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怎么爱上人类》姜麟

64、第 64 章 你救了我，

　　闻谈的话音刚落，视频便骤然关闭了。闻谈的声音消失，但那股道貌岸然、阴冷做作的气息似乎还长久停留在空气中。

　　陈溯风一声嗤笑打破了整间房内诡异的寂静：“闻谈可真是诡辩的祖师，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换个说法，那些事情倒全是我们做的了。”

　　真假参半，仅有的事实还被粉饰得面目全非，却是最容易被人轻信的谎言。

　　傅顾行注视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信号点：“视频是自动弹出的，且无法关闭。信号应该是面向全联邦地区发射的。闻谈在给自己造势。”

　　“发动政变的时候不在乎，不明不白登上王位时不在乎，到了现在却在乎这所谓的名分了。”陈自远坐累了，站起来走到窗边，任凭冷冽的风灌入肺腑，好压下心头燃起来的怒火。

　　这是宣战。

　　篡位至今，闻谈在那个王座上与所有人虚与委蛇了这么久，装得如此贤明，摆出一幅仁厚的模样，尽心尽力扮演一个宽厚仁慈的君王。可其实他勾结帝国，觊觎水晶，为此追杀血脉至亲，希望找到他们，却又害怕真的见到他们。

　　现在，所有人都聚集到王城这个最初的舞台，他最想得到的东西距他仅咫尺之远，长久压抑的痛苦终于让闻谈爆发了。

　　“他的精神域要崩溃了。”程宁盯着地面，忽然说。

　　闻榆洛闻言垂眼看他，程宁也抬起头对闻榆洛对视。

　　于宪安心头一动，与陈自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道理。”陈自远沉吟片刻，点点头：“所以他才会如此着急行动。”

　　陈溯风听完，迅速反应过来，道：“这不正意味着现在是我们进攻的最好时机吗？闻谈已经自身难保了，应该更加无暇顾及他那些变异体了吧？变异体本来就难以管束，只要我们稍一打击，肯定会溃不成军！”

　　他朝傅顾行看去，征求他的认可，却看见傅顾行对自己摇了摇头。

　　陈溯风怔住了，为什么？

　　于宪安道：“话虽如此，但还不到时候。正因为变异体棘手，才不能轻举妄动，当务之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将视线转向那个从看完视频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的主角。于宪安是团队的中心，他一动，所有人也下意识朝着他的目光所及处看去，于是闻榆洛就像磁石吸引铁屑一般，牢牢抓住了所有的视线。

　　这些视线沉重得如有实体，让和程宁对视到走神的闻榆洛忽然惊醒，他侧过身朝视线来源看去，环视一周，对上一个个直愣愣的眼神。

　　闻榆洛：“……”

　　他哭笑不得，接话说道：“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找到水晶，只有集齐了水晶的力量，我们才能够控制闻谈的制造的变异体，才能够减少变异军带来的伤害。”

　　傅顾行问：“所以，殿下准备怎么办？”

　　“能怎么办。”闻榆洛一脸平静说道：“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所有人都无言地注视这位年轻的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失去了一切的是他，颠沛流离的是他，被污蔑泼脏水的也是他。可在面对有血海深仇的敌人时，他却神情自若，无比内敛。

　　程宁的心脏在隐约发颤，他安静凝视闻榆洛英俊的侧脸。

　　这个人会累，也会痛，他现在的平静都是装出来的，他现在一定很难过。只不过他从来都是所有人的依靠，所以就习惯性地隐藏了自己的情绪，装出一副强大超然的模样。

　　闻榆洛思考片刻，终于起身，抬起头看向于宪安。在场的人都立刻感到他的气势在这一瞬间变了，变得强势凌厉而威严。

　　这一刻，即使没有王冠王袍在身，闻榆洛就是王。

　　所有人都下意识站起，肃然看向这位年轻的君主。

　　“我已经查到了水晶的位置，王城西侧，在我母亲的墓园深处。闻谈对水晶虎视眈眈，王城里应该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的搜捕，我们不能大张旗鼓，不可以泄露我们的行踪，也不能和他们硬碰硬。”

　　他停顿几秒，道：“于相与陈将军在此处坐镇，密切关注城内局势，若有不对，一切听凭二位做主。”

　　“臣遵旨。”两位重臣深深一拜。

　　“傅顾远和陈溯风一同留下协助丞相和将军，务必保证城内普通民众的安危。先王的王卫队被秦铭烬的人救下收留在王城内，稍后我会将他的联络方式给你们，你们要与秦铭烬那边及时互通消息。”

　　陈溯风很不满自己被留下，他当然想与闻榆洛一同前去寻找水晶，他猜傅顾行也是这样想的。但显然，王的决定不容他人质疑和反对。

　　“是。”两人异口同声回答。

　　“最后，我、程宁还有方慎去找水晶。”闻榆洛早就感受到程宁沉重盯着自己的视线，里面有生怕被落下的惶恐和不安。

　　他冲程宁微微一笑，意思是“你看我没骗你吧”，道：“谢弦已经在路上做好了接应，我们做好准备后就立刻出发。”

　　程宁仰头看着他，颤抖呼出一口气。

　　“这并不是最后一战，所以你们一定要保重自己，保护好自己。属于你们的战场在后面，那才是更为艰难艰险的战争。这是我的战斗，我会全力以赴地打赢，你们不要担心，但你们也要让我放心。”

　　也许是所有人殷切的眼神触动了闻榆洛的内心，也许是这种振奋人心的气氛太有感染力，也许是所有人又回到了他的身边，给他一种又回到无忧无虑的过去的错觉，忽然间，闻榆洛涌上一股不继续说点什么可能会永远后悔的感觉，可他张了张嘴，真的不知道还应该说什么。

　　闻榆洛安静地站在原地，但程宁知道他在发抖。这一刻程宁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于是在身后悄悄握住他的两根手指。闻榆洛的手很冷，程宁就用他手心的温度暖着。闻榆洛下意识紧紧攥住他的手，握得程宁的指尖几乎发痛，但他仍没有松手。

　　“有你们和我并肩作战，是我这一生中最幸运的事。”闻榆洛最终开口道：“谢谢你们。”

　　-

　　出发的时间定在后天。

　　傅顾行提出疑问，这么快就采取行动，会不会正合了闻谈的心意？闻榆洛很有可能会踩进闻谈布置的陷阱，不如等王城这边兵力布置妥当后再行动，还可以帮忙转移闻谈的视线，分散他的注意力。

　　但闻榆洛果断拒绝了：“早去或者晚去，他都不会放过你的，不如趁闻谈尚未做好完全准备之前，打他个措手不及。”

　　傅顾行无言，两位前辈也未置一词，于是时间就这么定下了。

　　大战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注定无眠，闻榆洛分发了任务，多数人便照令紧密准备去了，闻榆洛自然更加忙得团团转。程宁没什么事，但也睡不着，只好呆在房间内，坐在窗边吹冷风，他手里机械地拨弄一枚硬币，心事重重地发呆。

　　程宁心中乱成一团，一会儿担心周海是否安全，一会儿担心明天的行动，一会儿在想水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一会儿在想闻榆洛。

　　也不知道到底发了多久的呆，程宁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在想什么？”

　　程宁猛然惊醒，回头一看，是闻榆洛站在门口。

　　银发可真占优势啊，即便处在漆黑暗沉的底色下，却只需一点光，哪怕那道光微弱昏暗，也能醒目得如同深海中熠熠生辉的珍珠。

　　程宁说：“我在想，你的战前动员说得真好。”

　　“这可是当领导的必修科目之一。”闻榆洛靠在门边，歪着头看程宁。

　　程宁没说话，安静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即使闻榆洛工作了一天忙到现在，但他看起来还是很精神。

　　二人安静对视着，屋内逐渐被一种缠绕的气氛充盈。他们对视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可到底在看什么，连程宁也不清楚。

　　闻榆洛忽然说：“今晚的月亮很好看，要一起出去走走吗？”

　　程宁想，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可他迈出门的那一瞬间，忽然思绪清醒了。现在哪有月亮，城内黑得连光污染都没有，更别说好看了。

　　程宁无奈看了他一眼：“你耍我吗。”

　　闻榆洛耸耸肩：“我看你一脸魂不守舍的，怕你想得太多头疼，如果真的睡不着觉，还不如起来活动活动。”

　　“你的事都安排完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安排的，于相做事比我更加细致，他心里有数。”

　　程宁点点头，忽然问：“你为什么不在意闻谈说的那些话？”

　　闻榆洛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污蔑你，损坏你的名声，可你今后还得当国王，要是在民众心底失了信任，可怎么办呢？”

　　闻榆洛“奥”了一声。他好像真的很不在乎，现在才模糊记起闻谈说了些什么，无所谓道：“咳，有什么要紧的，闻谈做了什么事，联邦人又不是没看在眼里，大家都不是傻子，怎么会听他满嘴胡说八道。”

　　程宁抬眼看着他，闻榆洛温柔对他笑笑：“今天我们不说这个了，好吗？”

　　于是他们同时安静了下来，一时间，空荡的花园里只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与沉重的脚步声。

　　走了好几步后，程宁忽然意识到了，闻榆洛其实很难过。

　　闻榆洛不说话的样子其实挺有压迫性的，无需刻意冷脸，只要收敛了笑意，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很冷。不过这可以理解，闻榆洛毕竟是王子，他需要镇得住人，需要让自己看起来不可触碰。

　　程宁有时候会想，他初次见到闻榆洛时，他所表现出来的样子，到底是他的本性，还是他的伪装？

　　可今天却有哪里不同，闻榆洛既不逗趣也不冷漠，假装和本性都没有了。他看起来沉重又伤感。即使他对着程宁笑，可他的眼睛并没有。

　　他在难过什么？程宁想问，可又不知道该如何问。

　　闻榆洛忽然长长呼出一口气，小声地说：“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是个冬天的夜晚。”

　　程宁一愣，这句话瞬间将他拉回了那个初见的冬夜，即使在这么沉重的氛围下，想到那个夜晚，他还是不由自主弯起嘴角：“是啊，真快。”

　　“你应该不知道吧，其实是我先注意到你的。”

　　程宁“啊”的一声看向他。

　　闻榆洛看他不解的表情，笑了，想了想，说：“我现在还记得，那时我被闻谈的人追杀，又恰巧处于精神域的塌陷期，不慎被捅伤才变回了猫，艰难躲到那条巷子里。那天风很大，我又痛又冷，动不了了，只能缩在那个角落，感觉像在等死。因为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能直愣愣盯着路口看。”

　　程宁不自觉咬住嘴唇。

　　“然后你出现了，急匆匆路过那个巷子口。我还记得那天你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戴着围巾，风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你很好看，又很温和。我当时在想，要是这个人能救我就好了，因为你穿得毛茸茸的，看起来好暖和啊。”

　　“但我没抱什么希望，那条巷子就只有那么窄。你从巷子口出现到消失，只需要走四五步路，几秒钟时间就过去了。”闻榆洛伸手比划了一下宽度：“你低着头往前走，没往巷子里看一眼。然后我觉得，可能这就是我的结局吧，不明不白死在一个破旧的巷子口。”

　　“但我看了。”程宁说，半秒后，他又重复一遍：“我看见你了。”

　　“是啊，你看见我了。”闻榆洛喃喃道：“是你救了我。”

　　他说：“你救了我，我就该是你的，不是吗。”

　　程宁停下脚步，呼吸变得急促。他的眼底漫上酸涩，不知为何，有一股巨大的悲痛忽然笼罩住他。

　　闻榆洛也停下了步伐，转身垂下眼睛，看着程宁：“你知道我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程宁静了静，摇摇头。

　　“妈妈在怀我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两颗发着亮光、璀璨无比的星星从天上掉下来了，划破天际，落入联邦，然后消失不见。然而，那座沉默屹立了千万年的水晶将这两颗星星找到了，送到她的面前。”

　　“妈妈说我和星宋就是那两颗星星，是宇宙赐给她的宝贝，她希望我和星宋能像星星一样闪耀和自由。”闻榆洛有些伤感，声音也越来越低：“但她错了，天上的星星是自由的，可是这两颗星星不自由。”

　　他上前两步，双手轻轻捧起程宁的脸，凑近了看程宁盛满泪水的眼睛。

　　“程宁，我骗你了，很抱歉，明天的行动，我不能带你去。水晶的事情没有那么好解决，这件事只能由我来完成，没有人能帮我。该付的代价要付，该流的血要流，我没办法，但我不想让你看见。”

　　闻榆洛似乎哽咽了，缓了缓，强忍下窒息，以至于声音也变得嘶哑：“你说你喜欢我，谢谢你的喜欢，我也很喜欢你，但不是你要的那种喜欢。我对你好，是因为小黑的感情延续到了我的身上，猫都爱自己的主人，但你不应该在我这种人身上浪费你宝贵的感情。”

　　“今后一定有更好的，更值得你付出，又会珍惜你感情的人出现的，今后，你的世界里会有太阳，有云，有风，你一定会过得很好，会有人爱你，和你平静度过一生。”

　　他的声音近乎哀恸：“再见。”

　　程宁握紧拳头的手一根一根爆出青筋，他缓缓抬起手，扣在闻榆洛捧着他脸的手腕上，指甲深深掐进闻榆洛的肉里。

　　程宁双眼通红，眼睛一眨，眼泪一颗又一颗掉下。

　　他抬眼看着闻榆洛，问：“你是不是又在用精神力压制我，想让我昏迷？你又想和那天一般，弄晕我再离开，是吗？”

　　闻榆洛安静地看着他。

　　“但你是不是发现没用？”

　　闻榆洛：“……”

　　程宁道：“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的精神力增长了，你没办法像以前一样轻易压制我。”

　　他抬手想将闻榆洛推开，可闻榆洛一只手就扼住了程宁的两只手腕，另一手握住他的肩膀一转一带，便将程宁牢牢禁锢在自己怀中，根本无法动弹。

　　程宁发了疯似的挣扎，却完全无法撼动身后那人半分。

　　在武力值上，他永远也比不过闻榆洛。

　　程宁停下动作，气喘吁吁。眼泪流了满脸，却忽然狼狈地笑了：“难怪你对自己的精神域永远是满不在乎、吊儿郎当的态度，原来你根本没打算活啊。”

　　身后那人身体一僵，制住他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了，箍得程宁的手腕很痛，但比不过此时此刻他心脏的刺痛。

　　“所以我费心费力，费了半条命治疗你的精神域都是白费吗？是我多此一举，是我多管闲事？！”程宁怒吼：“你是不是甚至觉得，如果没有我就好了，你就根本不用费功夫找什么方法来敷衍我骗我，可以没有阻碍地去死？！”

　　闻榆洛大力将程宁勒进自己怀中，几乎使他喘不过气来。闻榆洛低声吼道：“我没有！”

　　程宁说：“那你知道我的精神力为什么增长了吗。”

　　“……”

　　“你知道水晶是有思想的吗？”程宁被禁锢在闻榆洛的怀中，背靠在一个坚实温暖的胸膛，他却从未觉得这么冷过：“在被秦述抽取精神力的时候，我看到了水晶。”

　　他感到闻榆洛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滞，但不管不顾地说了下去：“当我问水晶究竟要怎么结束这一切时，水晶让我看到了一个人，水晶所有能量都汇聚到这个人的身体里，又从他的身体里崩裂，融进宇宙。太阳重新出现，水晶回到宇宙，可那个人也随着水晶一同消失了。”

　　“之前我不明白，现在我想通了。人的精神域无法承接水晶巨大的能量……所以，你不可能成为水晶能量的容器，你只能把自己的精神域当做短暂的转化接口，将水晶的力量从那个笨重的壳子里变成无形的精神力，是不是？”程宁声音嘶哑：“然后你就可以死了，因为人死了，精神力也随之消散，水晶的力量回到宇宙，你的任务也成功完成了，是不是！”

　　程宁开始沉重地倒气，心脏爆发出尖锐的幻痛，让他不得不弯下腰缓解这股疼痛。闻榆洛强硬地扶住他，将程宁转过来，额头相触，源源不断输给他精神力，抚平这股胡乱冲撞的疼痛。

　　闻榆洛轻轻拭去程宁满脸的泪痕，温柔地回答：“是。”

　　他轻声细语坦诚藏在心底那么久的秘密。

　　“我会死，从十多年前被水晶选中的那一天就注定了。我长大，我变强变厉害，甚至我爸在政变那天用命救下我，都只是为了我能在这一刻去死。”他叹了口气，有妥协有伤感，没有愤慨没有不甘：“我没办法，程宁。水晶选中了我，只有我能自己的性命结束这一切，我的命是属于联邦的，我得还清联邦的烂账。”

　　“但我真的很感激命运让我遇见了你，程宁，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我这一生中最为快乐的日子。”

　　即使不能用精神力，可想要打晕一个人，对闻榆洛来说有太多种方法了。他看着程宁的眼神开始涣散，逐渐在自己怀中支撑不住身体，慢慢朝地下倒去。

　　闻榆洛跟着跪倒在地，紧紧将程宁抱在怀里，想把他揉进骨血内，想守住最后片刻的熟悉体温。

　　他小声说：“我真的想只属于你一个人，但我从来得不到我想要的一切。”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