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的假期》狸鲨

55、本座是否有些失败

　　叶昉一开始是抗拒的。

　　在聂云楷滔滔不绝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到了无穷的疲惫，思绪飘回一开始决定逃跑的那天。那个时候，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好好休息一下。

　　光是闭上眼睛，陷入沉睡并不是休息，还得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担心，明天没有要做的事情，后天也没有。

　　为什么要帮助仙盟？为什么要以身犯险？难道仅仅是因为对青冥和康泉的仇恨吗？

　　他只是一个目光短浅的小喽啰，没法用更多的精力去关心魔教复兴的大业或天下苍生的安危，只想要在漫长的、柔滑的、无所事事的时光里贪婪地待着，然后什么也不做，不关心任何人，只关心自己。光是之前陪弘煊造反，就已经是他能想象到的最离经叛道的事情了。

　　——可是弘煊说，叶昉才是那个能降服青冥的人，还说他有“超群的法力”和“过人的智谋”。

　　这对吗？

　　他不禁在心里发问：我是主角吗？我是事情的关键吗？如果青冥醒过来，而我不在，所有人都会遭殃对吗？我有那么重要？

　　叶昉轻轻地晃了晃脑袋，好像把那些倦怠和愁绪都甩出去了，然后再次坚定地说：“我会去的。”

　　他看了一眼弘煊，弘煊立刻说：“我自然会和你一起去。”

　　南鸿听了，急道：“那我也要去！”

　　“好！好！几位实在是魔道的楷模，聂某方才小看你们了，我跟你们道歉。”

　　聂云楷露出一个谈判得逞的笑容，紧接着又严肃道：“北境不比幽云城，灵力充沛，气候恶劣，有野生灵兽出没。你们身为魔族，行动有所不便，到时候还是声称是我的旧友前来相助。你们先休整一下，我会立刻叫人来魔界裂隙外最近的村落接应，我们北境见。”

　　聂云楷来的时候是急头白脸闯进来的，走的时候也很匆忙。

　　等聂云楷离开，南鸿看着弘煊，突然问：“教主，聂云楷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弘煊欲言又止。

　　南鸿又问：“叶四，你知道吧？我离开幽云城后，你们跟聂云楷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昉沉默了一会儿，不知如何开口。这毕竟是弘煊的私事，尽管在南鸿这里已经不是一般般的可疑了，叶昉也很难替弘煊解释些什么。

　　弘煊犹豫片刻，道：“南鸿……我会告诉你的，但让我想想怎么说。你先回去吧，好吗？”

　　弘煊说完这句话，好像整个人又变得消沉了。

　　南鸿走后，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深呼吸，好像酝酿了很久，才低着头、用很轻的声音说：

　　“叶昉，我这个教主，是不是挺失败的？”

　　叶昉诚恳道：“跟青冥相比，我觉得你好多了。”

　　“可是，”弘煊沮丧道，“就像聂云楷说的，他们真的那么爱戴我、需要我吗？我把青冥脑袋的消息泄露出去了……如果他们知道了我和青冥、聂云楷的关系，应该就不愿意再追随我了吧？我是青冥所生，又跟仙盟有渊源……叶昉，我该怎么告诉别人呢？其实我是一个……”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好像只是喃喃自语，没打算让叶昉听清。弘煊说到后面，把嘴巴抿住了，将最后几个字咽了下去，摇了摇头。他眼睛眨了眨，好像真的很困惑的样子。叶昉没见过弘煊这么没底气的样子，当他是被聂云楷刺激到了，心情一时有点复杂。

　　“弘煊，”叶昉突然打断他，“如果你这个教主很失败，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做得好赤月教的教主呢？”

　　弘煊想了想，不确定地问：“血脉纯正，心向魔道？”

　　“法力深厚，武艺高强？”

　　“精于算计，铁石心肠？”

　　叶昉：“这些……都是青冥所拥有的，可是赤月教里，没有人想让他回来。你当上教主之后，大家都开心多了，为什么还会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呢？”

　　“可是叶昉，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真的开心，爱青就走了，孙霁月宁愿追随欧阳济也不想回来……今天他们看到聂云楷来找我，或许有更多的人不认可我，也离开了，来日他们知道我和聂云楷的关系，一定又有更多人离开……青冥脑袋的事情一定也是赤月教里面的人泄露出去的。明明我这么努力让所有人都开心，可总是有人不开心……”

　　叶昉听着听着，没有立刻开口。弘煊顿了顿，有些惭愧地说：“叶昉，对不起，我怎么能跟你抱怨这个呢……我也希望你可以更开心一些、一直开心下去，但其实很多时候，你根本没那么高兴，反而很难过，对不对？”

　　“不是……我，”叶昉感觉有点难以收场，干脆伸出手，在弘煊肩膀上安慰似地拍了两下，说：“不是的。我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都挺高兴的。”他想了想，唯恐力度不够，又诚挚地补充道：“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真的吗！”弘煊的脑袋突然又抬起来，一把抓住了叶昉安慰他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叶昉的手被弘煊攥住，感受到掌心传来热度，之前那股想要和弘煊保持距离的冲动又涌上心头。

　　但他按耐了下去，继续安慰道：“天底下本来就没有可以让所有人开心的事情，何必强求人人都喜欢你呢？弘煊，我记得你之前说，想把赤月教变成大家的家？”

　　弘煊点点头，用鼻子发出声音：“嗯嗯。”

　　“可是，”叶昉耐心地说，“赤月教是不可能变成所有人的家的，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家。你只需要让赤月教是一个大家开开心心地来，开开心心地离开，在这里感觉有意义的地方就可以了。你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弘煊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否真的明白了。

　　叶昉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弘煊，你当初是为什么想要推翻青冥，自己做教主呢？”

　　弘煊在青冥手底下，不像其他人过得那么惨，身上也没有噬心蛊，跟他们这些被青冥压榨的教徒境遇大不相同。

　　弘煊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因为我感觉很孤单。”

　　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叶昉愣了愣，耐心地追问：“什么意思？”

　　“叶昉，你知道……对青冥和聂云楷来说，我是他们的污点，所以他们把我留在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方。我一个人待了很长时间，感觉很孤单。直到我跑出来，发现聂云楷是仙盟盟主，那么多人崇拜他、围在他身边，而青冥呢，整个赤月教都是围着他转的，明明他对你们不好，可是，你们却对他非常的……忠诚。”

　　“叶昉，”弘煊有些垂头丧气地说，“你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都是从自己的家来魔教，再从魔教回去。可是我没有，我只能把赤月教变成我的家了……我不再限制教徒出入魔教，大家休息的时候都可以回家，可是谁来陪我呢？叶昉，我不是要有人一直守着我的意思……但所有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都有自己最重要的人，我没有。”

　　“就算我夺走了赤月教，当上了教主，竟然还是这样。叶昉，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现在感觉自己有点像青冥了，我好像希望你们都是围着我转的……我知道错了叶昉，你别讨厌我！”

　　弘煊说着说着，好像把自己说激动了，最后一句话声调陡然升高，夹杂着一丝茫然与惊慌。他双手抓住叶昉的两只胳膊，形成了一个悬而未决的拥抱，脑袋又垂了下去，抵在叶昉的肩膀上，却不敢真的用力靠下去。

　　叶昉听到弘煊喉咙里破碎细小的呼吸声，弘煊仿佛还有些没说完的话，但又咿咿呜呜的不敢再开口了。

　　他突然想起，弘煊在药王谷吸入惧见香，刚从幻境中挣脱、惊魂未定时，也是这样把脑袋埋在他的肩膀上。

　　叶昉顿了顿，双手搂了过去，让这个拥抱更完整些，又顺着弘煊的脊背慢慢拍了几下。

　　“我不会讨厌你，”叶昉像哄小孩儿似的，“而且你知道的，我无处可去……等其他人都回家了，我也还在这儿。唔……南鸿应该也没家人吧？你看，我们都会留下来陪你的。”

　　“可是，”弘煊的脑袋还埋在叶昉肩上，含糊不清地说着，“万一哪天，南鸿被上官雪羽那种人勾了魂，忙着跟人双修，就有地方可去了……或者哪天他突然跟别人生了个孩子，他不就有家人了吗！”

　　简直是无理取闹啊，叶昉有些失语，不知道弘煊怎么就绕到这一点上来了。

　　弘煊鼻尖贴着叶昉的颈脖，像动物一样断断续续地嗅着叶昉的味道，提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叶昉，你不要跟别人双修，也不要跟别人生孩子，行不行？”

　　叶昉震惊：这岂是能随随便便许下的承诺！

　　但弘煊埋在他的脖子里，喋喋不休地絮叨着“行不行”“可不可以”，语气越来越委屈，声音很小，但隔着薄薄一层皮肤传来震动。

　　叶昉头晕目眩，心想弘煊这傻子随便哄一下明天兴许就忘了，索性答应道：“好。”