一样地赌，赌他个不知天地为何物！

　　赌徒原本想不明白，这不是当年的好人吗？怎么转头不认人了？恩情全转成了恨，变成了妒火，他一心狠，决议要将荣玉书捉出来，报这个仇！

　　如果不是这个荣玉书，他就不会被捉住，他就能继续赌，他就能赢，这不是影响他发大财吗！于是他将自己的脸给烧烂了半边儿。

　　咦，还是挺有效的，他又搬了一次家，这次新闻暂时消停了，他又能继续欠债豪赌了！

　　结果过了没多长时间，这位假荣玉书给他发来了信息，勒索信息，赌徒一看，气的一蹦三尺高！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不放过他，这个记者完全是狗屎、垃圾，她根本就是魔鬼！

　　假荣玉书跟他要了一笔钱，不算是他眼中的天价，但他现在借不到太多钱，恨又涌了上来。

　　假荣玉书把话说死了，如果收不到这笔钱，那么就她就把他的消息给散布出去，高利贷催债立马追上来，这次就算是再烧烂半边脸也没用了！

　　赌徒急火攻心，他不能给钱，他刚刚借到一笔钱，他火急火燎地将钱投了注，一晚上的时间，输了个一分不剩！

　　可是他曾经赢过，还赢过一笔大钱，他一定能赢，所以都是荣玉书害的，害他太心急了，如果列出一个合理的计划，他就能赢出一辆新车子、一栋房子、一个新妻子，甚至赢出一对新的父母！

　　他恨得受不了，他现在的确没钱了，如果消息散布出去了，还不知道自己要受到多少折磨，那么一不做二不休，他开始找这个荣玉书！

　　恨一个荣玉书还不够，要恨就恨所有的记者，那么关注别人的生活，就为了给自己谋财，只要他害死一批记者，就算他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做好事，他就有了运气，他给自己积攒了福气，那么下一次下注就一定会赢回来！

　　赌徒有了勇气，装作一个临时送水工来到了发布会的后台。

　　他其实并没有找到荣玉书，荣玉书还是隐藏得很好的，她是运气太差了，恰好碰见了赌徒的复仇现场，结果遭了殃。

　　就因为这样的原因，荣玉书真是一头雾水，她就这样失去了一个健康的身体，失去了与其他记者对抗的脚力，她失去了更多、更好的机会！该死的假记者！

　　事到如今，荣玉书也想去恨，但她该恨谁？似乎可以恨的人太多了，她只有一个脑袋，恨不过来。

　　再想到一手遮天的Smart，荣玉书的心彻底凉了。

　　她回到了自己的午休床前，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去看五光十色的地下城，仿佛这里从来都不是她的家。

　　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可她却混得这样糟糕，她有蓬勃的野心，如今也被Smart给一朝掐灭了。

　　于是荣玉书来到了自己的工位前，这里被各式各样的新闻文件堆满了，垒成了小山，堆在脚下。

　　她蹲下来，把柜子的抽屉给抽出来，抽到了底，把底座掀开，亮出一个小小的保险箱。

　　这东西挺贵的，荣玉书买它花了一大笔钱，所以才只能住破屋子。

　　她将保险箱的密码解开，取消了密码限制，将底座给盖了回去。

　　保险箱里有劣质电子脑市场的证据和线索，证据寥寥无几，但线索还是很有价值的，她努力这么长时间，这玩意儿是不能自己公开了，谁要是不想要自己那条命了，就试着来把证据带走吧！

　　荣玉书受尽了痛苦，她要出局了。

　　荣玉书重新躺下了，她打开手机里的电子名片夹，翻到了万千义体诊所的名片，就情绪回收站的最不同凡响，就几个大字：情绪回收站！金闪闪，仿佛很高端一样。

　　情绪回收站最出名的就是他的情绪回收义体，它能让人远离痛苦。

　　荣玉书宁愿不要自己的快乐和惊喜，也要将痛苦给屏蔽了，与此同时，还能带走她的担惊受怕。

　　到了这个时候，荣玉书才终于拿回了自己的恐惧，她开始怕死了。

　　说不定安装义体后，她失去了情绪，又能把迄今为止的劣质电子脑线索给公布了呢？也就有勇气潜入Smart总部了呢？

　　反正没了情绪，她也就不怕死了。荣玉书也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