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怎么爱上人类》姜麟

33、第 33 章 你没有资格

　　半年前。

　　闻谈闭着眼睛，静坐于王座之上，听下臣汇报。

　　政权交替是件错综复杂的事，旧派的清洗，新政权的博弈，桩桩件件都十分难办。而即使斗争告一段落，那些一件件挤压堆起来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好像也没那么简单。

　　正殿太高也太大了，他还小的时候，每次朝会从下方仰视那张王座时，总觉得它那么神圣，遥不可及。但真正触碰到了，才突然发现这椅子又冰又硬，坐得太高，下面所有人的神色都一览无余。

　　看的太清楚了也不是一件好事。

　　闻谈百无聊赖地听完，沉默良久，说：“无事的话，今天就到这里吧。”

　　大臣们面面相觑，其实有很多事需要君主议决，但看着新任陛下那神色莫辩的脸，只得把话吞下，低头告退。

　　“于相，您留下。”

　　人潮中，一位头发花白却身姿挺拔、面容平和沉稳的老人停下脚步，微微回头看他。

　　于宪安，联邦丞相。闻时钦在位期间，陈自远为武他为文，共同辅佐闻时钦开创联邦的繁荣时期。

　　于宪安公忠体国，励精图治，威望极高，学识深厚，备受敬重。

　　但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王登基后，陈将军已然受到清算下放，很多人都在等着看这位位高权重的宰相的笑话。

　　但奇怪的是，到目前为止，新王似乎并没有要动他的打算。

　　于宪安走到休息室，桌上已然准备好两杯热茶。闻谈坐在桌旁，似乎在放空。看见他走进屋内，起身迎接。

　　“陛下，这不合规矩。”于宪安避开，端正行臣子礼：“君臣有别，该遵守的规矩不能忘。”

　　闻谈动作一顿，收回手率先坐下。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说：“您对大小官员拜访闭门不见，又三次递交辞呈请求归乡，大臣们都上书请我劝阻，我想知道您的想法？”

　　“我老了，跟不上时代，还怎么好厚脸皮赖在王宫？”于相叹息：“朝内悄声渐起，说我这个老不死的死守朝廷，是意图控制新王掌权，这个罪名，我如何担待的起？且一旦猜忌心起，陛下又多久会真正对我起疑？与其那个时候丢了脑袋，现在回家种田去还合算些。”

　　“您这么说就是折煞我了，老师。”闻谈说：“我如何担待得起弑师的罪名。”

　　“是啊，老头子不才，先后教导过两代君主，教仁义，教道德，教忠顺，教治国之理。”于相淡淡地说：“可我不曾教过你弑君。”

　　“这如何称得上弑君？”闻谈平静道：“帝国军远征而来，先王却突然病逝，王子下落不明，我才出面担起重任。”

　　他顿了顿，继续道：“击溃敌军，平稳民心，难道我不是拯救了这个国家？”

　　“既然如此，你为何仍然不去接受天赐？”

　　这是联邦登基的传统，在王宫深处的英灵殿内，留存着联邦历任国王的雕像，王的信物随之安放，石头雕像代表他们的信仰与灵魂永不消散。

　　新王登基都要来此祭拜，在历任国王的注视下，接受水晶祝福，宣誓永卫联邦，称为天赐。

　　闻谈沉声道：“就像您说的，现在是新时代了，祭奠死人得不到任何东西。帝国军铁骑杀进王宫时，也不见这些英灵出面解决。如果他们真的有用，王兄也不会死在他们的刀下了。”

　　于相抬头直视他，灰蓝的眼睛闪着幽幽的光，藏着的是多年来风雨捶打磋磨出来的沉稳与智慧：“这个石室，你进不去吧？”

　　“……”

　　于相朗声大笑：“传闻英灵殿由水晶力量庇佑，非得到水晶认可的王不得进入，看来并非空穴来风。你说这水晶可真是神奇，一块太空来的陨石而已，说得上认可不认可？难道一块石头真有灵性？”

　　闻谈不语，也随之低声笑了起来：“的确，被一块破石头耍得团团转，王室也够可悲的。但您说的对，我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地方，没有那所谓的承认和祝福，的确寸步难行，没有天赐，朝臣始终对我有隔阂。”

　　他安静下来，看着面前这位处惊不变的宰相，说：“所以，请您把闻星宋交出来吧。”

　　“如果是得到了水晶承认的先王的血脉，应该有资格进入那个地方了。”

　　两人静坐对视，空气中风雨欲来，仿佛有无形的东西在厮杀。

　　良久，于宪安微微一笑：“我承认，是我将王子藏了起来，你若是早些日子围了我的丞相府抄家，的确可以捉住他。可惜，他跑了。我暗中派人找了他很久，却没有消息。”

　　“……”

　　他摇头叹息：“还是小孩子，不喜欢被人护在身后，觉得大人们为他撑的那把保护伞太碍眼了，要逃离要撕碎，要自己出去碰得头破血流。一个两个的，都是这样。”

　　于宪安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闻谈：“陛下，微臣告退。如果真找到了您那小侄子的消息的话，也请通知我一声吧，这样，我也可以放心隐退了。”

　　他不等闻谈反应，转身离去。桌上两杯茶依旧微微冒着热气，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闻谈的表情。

　　他一动不动坐在原地，直至阳光迁移。

　　-

　　三天后。

　　“唉，被放到这种地方来真是无聊。”

　　半夜十点，侍卫无聊地打着哈欠，朝身边的同伴抱怨：“一天就在这连鬼影都没有的地方四处巡逻，连话都说不了几句，憋死我了。薪水也直接砍半，饭都快吃不起了。”

　　“我们都还算比较幸运的……你不记得老谢他们队可是直接被派去看马路了吗？上次聚会他一通抱怨，要从早站到晚，腿都大了一圈。”

　　“就知足吧，总比给你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就拉去砍头好。不管怎么说，我们是陛下……是先王的护卫队啊。”

　　三人顿时沉默了。

　　“啊，好想陛下。”

　　“我也是。”

　　“你说殿下们都去哪了？不会真的被杀了吧？”

　　“谁知道呢。”

　　“宫里是不是全部被清洗一遍了。”

　　“是吧。”

　　“唉，要是他们能够回来就好了，我绝对归队，带他们杀翻……”

　　“小声点，你想死吗。”

　　“……”

　　气氛突然沉重，刚刚那个人也有些后悔提到这个。巡逻一行四人，他转向刚刚一直没说话的另一个新人，试图岔开话题：“说起来，没见过你啊小兄弟，你以前是哪一队的？”

　　新人看起来就很年轻，有些拘谨地回答：“我以前是第二番队的，刚刚入队三个月，后来就被调到这里来了。”

　　“噢，那你很有前途啊。”一个人赞叹道：“第二番队可是负责王子护卫工作的，里面的人可都是精英，你这么年纪轻轻的，失敬失敬啊。”

　　“可这不是更惨了吗，大好人生还没开始就惨遭滑铁卢。”他的队友显然比较悲观：“这么有潜力的小孩被下放到这儿，我劝你还是找个机会赶快逃吧。”

　　“我也没那么厉害，只是个跑腿送文件的。”

　　新人抓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

　　“你成年了吗？未成年就被拉来上夜班，真是惨无人性！”队长似乎燃起了莫名其妙的爱心，痛心疾首：“在以前，未成年小孩都还在队里训练，早起早睡还有爱心餐的。”

　　“草，心更痛了。”

　　眼见得队员逐渐激动，队长连忙收了情绪，对新人说：“这样吧，这里属于王宫偏殿，巡逻不需要四个人。交接班也就在一个小时后了，我替你掩护，小孩早点去睡觉。”

　　新人好像愣住了，即使制服的面具遮住他的半张脸，也能看到他的复杂眼神。

　　“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啊，待会儿被巡查的人撞见了可就走不了了。”

　　“嗯。”新人含糊地应了一声，想了想，说：“谢谢，不过，再等等我们吧。”

　　“什么？”

　　这话没头没脑的，三人面面相觑，但他已经走远了，只好互相挤眉弄眼了一顿，继续巡逻去了。

　　闻星宋摘下面具，站在英灵殿前，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英灵殿建在王宫神坛之下，这里本应重兵把守，但新王不甚注重旧规，又似乎对此多有忌惮，连带着守卫也逐渐放松，他几乎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这里。

　　闻星宋打晕了一个今晚的巡逻队员混进队伍，本来还在思考如何脱队，没想到意外地顺利。

　　他深呼吸，努力使那颗颤抖的心平静下来，伸出手，放在石门上。

　　父亲从前说这个门有它自己的想法，它喜欢那个人就给他开门，不喜欢就装聋作哑。小时候他和父亲来这里，父亲鼓励他把手放上去跟门交流交流感情，门开了，说明这个门喜欢他，他还很高兴。

　　现在想来，不过都是逗他玩罢了。

　　两扇石门从中间慢慢打开，内里的长明灯光逐渐照亮闻星宋的脸颊。

　　多年过去，里面的陈设依旧。

　　闻星宋慢慢走进去，石门又从身后闭合。

　　内里十几座雕像庄严肃穆，那些雕塑仿佛正垂眼审视来者，在寂静的环境里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慢慢地，闻星宋走到其中一座间，抬眼凝视那座雕像的脸。

　　他心想，雕得一点也不像。

　　闻星宋闭了闭眼，看向雕像手中持着的那把剑。即使已经很长时间没人打磨了，剑刃依然锋利如旧。他轻轻抚过剑身，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恍惚间仍能感受到父亲熟悉的体温。

　　他取下那把剑，放在手心，静静端详。

　　第一次学剑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这把剑高，现在拿在手里，反倒觉得太轻。

　　“闪闪，喜欢这把剑吗？”

　　“喜欢！宝石亮亮的好漂亮！”

　　“那等闪闪长大了，比爸爸还厉害的时候，就把这把剑送给你好不好？”

　　“那爸爸用什么？”

　　“爸爸什么都不用，等闪闪保护我。”

　　“嗯！我一定好好学剑，将来保护爸爸，保护哥哥！”

　　但，看来是不用了。

　　闻星宋注视着剑上精致复杂的花纹和镶嵌在剑柄上那块晶莹的宝石，良久，回手一收，荧光一闪，将剑收回。

　　“爸爸，这把剑我先借走了，等一切都结束了，再给你装上。”闻星宋看着雕塑的眼睛，低声说：“你要在天上看着我。”

　　石门打开，再关闭，他沿着石阶走上祭坛，停住脚步，环顾四周包围祭坛的护卫军，后方还有源源不断的士兵集合，人头涌动。

　　面前军队分开让出一条道路，一道身影缓慢踱步向前。

　　“好不容易回来了，不多叙叙旧吗？”

　　“你什么时候这么文艺了？”闻星宋说：“都是石头而已，叙什么旧？”

　　“既然如此，就跟我这个叔叔聊聊吧。你父王向来将你兄弟二人藏在深宫，这还是我十多年来第一次见你。”闻谈上下打量他：“你们两兄弟，就你长得像极了你父亲。”

　　闻星宋不语，他也不在意，真的端起了长辈的姿态：“星宋，成年了，就不能再那么任性了。于相好不容易将你从王宫中救出，你怎么又一个人回来了呢？他们明日得知消息会多心焦？”

　　闻谈语重心长道：“潜入的方式太失败，被监控捕捉到了，星宋，下次得小心点。”

　　闻星宋歪着头看他，十分不解：“可是我回来，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为什么说这么惺惺作态的话？”

　　“是啊，好不容易回家了，就不要再走了。”

　　闻谈似是懒得多言，微微举手示意，从身后上前两名高壮的男人，手持长刀，眼神阴冷。

　　闻星宋认出来那是闻谈身边最肮脏的爪牙。

　　政变当天，是他们俩带队杀光了驻守的王卫队。

　　“回家吧，小侄儿。”闻谈面无表情下令：“小孩子不听话，大人也是要动用一些武力的。”

　　闻星宋一声冷笑。

　　这声笑仿佛是千里之堤崩塌前掉落的第一块砖石，暴烈的杀意猛然迸发，离得近的护卫队只觉得眼前仿佛一瞬间闪过了猩红的鲜血。

　　闻星宋手中微光闪烁，王之剑已然握在手中。他眼神冰冷，倒映出面前两张丑恶的脸，缓慢举刀向前。

　　接下来的一切动作仿佛都在瞬间完成，寒光在眼前一闪，两个男人瞬间倒在地上，鲜血染红地面，两个人瞳孔皆放大，表情俱是相似的惊恐与不可置信。

　　仿佛金属摇滚乐在最高潮点戛然而止，带着杀意的风袭来，四周瞬间死一般寂静，闻谈猛然握住剑柄，用尽全力抵住另一把锋芒毕露的剑。

　　剑刃相抵，擦出了刺眼的火花，两把剑发出嗡鸣。不，只有他的剑，闻谈心中一沉，他的手在颤抖，他的剑在哀鸣。

　　周围的士兵被眼前这一幕镇呆在原地，过了几秒才恍然清醒，冲上前大喊：“保护陛下！保护陛下！”

　　闻谈低低疯笑出声，抬起眼，眼中是让人心惊的疯狂：“小侄儿，真是小看你了，这就是水晶进化者的力量吗？”

　　闻谈的剑刃已然开裂，裂缝如蛛丝般朝剑身蔓延，过不了半分钟，闻星宋的剑会直直割下他的脑袋。

　　可他依旧毫不在意，癫狂地看着闻星宋，仿佛看着一件世间绝无仅有的宝物：“太不公平了，你们父子三人霸占水晶进化，却不允许其他人沾染半分这强大的力量……”

　　“护驾！！”身后士兵挥刀冲着闻星宋的后背袭来，闻星宋并不恋战，飞速收剑远离包围圈。

　　“我再说一遍，把治疗芯片交出来，把水晶交出来。”闻谈的眼睛中爬满红血丝，眼底全是遮盖不住的恨意。

　　“闻谈，你已经疼疯了吧，这就是你用水晶复制体强行进化的下场。”闻星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可惜，就算得到芯片，就算得到真正的水晶，也无法让你得到真正的解脱。”

　　“你在可怜我吗？”闻谈冷笑道：“闻时钦得到了水晶的力量又不让他人分享，得到了力量也不去外面征战，只贪图安逸，眷恋和平，他才是那个懦夫！”

　　他尖利地笑着：“我得不到解脱，那么，谁也不能从这个腐朽的世界解脱，都要和这颗星球一样陷入永远的死亡。”

　　闻谈停下大笑，冷冰冰地下令：“活捉闻星宋。”

　　四下杀声震天，滔滔乱嚷，闻星宋站得高，看见地上的侍卫如同蚂蚁一般朝他涌来，密密麻麻。远处城墙上，有人站成一排，挽弓射箭。他看着仍在滴血的剑，用衣摆轻轻擦拭干净。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爸爸。”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枚小小的东西，摁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王宫远处传来几声巨大的爆炸，在寂静的夜晚划破天空。接二连三的爆炸声随之一路逼近，直至在围堵祭坛的军队后方爆炸。

　　大地震动，遍地哀嚎，刚刚还蓄势待发的大军瞬间溃散，四散逃跑。

　　火光烈烈，飓风作响，吹乱了闻星宋的头发。

　　每个人都在逃命，人潮涌动，除了站着的闻谈，身边的护卫队将他团团围住，极力劝陛下随他们躲避，但闻谈不动，只红着双眼，死死盯着闻星宋。

　　“有一点你说的不对，被监控捕捉到并不是我潜入能力太烂，是我故意的，为了将你们的注意力调开。”闻星宋淡淡地说：“你建造的那座S级实验室很牢固，即使里面的水晶复制品爆炸了，水晶能量波也不会泄露丝毫。”

　　闻谈的瞳孔急速收缩。

　　“对了，你不是需要天赐吗。”

　　他拿出那个开关，再次摁下：“我现在就给你。”

　　四周的护卫军神色大变，团团围上，准备不顾他的意愿强行将陛下拉走，但意外地发现附近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爆炸声从很高的地方传来，所有人都懵了。

　　有人惊呼：“快看那！钟楼！”

　　位于王宫中心，几乎高达百米的钟楼历史悠久，是王城的标志性建筑。钟楼顶端雕刻着一只雄狮，是联邦王室的象征。狮子的胸口刻着当任国王的勋章。

　　代表王至高无上的权利。

　　而此刻，钟楼顶上火光炎炎，顶端的雄狮雕像被炸毁。巨大的狮子坠空而下，连带着胸口刻着的勋章一同坠地，几秒钟后，发出沉闷的巨响。

　　闻星宋的眼眸倒映着火光，在黑夜中微微发亮，他的身影在黑暗中模糊，闻谈在一瞬间以为又看到了闻时钦。

　　两个人的声音重合，傲然地对他说：“你没有资格当这个国家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