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的假期》狸鲨

59、地狱的大门在召唤

　　若论仙盟中最神秘的门派，这个名头非藏星阁莫属。藏星阁历史悠久，远在北境，平日里远离世事，不参与仙盟事务，更鲜少对外招收弟子。

　　众人还在对付一拥而上的尸体，几名老者的身影从空中飘然而至。

　　来的正是藏星阁阁主和宗门长老，他们身形飘逸从容，仿佛底下的厮杀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为首的阁主是名满头银丝的老妇，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脸上已看不到眉毛，双手从宽大的袖子里露出来，每根手指上都有锋利弯曲的指甲。

　　藏星阁的法宝，看外形是一个等人高的圆球，外面罩了一层黑布，上面系了绳子，被几名长老合力拉着。下面是黑压压的人群，形势格外焦灼，那几名长老却不疾不徐，等所有同伴都站定了，在阁主的眼神示意下，齐手掀开了那块黑布。

　　叶昉看到了一个像灯笼一样的东西。

　　黑布之下，半透明的外壳薄如蝉翼，从里面映射出不断流动的暖黄色光晕。透过那层薄膜，可以看到里面有无数小东西在不断飞舞，密密麻麻，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振翅声，令叶昉起了一声鸡皮疙瘩。

　　黑布揭下的那一刻，叶昉还感觉到了身边人一瞬间的呆滞和不安——他转过头去，看到弘煊眼神飘忽，四肢僵硬，脸色十分难看。

　　“聂云楷……”弘煊毫无血色的嘴唇中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怎么能……”

　　聂云楷并不回答，反而朗声对众修士介绍道：“诸位不要慌，这便是藏星阁的镇门之宝！这些尸体没有聚魂冥草加持，神志不全，欧阳济只不过是利用刚死之人尸体中还未消散的一缕残魂，将他们重新束缚在尘世中……藏星阁的法宝，可以重新打散残魂，让他们魂归地府，重新安息！

　　他对藏星阁阁主道：“劳您动手吧。”

　　阁主还飘在空中，伸出一只满是沟壑的手，用尖利的指甲轻轻在那个大灯笼一样的法器上划了一道。薄膜破开，光芒倾泻而出，从被划开的裂缝中，争先恐后地涌出无数的虫子——

　　叶昉瞪大了眼睛：它们都是蛾子！

　　在药王谷时，弘煊吸入了惧见香，在幻境里见到的畏惧之物，就是蛾子！

　　从灯笼里跑出来的蛾子，体型似乎比凡间常见的那些还要大不少，身体毛茸茸的，翅膀在黑沉沉的天空着大力扑扇着，上面的图案好像一双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人群之中，弘煊的温度比别人更高些，他身上还笼罩着刚才战斗时未熄灭的火光，简直是一个最明显的光源。那些飞蛾被光热吸引，争先恐后地往弘煊的方向撞过去。

　　“聂云楷！”弘煊突然大叫道：“让他们住手！你不能——”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又低了下来，难以置信地喃喃道：“……你不能这么对我。”

　　聂云楷好像完全没有听到弘煊的呼唤，对众人道：“大家退下！把前面那块空地让出来！”又叫道：“向乾向坤！”

　　向乾向坤应了一声，默契地飞身而起，以极快地速度拔出了天堑地裂剑——那两把巨剑一出鞘，空中的蛾群便像是被吸引了一般，纷纷朝剑上飞去，很快就密密麻麻地将巨剑围了起来。随着蛾子的数量越来越多，它们围着两把剑旋转时发出的声音，从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窸窣窣，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嗡嗡声。

　　藏星阁阁主两指合拢：“天地为界，生死为门，幽蛾为使，魂有归依……”

　　“不要念！”弘煊额头、手臂上冒出一条一条的青筋，痛苦地捂住了脑袋：“不要念了！”

　　“弘煊，你怎么了！聂盟主，这是什么法术，快让他们停下！”叶昉担忧地叫道，一转眼，就见南鸿已经朝向乾向坤的方向冲了过去，手里举着木剑，作势要阻止即将发生的事情。

　　“咔嚓”一声，南鸿感觉右臂脱力，传来一阵举动。聂云楷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侧，一手擒住他，一手把他胳膊卸了下来：“小兄弟，大敌当前，我们应该齐心协力才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搞破坏？”

　　南鸿怒道：“你们把教主怎么了！”

　　他话音刚落，向乾向坤的两把巨剑，已经合在了一起，源源不断的灵力从持剑人身上流至剑身，大地开始摇晃，一条裂缝在地面上出现。

　　随着双剑合璧的继续，那条裂缝越来越大，裂缝底下，竟然泛出隐隐约约的火光——这绝不可能是北境地底下的模样，叶昉意识到：这条裂缝下面，是另一个更陌生的地方！

　　地面被完全劈开，向乾向坤握着巨剑，将裂缝撑开，红色的火光从地下窜出，那些飞舞的蛾子又纷纷离开剑身，朝着更耀眼的火焰里飞去。跟蛾子一起行动的还有那些被唤醒的尸体——地面裂开后，他们如同受到了某种召唤，竟在同一时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调转方向，朝裂缝奔去。

　　他们也如飞蛾扑火一般，不可自抑地涌向裂缝边缘，刚一触及到冒出的火焰，那些人的眼睛一瞬间变得空洞，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裂缝边。

　　与此同时，弘煊也动作起来。

　　他看那些蛾子的眼神，原本是有些闪烁的，现在盯着飞蛾簇拥的地缝，目光却炙热无比，抬起脚，就跟那些死人一起往裂缝里走。

　　叶昉赶忙拽住他：“别过去！”

　　“叶公子，你松手吧，”聂云楷说，“他已经听不见你说话了。道法自然，让他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聂云楷，你什么意思！快让他们停下！”叶昉死死地攥住弘煊，见弘煊有要挣脱的迹象，干脆一把把他抱住，贴着他的耳朵大声道：“弘煊！快醒醒！我是叶昉啊！”

　　弘煊停顿了一下，那张麻木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错愕。弘煊的关节不自然地转动，好像在跟另一种无形的力量做斗争——叶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这一瞬间，弘煊好像在违背某种本能，试图停下来看他一眼。

　　但这一瞬间的停顿很快被另一种无法抑制的狂热吞没了，弘煊的目光又直直地投向裂缝，表情重新变得麻木。他剧烈地动作起来，从叶昉的怀抱中猝然挣脱，迈开脚步，朝裂缝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奔过去。

　　“别过去！”叶昉还想抓住他，最后一点衣摆也从他手里毫不犹豫地滑走了，弘煊的步子迈得太大了，叶昉被牵绊着摔了一跤。

　　他对周围人喊：“快拦住他！”除了胳膊被卸掉、被挟持着动也不能动的南鸿，其余仙门修士皆对弘煊的动作无动于衷，齐齐用欣喜、崇拜的目光看向聂云楷。

　　“盟主果然智谋过人，藏星阁秘法冠绝天下，救我们于水火之中！”

　　“太好了！我们得救了！”

　　“你们看，他们都安静了！一定是魂归地府，终于可以安息了——”

　　“盟主大人，接下来是不是就去找欧阳济和青冥的下落了？”

　　叶昉又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声：“弘煊！”

　　他爬起来，穿过叽叽喳喳的人群，想要追赶弘煊，让他停下。

　　可弘煊的目的地，是燃烧着烈火的地裂，他不像那些被夺了残魂的尸体——身体在裂缝旁停下，灵魂被吸入深渊；弘煊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焰，脚下的步伐依然坚定，整个身躯都毫不犹豫地投入烈火之中——

　　叶昉伸手去拦，刚一触及从裂缝中涌出的热气，整个人被烫得一哆嗦。下一秒，天堑地裂剑被猛地拔出，向乾向坤飞身冲向叶昉，一人拽住他的一只胳膊，将他牢牢控制在原地。

　　没了两把巨剑的支撑，地上的裂缝颤抖着开始合拢，弘煊身上全是火焰，成群的飞蛾在他身上盘旋、停驻，而他神情呆滞，再也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恐惧。

　　“弘煊！弘煊！”

　　叶昉一边挣扎，一边绝望地叫他的名字。

　　明明之前一定要叶昉叫他的名字，叶昉叫了他就一定会答应，表现出很开心的样子的。

　　弘煊对叶昉的呼唤置若罔闻，在地裂快要彻底合上的那一刻，他没有任何眷恋地纵身一跃，消失在燃烧着的深渊之中。

　　“弘煊——”

　　待弘煊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叶昉的胸腔剧烈起伏着，他两只手还被反剪身后，被按在地上直不起腰来。明明刚才还在疯狂挣扎，这一刻却突然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好了，”聂云楷从容道，“多亏藏星阁祭出镇门之宝，地裂已合，亡魂都已经安息。但若青冥被聚魂冥草唤醒，这方法对他可没用——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找到青冥的脑袋。向乾向坤，你们把叶公子放开吧。”

　　向乾向坤松了手，叶昉的四肢却像是被折断了一样抬不起来，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聂云楷，问他：“你们把弘煊怎么了？”

　　聂云楷道：“叶公子不要着急，你家教主只是回到他该去的地方而已。阴曹地府，下界冥河——用你们魔族的话来说，就是火海地狱。”

　　火海地狱，乃魔界传说中，亡者的国度。

　　叶昉的声音变了调：“你们杀了他！”

　　“此言差矣。叶公子，看来你并不知道，你们教主他——本来就是个死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